第976章 :六清
乾元元年,四月末,金陵。
駱知祥這些外放官員陸續離京以後,朝廷上下並沒有因此鬆一口氣,反而更忙了。
因為這批人一走,就意味著大明真正開始從吳藩時代的軍政體制,向一個天下國家轉變。
這不是換個名稱,改個年號,把吳王宮改成大明皇宮就好了的。
其實這也是某種對現實和局勢發展的真實應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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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吳藩時代,吳藩或者準確來說保義軍是純粹的先軍主義,節度軍府壓一切,軍務為先,錢糧為先,打仗為先,凡事只要能支持軍隊向前推進。
可以說,安全需求是保義軍的最高也是最緊切的需求。
而按理說,如今大明已立國了,南方全境基本收入囊中,中原大半也已經歸附,三川、鳳翔、徐兗、汴宋都在不同程度上向金陵靠攏。
這種情況下,似乎先軍制度還能繼續下去,畢竟關中和北方依舊有大敵嘛,甚至因為體量大了,可以保持這種制度的常態化。
而軍隊是最支持保持過去制度,認為很好嘛,沒必要改變。
甚至認為現在就距離統一天下還有一口氣了,如何能松?就算百姓有點苦,那也是苦一陣子,後面就是好日子了。
這當然是軍隊是這個制度的純粹受益方。
以前即便是軍、政分立,但實際上,地方刺史都是圍繞軍隊去服務的,那服務和被服務這種狀態就決定了,所謂的分立、均衡,那也是一種表面的。
但趙懷安卻清楚,這口氣還真就不能蓄上去了。
不是他要打壓軍隊,而是軍管制度本身就是一種對秩序傷害性極強的制度。
是的,它的目的是建立秩序、維持秩序,但它的存在本身又會破壞秩序。
一個最簡單例子就是,趙懷安現在非常清楚,此前前都督府高仁厚的部隊分駐荊襄各州軍管也差不多一年了,但除了秩序的恢復,實際上的成績是乏善可陳的。
為何?不是說軍隊在這一年沒幹活,不治理地方,而是軍隊的做事風格和屬性就決定了絕對強硬,太剛性了,不容下面有討價還價的地方。
軍隊分撥任務,給下面的理由就是「前線急需」「軍情緊迫」「戰機不可誤」便壓下去了。
地方就算再缺糧,軍府一句前線缺糧,便能將糧食調走。
州縣說百姓剛剛歸籍,還需要休養,軍府一句征夫修路,便可把壯丁拉走。
有敢阻撓的,就說這是軍機,誰敢延誤。
這當然不是說軍隊上下全是壞人。
恰恰相反,保義軍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這支軍隊的犧牲和紀律,很多武人是真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有資格這麼說話。
可制度不能建立在「大家都是好人」的幻想上。
制度如果必須依賴於掌權者自覺,那就說明這制度本身有問題。
軍隊一旦長期凌駕於地方行政、財政和司法之上,那再好的軍隊也會慢慢變味。
因為人會習慣特權。
今日是為了打仗,先調一批糧;明日是為了修營,先征一批夫;後日是為了酬功,那能不能再占一片田呢?
一開始都是有理由的,但理由用多了,便成了規矩。
再往後,軍府不需要解釋,地方也不敢問,百姓更沒有地方說理。
到了那一步,保義軍和過去那些藩鎮牙軍有什麼區別?
無非就是打的旗號更好聽,紀律一開始更嚴罷了。
趙懷安最怕的,就是大明打著終結藩鎮的旗號,最後自己變成了個大號藩鎮。
而且先軍制度還有一個更隱蔽的壞處,那就是它會天然壓制文官體系和地方治理能力的成長。
軍府什麼都管,地方官就會習慣於等命令。
出了盜賊,等軍隊來剿;缺了糧,等軍府調撥;修路修橋,等軍隊派夫;甚至連斷案,都要看駐軍臉色。
這樣久了,州縣官就不會真正思考如何治理地方,只會變成軍府帳房和傳令吏。
這在戰時也許效率很高,可放到天下治理里,就是災難。
因為天下不是一個軍營,百姓也不是戰士。
比如說征糧。在先軍制度下,征糧就是軍府要糧,地方想辦法,最後壓力一層層壓到百姓頭上。
這種情況好像和田稅差不多,但實際心理上卻是截然不同的。
因為田賦有定額,有期限,有帳冊,有減免,有災荒蠲免,還有不得額外加派的禁令,雖然一般也執行不到位。
但對於百姓來說,交稅是某種天經地義的事情,所以他們天然就會服從。
還有徵夫。
軍管時,修路、運糧、築城、搬運,常常一句軍令下去,壯丁便要上路。
這在戰時沒辦法,可平時長期這樣,百姓就不敢安心耕作。
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家中壯勞力會被拉走。
而常態制度下,這些其實就是徭役,但百姓卻願意接受了。
為何?還是同樣一個原因,心理預期。
預期是非常重要的,甚至比黃金更重要!
總說有恆產才有恆心,但有恆心才有恆產!
其實這就是管理的本質,管理就是管理人的預期,而好的制度就是讓人心甘情願去遵守。
其實趙懷安之所以要向天下國家轉變,也是他已經從下面了解了眾多的民眾情緒。
趙懷安不是一個被理想沖昏頭的人,因為他在兩個人生的前六十多年,都是底層出身,所以他非常清楚老百姓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典型的例子,你讓老百姓捐百萬支持愛國,他雙手支持!但你讓他捐一頭牛,那萬萬不行,為何?因為他真有一頭牛。
現在大明這塊就是這樣的,以前日子苦的時候,大家一起苦,反正都是只能有一口飯留著,那上面要什麼就支持什麼。
但現在,情況變就變在,形勢好了,地盤大了。
形勢一好,老百姓手裡有了余錢,就企盼更好的日子,你讓他將自己努力攢下來的,再去全部支持上面,那嘴上願意,心裡是真不願意。
而地盤大了呢,老百姓就對危險沒認知了,也就是覺得和他沒關係。
很簡單,現在大明的戰線已經推進到黃河一帶,這裡面是打生打死,和生活在長江流域的人來說,有什麼關係?
所以你以支持統一天下為理由去征他們的稅,他們能願意?甚至他們還會覺得,為了統一要過得差,那不如不統一算了。
這種心態不是什麼素質不素質,道德不道德的,它就是人性。
你不能以個別的優勢者為標準,去要求所有人,因為天下人的情況真不一樣。
已經吃上三菜一湯的,和那些才恢復秩序的,就是不一樣的!
如果你強行要求如此,那就會動搖大明剛剛建立的民心和威望。
可反過來,要是將制度從先軍制度向天下治理的常態化轉變,那情況就不同了。
以稅收的形式從各地收取錢糧,然後轉頭作為北伐的專用款,就成了一個不斷刮肉卻不痛的常態情況。
這和後世趙匡胤攢封樁錢一樣,就是一點點攢下統一戰爭的本錢。
此外,常態治理還能把軍隊從許多不該管的事情里解放出來。
軍隊就是軍隊,它的本職是訓練、守邊、作戰、保衛國家。
如果讓軍隊長期管理地方,它表面上權力很大,實際上戰鬥力反而會被腐蝕。
一個將領天天想著地方那點事,那還剩多少精力用在軍隊上?
軍隊就是軍隊,它是守夜人,而不該是社會的中心。
這不是因為趙懷安不信任自己一手創建的保義軍,而是因為他太了解權力。
權力只要不被邊界約束,就一定會自己膨脹,這是它的屬性,不以人的意志而轉移的。
今天是為了方便,明天就是為了利益,後天就會變成理所當然。
到最後,連最初的好人都會被制度推著變壞。
趙懷安不願意讓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最後變成他們當年最恨的那群牙兵。
所以他寧願在統一天下之前,就把制度轉型這件事做起來。
這當然有風險。
軍隊肯定會不滿,甚至短期內,效率一定會下降。
畢竟過去軍府一句話能辦成的事,現在要戶部核帳,兵部發文,州縣執行,御史監督,來回折騰,看起來慢了許多。
但趙懷安知道,這個慢是必須的。
快有快的用處,慢也有慢的道理。
大明不能永遠停留在戰時狀態。
否則,哪怕它統一了天下,也會和當年大秦一樣,因為停不下來,最後走向崩潰。
說到底,大明不是保義軍了,也不是吳藩了,形勢變了,階段變了,那原先能是必要的制度就不合時宜了。
……
但要想以正經的稅收來供養軍隊,並積蓄北伐的力量,那就必須先弄清大明現在有多少家底。
所以到了四月末,金陵城裡的政事堂,幾乎每日都是燈火通明。
張龜年、王鐸、袁襲、趙君泰、嚴珣、何惟道、裴德盛、豆盧封、趙六等人輪流入值,六部尚書、諸寺監、十二院主事、都察院御史也常常被召進來議事。
趙懷安在政事堂第一場大議上,先定了一個規矩:
「新朝頭三年,不求花團錦簇,烈火烹油!」
「地方官不要搞什麼祥瑞、萬民傘、也不要動不動就匯報什麼父老感泣、百姓踴。」
「朕只要實數。」
「如今治下戶口有多少,田畝多少,倉儲有多少,水利損壞幾何,學校開了幾所。」
「朕不要虛的,朕要這些實打實的數字,讓朕曉得我大明現在到底有多少家底。」
「三年,三年朕要一個嶄新的大明,而不是承積前朝之弊的舊攤子。」
這番話一出,眾臣心裡便都有數了。
陛下是要清亂世留下來的積弊。
因亂世而存在的逃戶,荒田,虧空,冤獄,豪強兼併,官吏舞弊,以及百姓對於整個天下被戰亂打碎後的那種麻木與破敗。
以上種種,都要在這三年改變!
所以朝廷第一步,就是發起了「六清」。
即清戶口,清田畝,清倉儲,清刑獄,清軍戶,清寺產。
名字聽起來樸素,可件件是大事,是要害。
……
其一為,清戶口,是為了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少人。
亂世里,最荒唐的地方就在這裡,官府明明每年都在徵稅征夫,卻根本不知道治下到底有多少活人。
舊冊上寫著三萬戶,可真去村里一看,也許只剩一萬五都不到。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逃了,有的人投附豪強,有的人躲入寺院,有的人被舊軍收作部曲,有的人跨州流移,已經在別處安家。
治理地方治什麼?不就是治人嗎?要是一個地方戶口都不清,那所有政令不都是紙上談兵嗎?
其二是清田畝,定稅基。
田畝不是一塊地那麼簡單,它背後是糧食,是賦稅,是百姓的生計,是國家的根基。
戰亂以後,大量田畝撂荒,原主逃亡或死亡,地方豪族、寺院、軍頭趁機吞併,這幾乎是到處都發生的事。
可朝廷也不能簡單說,凡戰亂中兼併的田一律奪回。
那樣看似痛快,卻算是打斷了地方生產。
為何?因為現在說一千道一萬,如今能組織生產的就只有這些土豪和地頭,這就是目前的現狀,即便趙懷安再不願意承認。
而直接一刀切將土豪們的土地,尤其是已經種上的土地給分出去,那就相當於將這些還能組織生產的力量徹底打擊得沒有積極性。
在目前階段,大明是需要這些人起模範帶頭作用的!
所以趙懷安給出的辦法是分層處理。
有原主可尋者,先歸原主。
原主已死,有近親者,近親可領回耕種。
無人認領而被豪族占據者,若已開墾種植,可由其繼續耕作,但必須入冊納稅,不得私藏佃戶,不得逼良為奴。
若豪族借亂侵奪有主田,又打死打傷原主,或偽造契書,那便是刑案,直接交相關法司處置。
這個分寸很難。
因為它既不是平均主義地一刀切,也不是承認所有既成事實。
趙懷安承認亂世之後地方生產需要恢復,也承認有些豪族確實有組織能力,可他要告訴地方上這些豪族,朝廷是不會允許你們把戰亂中搶來的東西洗成祖產,最後說個這一切都是祖宗奮鬥得來的。
公平有很多種,而趙懷安目前先做到的,就是公平納稅!
……
其三便是清倉儲,此舉是最事關大明家底的一項。
這一點在宋州水災之後尤其重要。
那一次救災,趙懷安幾乎把兩淮、江東能調動的糧船都調了上來。
如果不是吳藩這些年一直重視倉儲、漕運、船隊,宋州那場災就不可能救下來。
也正因為如此,朝廷更加明白,倉儲攸關國家底蘊,事關軍國大事,不可懈怠。
所以大明開國之後,第一批派下去的御史和糧台官,重點就是查官倉和義倉。
不是坐在堂上聽倉曹報數,而是直接到地方開倉驗糧,抽袋稱重,分辨新糧舊糧,霉糧好糧。
趙懷安甚至專門讓工院設計了一批新式倉牌。
每座官倉門口都要懸牌,寫明倉名、儲糧種類、上次驗糧日期、負責官吏姓名。
……
其四便是清刑獄,這是為了整肅地方風氣,開創新朝氣象的重要之舉。
為何自古新君即位都要大赦天下?就是為了顯示天子仁德,海晏河清,沒有作奸犯科之輩。
但趙懷安卻還是要清一下以往的犯人,確定到底是何等罪責。
這裡面固然有盜匪和殺人犯,但更多的卻是欠債的、爭田的、被豪強送進去的、被衙役勒索不成的,案子拖了幾年沒人管的。
一個人進了獄,若家裡沒人送錢,便可能死在裡面。
所以趙懷安命刑部和都察院定下新規,州縣官每十日點獄一次,道一級按月抽查,刑部按季巡按。
凡久押不決,必須列名上報。
民訟債訟不得與重犯同押。
獄卒私收錢物、加鐐、斷食、傳話勒索者,重則流放,輕則杖責革役。
這條政令一下,天下州縣獄卒自然是怨聲載道。
但怨也沒用,趙懷安最恨這種人。
在他看來,盜賊害人是害人,獄卒害人卻是披著王法的皮害人,這比盜賊還可惡!
所以,天下是要赦的,但司法刑獄也是要梳理清楚的。
……
其五便是清舊軍,這是為了徹底拆除亂世軍政遺留。
在保義軍收復的很多地方,如今名義上是歸附大明,可實際上依舊有大量的舊軍、土團、寨兵、牙兵盤踞。
這些人號為百姓,但實際上家家有刀,又有往日的關係,一旦地方官觸及他們利益,他們就會化身最危險的阻力。
所以趙懷安肯定是要清理這些人的,其辦法不是一味裁撤,而是整編。
能打的,入各衛所軍;老弱的,給田歸農;有罪的,法司問罪。
地方鄉兵若確有保境需要,則改為巡檢弓手,登記姓名、兵器、住處,拆散分配。
總之,大明要在地方上徹底壟斷武力,而地方上原有的那些力量,要被招安,要麼就是被拆散,沒有第三條路!
最後這一清,就是清寺產。
這一項最敏感。
唐末亂世,寺院不只是宗教場所,更是經濟實體。
寺院有田,有糧,有佃戶,有僧兵,有倉窖,也有大量不入戶籍的人口。
有些寺院確實救濟百姓,收養孤兒,施粥施藥。
可也有大量寺院趁亂兼併土地,收納逃戶,逃避賦役,甚至放高利貸。
對這件事,朝中爭論很大。
有人主張直接抄寺,認為天下財賦多入浮屠,正該借開國之威一舉清理。
也有人認為佛寺遍布天下,若輕動,恐怕激起民亂,且趙懷安此前對佛門並不苛刻,突然轉向,會傷朝廷信譽。
甚至朝中很多人的母親、家眷都普遍信佛,認為對佛祖動手,心裡壓力巨大。
最後趙懷安反覆思考後,決定也是採取限制的態度。
首先就是寺田、僧人必須登記,只有那些持戒修行者,可以保留僧籍;其他人必須還俗回家。
寺院用於佛事、救濟、學堂、醫藥的田產,可以按規定減免。
但寺院私占民田、藏匿逃戶、放貸逼債、私蓄兵器者,一律要處理、清退,沒有任何討價劃價的餘地。
此外,如果寺院開設義學、醫舍、粥棚,州縣也會給予旌表。
總之,趙懷安對佛產的主要態度就是這樣,引導限制改造,卻不是簡單來一令,滅佛吧!
這就很趙懷安。
他不在乎你是什麼身份,也不在乎你喊什麼口號。
你能為大明服務,能為百姓服務,你就能有一席之地!
從此你不是世外的佛教,而是大明的佛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