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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 :義利之辯

  三月二十四日,宣政殿。

  諸科貢士入殿時,金陵春雨剛停,殿外石階還帶著濕意。

  殿中早已設好長案。

  趙懷安今日穿常朝服,沒有穿大典時那件沉重袞冕。

  張龜年、王鐸、袁襲、趙君泰、嚴珣、何惟道、裴德盛等文臣在側,王進、郭從雲、劉知俊等武臣也列坐殿中。

  這讓許多貢士心頭疑惑,他們原以為殿試只是文臣之事,沒想到武臣也在。

  趙懷安卻覺得理所當然。

  新朝取士,不是取來給士林觀賞的,而是取來給天下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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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給天下用,那文臣要閱,武臣也要閱。

  文武是權力的車輪,不能偏廢!

  ……

  禮官宣讀殿試規制,再次重申了今日殿試不黜落,只定等第。

  凡會試取中者,皆已有出身,殿試只分高下,定授官方向。

  這一下,許多貢士心裡稍稍安定,面見新朝天子的緊張也緩解不少。

  隨即,趙懷安親自出題。

  題目不長,卻一出便讓殿中許多人心頭一震:

  「朝廷開海以來,市舶興,商賈盛,舟楫遠至流求、呂宋、南島諸夷,財貨日入,士大夫亦多言海利、商利、稅利。」

  「然大明自吳藩以來,起於護民,成於義師,所恃者義理也。」

  「今朝廷言利日多,是否有悖義理?義與利果相衝突乎?」

  「若不衝突,當如何使利歸於義;若衝突,又當如何取捨?」

  這題一出,殿中安靜得可怕。

  其實在場這些貢士對這一次殿試是有預期的,曉得天子可能會問一些具體的政務施行,可沒想到,天子竟然不談實的,談虛的?

  這讓在場很多人都有點發懵,壓錯題了!

  而且這道題太刁了。

  若一味講義,說商賈言利皆不足取,那就是在否定大明從吳藩時代這些年開海、市舶、工商、船隊、海外貿易的路線。

  可若一味講利,說國家富強全靠財貨,那又違背吳藩以來「義師護民」的根本敘事。

  這個分寸不好拿。

  也正因如此,趙懷安才要問。

  他看著殿中諸貢士,心中很清楚,大明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富。

  開海會帶來海稅,商貿會帶來錢糧,瓷器、茶葉、鐵器、布匹會換回蔗糖、香料、金砂、藥材與更多遠方物產。


  而一旦國家越來越依靠商稅、海貿、工商,士大夫一定會開始爭相言利。

  這不是壞事。

  因為利這東西,不是你避開不談,他就不在的,反而是你越研究,越能對國家有利!

  可若只談利,不談義,國家的底線和義理也會漸漸被拋棄,成為利的奴隸!

  而這樣的擔心,實際上在這些年來,已經有不少朝臣在趙懷安面前說了。

  就是擔心,長此以往,我大明難道只有利可言嗎?

  之前趙懷安一直避而不談,不是他沒有答案,而是在開海的早期,他是不方便,也不能站出來談這個的。

  因為在他這個位置,任何一點表述,都是對政策和人心的大剎車!

  現在開海真是要添火的時候,就算有點問題和後患,趙懷安也不會在此時潑冷水。

  但在這大明第一次的殿試上,趙懷安卻可以用選士的方式,來表明他的態度!

  那就是大明可以言利,也必須言利,但必須要回答:

  這個利到底為了誰?

  ……

  貢士們開始作答。

  有人寫得很快,主張義利本不相悖,利者養民之具,義者用利之本。

  有人則謹慎許多,認為商利易動人心,國家必須以法度約束商賈,不可讓士風盡入銅臭。

  有人更激烈,認為開海雖富國,卻容易使民心浮動,若天下人人逐利,則農桑廢、禮法壞,必須限制商賈。

  當然,也有人直接寫,若無利,則義無所依。

  畢竟百姓都要餓死了,你和他說,餓死是小,失節是大,你就看人家捶不捶你吧!

  從這裡也看出,大明第一次科舉雖然還很倉促,卻委實選拔了一批精英。

  這些精英處在新舊兩個時代的夾縫中,無論是頑固也好,開放也好,卻是日後獨一無二的!

  ……

  到了午後,試卷收上。

  讀卷官先閱,再送趙懷安親覽。

  最先送上的,是杜荀鶴的卷子。

  他的文章仍舊不華麗,開篇便寫:

  「義利相衝者,非義與利相衝,乃私利與公義相衝。」

  隨後他寫道,大明開海若只是讓豪商巨賈發財,讓官吏增稅,讓軍艦護商人逐利,那便是利害義。

  可若海貿所得能反哺軍費、賑濟、學校、水利、醫藥,使百姓少受賦役之苦,使國家有力平亂安民,那便是利歸於義。


  他最後寫了一句:

  「義不避利,惟懼利不歸民;利不害義,惟懼義為空言。」

  趙懷安看了兩遍,點頭道:

  「此人抓住了要害。」

  張龜年也道:

  「得個中味道了!」

  再看吳融。

  吳融今年四十,出身江南士族,早年隱居茅山苦讀,屢試不第,漂泊江南、荊楚,可以說有豐富的基層和民間經驗。

  同時,此人的文章極好,起筆先引先秦義利之辨,再論管仲富國、漢唐鹽鐵、漕運、市易,最後落到大明開海。

  他認為義利之爭的關鍵,不在於言不言利,而在於國家能否定名分、立法度。

  若商賈言利而無國法約束,便會奪民、欺衙、走私、結黨。

  若士大夫言義而不知財用,便會空談誤國。

  所以大明應當將海貿納入國家制度,以市舶司定稅,以海軍護航,以法司懲私,以學校教化海外漢商,使商利成為國家秩序的一部分。

  趙懷安看完,笑道:

  「此人也可。」

  而來自洪州的鄭象,其行卷則溫和許多。

  他不主張壓商,也不主張士大夫爭相逐利,而是強調「士不可不知利,亦不可為利所役,當有士大夫之節氣與精神」。

  這句「士大夫之節氣與精神」深受王鐸喜歡。

  而來自閩地的黃滔,其卷子最偏實務。

  黃滔今年五十多,來頭卻大,是泉州莆田人,號為閩中第一文。

  其數次赴長安應試,屢試落第,遊歷中原、兩浙、江淮,親眼見黃巢之亂、中原藩鎮混戰,後因中原亂象叢生,不願久留長安,主動南歸福建教書育人。

  可以說,這一次大明開科,黃滔既是先為他的學生們開路,更是為閩中開先河的。

  雖然是閩人,和海商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但黃滔的觀點還是比較務實的。

  他認為,海貿之利若只落在商人手中,必生海上豪強;若全由官府壟斷,又必生走私與腐敗。

  所以大明應當讓海商有利可圖,同時使其承擔護航、港倉、移民、商棧、賑濟等義務。

  商船出海,按船股繳護航錢;海外商棧,必須登記漢民、僱工與土人交易;遇大災,海商要按股出糧出錢;若私通海寇、欺壓土人、販賣良民,則重罪。

  他文末寫道:

  「海利非商人一家之利,乃國家開遠方、通有無、養軍民之利。使其歸公,則利即義;使其歸私,則利為盜。」


  「而朝廷要做的,就是引導潮流,保駕護航!」

  對此,朝上諸公有人頷首,有人不屑一顧,以為此人說的最後一句才是心裡話。

  喲!海貿這麼掙錢,就許你們掙,不許朝廷伸個手?

  ……

  而同樣來自閩地的徐寅,卻又給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認為海貿之利再大,也不能使國家輕視田畝。

  利有本末,田畝為本,海貿為末。

  但若能以海貿所得修水利、買牛種、造農器、興學校、減橫賦,那麼海貿反而能養農。

  他說福建山多田少,若只靠糧田,百姓難富;若茶、果、蔗、麻、木材皆能通過海貿與江東市賣,則山民亦可安居。

  可這一切都建立於,大明的其他地方,能有穩定的糧食產區。

  糧食是一切人心的根本!

  ……

  之後就是一些各專科的貢士的看法,他們普遍都以本業來著眼。

  或言義利須歸於法,或言無論是義利都要有個帳,這在趙懷安看來,有點後世功利主義的味道。

  但這些專科性人才在談論這些虛的方面,果然是要差很多,普遍都是手裡有錘子,看哪都是釘子,在大問題上,少有超越自己,有一個更大的視角的。

  最後,等這些策論都看完後,趙懷安定下了前三名,分別是杜荀鶴、吳融和鄭象,分傳給諸公看。

  這個名次一定下來,殿中諸公心裡都有數了。

  杜荀鶴文采未必壓得過吳融,更談不上比那些世家子弟雍容華貴,可他的文章最貼趙懷安的心。

  而吳融能列第二,是因為此人文章、見識、制度感都很完整,既能承接舊士人的審美,也能明白新朝到底要什麼。

  至於鄭象列第三,則是因為他補上了另一面。

  大明要言利,但不能讓天下士人都變成一群只會交相言利的精緻利己主義者,要有公心,公義。

  士人終究要有士人的精神,要有氣節,要知道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錢能收,有些錢沾了,人就髒了。

  這一點,趙懷安同樣認可。

  於是,前三名看似只是取士,實際上卻把趙懷安對義利之辨的態度,分成了三層說清楚了。

  第一層,是杜荀鶴所言,私利與公義不同。

  利不是罪,私利無度才是罪。

  第二層,是吳融所言,利必須入制度。


  海貿、商稅、市舶、船股、工坊,都不能靠一時熱鬧和商人自覺,而要靠法度約束、官府引導、軍隊護持。

  第三層,是鄭象所言,士大夫不能為利所役。

  國家要懂利,官員要懂利,但懂利不是跪在利面前,而是要能駕馭它。

  趙懷安將幾份卷子都放在案上,沉默片刻,忽然問張龜年:

  「張公,你覺得天下人為何會怕朝廷言利?」

  張龜年想了一下,道:

  「因為自古言利者,多半最後都會變成聚斂。」

  趙懷安點頭:

  「是。」

  「朝廷說要開財源,百姓聽到的卻常常是加賦。」

  「官吏說要興商稅,商人聽到的常常是勒索。」

  「士大夫說要富國,最後往往是富了官府,苦了小民。」

  「所以天下人怕言利,不是怕利本身,而是怕言利之後,刀子落到自己身上。」

  殿中眾臣都安靜下來。

  趙懷安繼續道:

  「可反過來說,若朝廷不言利,又會如何?」

  「軍隊糧餉從哪裡來?水利從哪裡修?學校從哪裡辦?糧食從哪裡調?海船從哪裡造?醫藥、道路、橋樑、倉場、邊防,又從哪裡出錢?」

  「難道靠諸位在這裡空談仁義,天上就能掉下糧食,掉下錢來?」

  趙懷安拿起杜荀鶴的卷子,緩緩道:

  「所以朕不諱言利。」

  「從吳藩開始,我們就一直在言利。」

  「鹽鐵、漕運、商稅、工坊、海貿、船場、股本,哪一件不是利?」

  「若不言利,吳藩如何養十幾萬兵?如何賑濟流民?如何修堤開渠?如何讓流民回鄉?」

  「我大明的軍隊,如何這般戰無不勝?」

  說到這裡,趙懷安放下卷子:

  「但朕也從不以利為天。」

  「利只是器,不是大明的本。」

  「大明的本是什麼?」

  「是讓天下重新有秩序,讓四民各司其職,各安其所!」

  「如果利能幫我們做到這些,那這個利就該取。」

  「如果一個利,會壞法度,壞人倫,壞百姓生計,壞國家根基,那再大利也不能取。」

  殿中諸臣聽到這裡,終於都明白了。


  陛下對從吳藩時代就一直糾纏的義利的話題,做了開誠布公的完整表述。

  義為本,利為用,但無利便無本,但又不可本末倒置!

  ……

  趙懷安又看向殿下諸貢士,道:

  「你們是大明第一科取中的士人,所以朕今日多說幾句。」

  「你們往後做官,一定會遇到利。」

  「縣裡修橋,要錢;州里賑災,要錢;軍中發餉,要錢;市舶抽稅,也是錢;工坊營造,還是錢。」

  「不要裝作看不見錢。」

  「一個官員若不懂錢糧,不懂帳目,不懂百姓一年能承受多少賦稅,不懂商人為何走私,不懂軍士吃穿用度,那他做官一定會害人。」

  「但你們也要記住,錢糧不是讓你們拿來媚上的。」

  「不是讓你們為了多收幾貫稅,便把百姓逼得賣兒賣女。」

  「不是讓你們為了造幾艘船,便把沿海民戶榨得傾家蕩產。」

  「不是讓你們為了討好上官,便虛報盈餘,隱瞞實情。」

  「朕要你們懂利,是要你們知道國家如何運轉。」

  「朕要你們守義,是要你們知道國家為何運轉。」

  「若只懂義,不懂利,是腐儒。」

  「若只懂利,不懂義,是酷吏。」

  「朕的大明,既不要腐儒,也不要酷吏。」

  這句話一出,殿中許多人心神震動。

  那些進士科的貢士,尤其感受極深,他們能看出,在大明的官場,要想走得遠,還是要在政務上做出成績的。

  而那些專科貢士則更加激動。

  他們過去最怕的,就是被進士科士人輕視為小技、雜學、末流。

  可趙懷安這番話等於是告訴他們:

  你們學的東西不是末流,而是真正的治國之學。

  趙懷安說完後,又讓人將幾份卷子分別遞給殿中諸臣傳閱。

  「這些卷子,都要刊出來,讓天下人看。」

  張龜年立刻應下。

  趙懷安又道:

  「不只是給讀書人看,也給百姓們看,給州縣官看,給軍中將校看。」

  「朕要讓他們知道,大明開海,不是為一小撮人的,而是為天下人的福祉!」

  ……

  到了最後,這三個名次由趙懷安當眾說出。


  而等他說完,王鐸、張龜年二人竟然以左右二丞之尊,帶領朝臣親拜杜荀鶴、吳融、鄭象三人。

  三人嚇了一跳,就要下拜回禮,卻被上首的趙懷安止住了:

  「不用!」

  「今日你們皆是朕選出的,那就是天子門生!」

  「這一日,你們當得諸公拜!此非拜爾等,而是拜這國朝盛事!」

  「而今日,不僅是諸卿要拜,便是金陵的百姓們,也要看你們的風采!」

  「等你們退下後,將會由禮部帶領,在東華門外唱名夸街!」

  「也是從今日始,我大明要讓天下人曉得,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再是夢!」

  「只要你有能力,有抱負,我大明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

  幾日之後,《乾元元年殿試義利策》由商務書坊刊行。

  第一版剛出,便被搶購一空。

  金陵、揚州、潤州、洪州、廣州、福州、宋州都在催印,是真正的搶瘋了!

  可以說,此後,大明再不用背負唯義還是唯利的思想枷鎖,輕裝上陣!

  從此,大明請一往無前的向前沖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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