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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 :艦隊

  離開流求以後,船上的日子一下變得枯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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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地消失了,四周只剩海。

  白日裡是無邊無際的藍,夜裡則是無邊無際的黑。

  人在岸上時,總覺得大海壯闊,可真到了海上,才會明白壯闊這個詞下面是多麼幽閉與恐懼。

  因為你看不到盡頭,也就看不到依靠和希望,此時,船便成了所有人的依靠。

  但即便如此,人就算是踩在船上,心裡也不會踏實的。

  其實白日還好,太陽在頭頂,海面亮得刺眼,風吹著帆,船還能往前走,只當在一條寬闊的河上徜徉。

  可一到夜裡,那就太恐怖了。

  夜裡的大海就如同深淵巨口,吞噬一切光亮,而船上的燈火照出去幾步,就會被大海吞得乾乾淨淨。

  此外就是各種異響了,有船底破浪的聲音,浪拍船舷的聲音,還有帆索在風裡繃緊又鬆開的聲音,然後就是甲板隨著海浪起伏的吱呀聲。

  這些聲音在白日裡不算什麼,可到了夜裡,聽久了,便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船底下爬上來,恐怖異常。

  還有就是,如果是才上船的,那最好一點不要在船邊往下看,因為那種無盡的黑,人會下意識被吸進去,最後甚至忍不住往下跳!

  周濟還有一種體驗,那就是他覺得時間也變得非常奇怪。

  就是每一天每一個時辰,視野里的東西都是一樣的,很快人就分不清,船到底走了多遠,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同一片水裡打轉。

  船上的一些新手出海沒幾次,頭幾日還興奮,趴在船舷邊看浪,看飛魚,看海鳥,覺得這輩子終於見了大世面。

  可等陸地徹底消失,等四周連續幾日都只有水,他們便開始沉默。

  再過幾日,便有人變得暴躁,因為一點小事就能吵起來,甚至只是鋪位被別人碰了一下,都要破口大罵,甚至夜裡驚坐起,連連呼阿嬤。

  老水手遇到這種事,通常先是一巴掌打醒,打不醒,便綁在桅杆旁吹半夜風。

  其實也不是老人心狠,而是海上行船最怕人發癔症,那就變得非常不可控了。

  要是自己跳海還無所謂,可直接縱火或者半夜解纜,那就是一船人性命都保不住。

  所以真正的遠航船上,規矩總是格外嚴。

  誰值夜,誰睡覺,誰取水,誰動火,誰開貨艙,誰上桅杆,都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而現在,濟海號上便是如此,一百多人擠在一座木頭做成的小世界裡,誰都不能隨心所欲。


  很快,船上的新人就學得了第一個規矩,那就是閉嘴聽話。

  ……

  二月二十日夜裡,船隊遇上一場急雨。

  傍晚時分,西南天邊忽然壓來一片黑雲。

  老火長陳順看了一眼,立刻變色,喊道:

  「收半帆!」

  很快,鼓聲響起。

  水手們衝上甲板,繚手拉索,桅上人冒著風爬高,船副大聲叫罵,讓那些新手不要堵路。

  黑雲壓得極快。

  不過半刻鐘,風便像鞭子一樣抽在船帆上,濟海號猛地一傾,許多沒站穩的人直接摔在甲板上。

  雨隨後砸下來,一顆顆如石子般的雨點打在人臉上生疼。

  海面瞬間起浪,船頭一會兒抬高,一會兒下墜,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不斷掀起又按下。

  周濟披著蓑衣站在船中,手死死抓緊欄杆,看著舵工和火長維持秩序,從頭到尾都在保持沉默。

  他沒有亂喊,也沒有試圖去指揮。

  周濟雖然是郎主,是這條濟海號里占股最多的人,可他很清楚,真到了這種時候,還是得聽專業的。

  至於周濟自己,他只要站在那裡,別瞎指揮,便是最大的用處。

  風越來越大。

  濟海號的船身被浪一推,猛地向右一斜,甲板上一個新手沒抓住繩索,整個人順著濕滑木板滾了出去。

  旁邊一個老水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腰帶,可自己也被拖得向外滑。

  眼看兩人就要撞到船舷,船副李阿槐衝過去,狠狠抓新人的手,又抓住老水手的手臂,嘴裡罵道:

  「抓緊!你們兩個狗東西,是想下去給龍王做女婿?」

  那新手臉色煞白,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死死抱著甲板上的索樁。

  可這邊還沒穩住,前面又有人喊:

  「左帆角鬆了!」

  陳順立刻扭頭,大吼:

  「上去兩人!」

  這話一出,幾個老桅上人立刻往桅杆那邊奔。

  可那桅杆此時搖得厲害,雨水順著木桿往下淌,索梯在風裡亂甩。

  一個桅上人剛爬上去幾步,便被風吹得整個人橫出去,幾乎只靠兩隻手抓著索子。

  下面有人發出驚呼。

  陳順卻不許人亂喊,只大罵:

  「閉嘴!」


  「再嚇他,老子先把你丟下去!」

  那桅上人咬著牙,把腳重新踩回索梯,一步一步往上爬。

  旁邊一個流求部落少年也跟著竄了上去,赤著腳,像貼在桅杆上的壁虎,幾下就趕到帆角處,先用一隻胳膊勾住橫木,另一隻手去抓被風抽得亂甩的帆索。

  風雨中,那根帆索瘋狂亂舞,少年幾次都沒能抓住,第三次索子直接抽在他臉上,血一下就從額角流了出來。

  可少年卻像沒感覺一樣,張嘴咬住索子,又用雙手猛地往回一拉。

  另一個桅上人趁機撲上去,兩人一起把帆角收住。

  下面頓時有人大喊叫好。

  可叫好聲剛起,便被一聲巨浪拍船的轟響給壓了下去。

  濟海號猛地向下一墜,像整個船頭都掉進了浪里,海水從船頭衝上來,嘩啦一下掃過甲板。

  一個裝雜物的木箱沒綁牢,直接被水沖開,裡面的木碗、繩結、竹筒滾得到處都是。

  船副李阿槐衝過去,照著看管雜物艙的年輕水手就是一腳:

  「你綁的繩?」

  那水手哭喪著臉:

  「我明明綁好了!」

  「綁了還能沖開?你綁的是你娘的褲腰帶?」

  李阿槐還要再踹,周濟忽然伸手攔了一下。

  「先收拾。」

  李阿槐看了周濟一眼,沒再罵,只揮手讓人把滾動的東西全部抓牢。

  這就是海上,一點小錯,在海上卻可能要人的命。

  雨越下越密,天就像破了一樣,眾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的雨。

  所有人的衣服都被雨水和海水打透,眼睛都睜不開。

  甲板上到處都是水,腳踩上去一滑一滑的。

  船艙里那些豬羊早就嚇得亂叫,若不是提前用木欄隔住,這會能把下面撞得七零八落!

  周濟在雨中也這樣淋著,人凍得直打哆嗦,還是一個光州力社出身的老兄弟跑過來,喊道:

  「郎主,去艙里避避吧!」

  周濟搖頭:

  「我在這裡。」

  那老兄弟還要勸,周濟已經瞪了他一眼:

  「你也去做事。」

  那老兄弟不敢再說,轉身又衝進雨里。

  其實周濟也怕,他怎麼可能不怕?

  他是光州人,從小見過最大的河是淮河,後來見過長江,而這些和眼前的大海比起來,都是小巫見大巫。


  這一刻,簡直就是整片天地都在呼嘯。

  所以周濟只能握住欄杆,一動不動站著,用沉默來壓住心裡的恐懼。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風勢終於開始轉弱。

  最先察覺到的便是陳順。

  他抬頭看了看帆角,又側耳聽了一會浪聲,忽然吐出一口氣:

  「過去了。」

  這三個字一出,甲板上許多人像忽然被抽空了力氣。

  有人直接坐倒在地,有人靠著船舷喘氣,還有人低頭吐了出來。

  可陳順又罵了:

  「坐什麼坐?檢查船艙!」

  眾人這才又爬起來。

  船上很快報上來,左帆破了一處,三隻淡水桶被撞裂,貨艙里一批瓷箱移了位,好在外層木架還撐得住,沒有大碎。

  人傷了七個,重傷兩個,但沒人落海。

  而這已經是萬幸了。

  到了後半夜,雨終於停了。

  雲縫裡露出一點星光。

  許多水手坐在甲板上,誰都不想說話。

  他們剛剛穿過了大海的一次發怒,雖然只是短短几個時辰,卻像從鬼門關里走了一圈。

  部落少年額角的傷口被醫匠用酒擦洗,他疼得齜牙咧嘴,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周濟走過去,看了他一眼:

  「痛就喊。」

  少年聽不太懂,旁邊翻譯給他說了。

  少年愣了一下,隨後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

  「阿巴阿巴。」

  周濟聽不懂的,但也曉得多半是解釋之類,便轉身對陳順道:

  「給他記一功。」

  旁邊翻譯說了,少年這下聽懂了,又是笑著阿巴阿巴。

  ……

  第二日清晨,海面重新開闊。

  風暴過後的天空乾淨得嚇人,太陽一出來,海水便藍得像新洗過。

  船隊又走了三日,終於看見前方有一片島影。

  可那不是呂宋大島。

  明海和尚說,這只是呂宋北面外海的一處島嶼,許多南下船隊會在這裡停靠補水、修帆、打聽消息。

  島上如今已經有一片大明商人的營地。

  所謂營地,其實就是靠海的一圈木柵,裡面有倉房、草棚、幾十間木屋,還有一個簡陋的小佛堂。


  木柵外面插著幾根竹竿,上面掛著大明海商懸掛的日月小旗。

  看到這些旗幟,船上的人都鬆了一口氣,這裡是自己人。

  ……

  濟海號入灣時,營地里已經有幾艘船停著。

  有人在修帆,有人在曬魚,有人在煮飯,還有幾個皮膚曬得黝黑的漢子蹲在樹蔭下剝椰子。

  船隊靠岸後,周濟先讓人補水、查船,然後帶著明海和尚和幾個管事進營地打聽消息。

  營地里賣東西的人不少。

  有賣熟魚的,有賣淡水的,有賣果子的,也有賣椰子的。

  周濟見一個賣椰子的漢子說話帶著明顯的中土口音,便隨口問道:

  「你是哪裡人?」

  那漢子正用短刀削椰殼,聞言抬頭笑道:

  「潮州人。」

  周濟愣了一下:

  「潮州人?你怎麼跑到這來了?」

  那漢子把椰子遞給他,道:

  「討生活唄。」

  周濟接過椰子,喝了一口,甜水入喉,整個人都舒服了些。

  他蹲下來,笑道:

  「潮州到這裡就為了討生活?老家不好嗎?」

  那漢子也笑:

  「那郎主從廣州跑到這裡,又是為了什麼?」

  周濟被他說得一樂:

  「也是討生活。」

  兩人這樣一說,倒親近了些。

  那漢子姓林,叫林阿滿,原本是潮州海邊漁戶。

  前幾年家裡遭了風災,船壞了,欠了債,後來跟著一個鄉黨上了海船,先到廣州,再到流求,最後一路到了這邊。

  周濟問:

  「像你這樣的潮州人,多嗎?」

  林阿滿想了想:

  「不少。」

  「估計有多少呢?」

  「那我哪裡曉得。」

  他說著,指了指南面:

  「這邊還少些,呂宋那邊更多。有些在港口做工,有些給商船當舵工、翻譯,有些娶了當地女人,乾脆不回去了。也有人在呂宋那邊包甘蔗,做的產業挺大的。」

  周濟有些驚訝:

  「都跑這麼遠了,還能和家裡通音信?」

  林阿滿道:

  「能啊,慢是慢些,但船來船往,總能捎信。俺就是靠一個鄉黨帶出來的,他又靠另一個叔伯輩帶出來。現在潮州那邊很多人都曉得,下南洋才能掙錢,就是得看命!」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

  「不過這世道,留在家裡也未必就能活得穩當。能出來搏一搏,回去就當人上人。」

  周濟點點頭。

  其實大家不也是一樣的?

  從光州到鄂岳,從鄂岳到廣州,再從廣州到這片南洋外島,其實所有人都是在討生活,渴望發大財,做人上人!

  此時,林阿滿又壓低聲音道:

  「郎主是要去呂宋?」

  「是。」

  「買糖?」

  「嗯。」

  林阿滿看了看左右:

  「那要小心些,最近呂宋那邊不太平。」

  周濟眉頭一動:

  「怎麼不太平?」

  林阿滿還沒來得及說,旁邊營地里忽然傳來幾個人聊天的聲音。

  那幾人說的是廣府話,語速很快,周濟聽不太全,只能聽個大概。

  明海和尚倒是聽得懂,低聲給他解釋。

  原來那幾個廣府商人正在說,最近外海有些大食商船不太對勁。

  有人說,他們似乎正在相互勾連,口口聲聲說要為當年廣州被屠殺的同胞報仇。

  這話一出,旁邊有人便嗤笑:

  「報仇?報什麼仇?黃巢屠廣州都過去多少年了,他們早不報,晚不報,偏偏等大明船隊開始自己下南洋了,他們想起來報仇了?」

  另一個商人道:

  「話不能這麼說,廣州蕃坊當年死的人確實多,很多大食、波斯人家裡都有舊恨。」

  先前那人冷笑:

  「舊恨是舊恨,買賣是買賣。如今大明海船自己來南洋,茶葉、瓷器、佛經、鐵器都不經他們手,呂宋糖、香料、珍珠也不再全靠他們轉賣,他們這是被割到肉了!」

  又有人道:

  「我聽說有幾艘泉州船被搶了。」

  「搶就搶唄,海上哪年不死人?」

  「這回不一樣,聽說那些大食船還問廣州港、流求營地、海軍巡航的事。」

  「這是要和咱們干啊!」

  幾人沉默了一下。


  隨後一個年紀稍長的廣府商人道:

  「怕什麼?今時不同往日了。「

  「以前咱們各跑各的,遇上海寇也只能認命。如今我大明有海軍,都督府那邊已經派艦隊在這一片巡弋,聽說就是沖著那些大食人來的。」

  「真有艦隊?」

  「當然有。前幾日還有人看見十艘大海船往南去了,船上全是戰兵,掛的是海軍大都督府旗。」

  「那就好。」

  「是啊,大食人真要動手,就弄死他們!」

  ……

  周濟聽到這裡,主動走了過去。

  幾個廣府商人看他衣著和隨從,知道不是普通水手,便都拱手見禮。

  周濟也回禮,笑道:

  「幾位兄長說的海軍艦隊,可是從廣州出來的?」

  那年長商人打量他:

  「郎君是?」

  「光州周濟,濟海號郎主。」

  「哦,原來是周郎主。」

  幾人顯然聽過濟海號。

  如今能買股跑呂宋線的人不算少,但一條新船試運一年多才正式南下,又有光州力社、南昌瓷商、長沙商人共同入股,這消息在廣州港里並不難打聽。

  周濟順勢道:

  「我這船上也有幾個舊袍澤,與海軍都督府里一些人有舊。」

  「諸位若知道外海大食人的詳細消息,還請告知一二,大家都是大明海商,海上遇事,也好彼此有數。」

  這話說得很會了,既點明自己不是孤身野商,也沒有拿大。

  果然,一聽是有上面關係的,這幾個廣府商人態度便更熱絡了些。

  那年長商人姓何,叫何文廣,家裡在廣州做了兩代海貿。

  他對周濟道:

  「大食人的事,真假都有。說他們要為當年廣州舊事報仇,這話多半是拿出來聚人的旗號。真正要緊的,還是商路。」

  「以前南洋這邊,許多港口都認大食、波斯人的臉。他們帶香料去廣州,帶瓷器茶葉回來,中間賺得肥。如今大明船隊自己過來,不給這些中間商掙差價了,他們自然急。」

  「急了就做賊?」

  何文廣冷笑:

  「海上商賊本就是換個旗的事,能做生意時,他們便是商人;做不了,那就是拿刀征無本買賣。」

  周濟點頭,又問:


  「呂宋那邊如何?」

  何文廣道:

  「你們也是去買糖吧?」

  「正是。」

  「那就更要小心。呂宋那邊最近幾年和咱們做熟了生意,不少土酋也開始辦糖坊了,所以糖貨是不少的,但就是現在鬧了點事。」

  周濟心裡一緊:

  「出了什麼事?」

  「大島北面一處製糖作坊點,前些日子被幾個部落圍攻。」

  「聽說就是被人挑撥的,雖然沒證據,但要我看就是那些大食人搞鬼。」

  「媽的,當年我祖上隨高大都督在怛羅斯殺這些大食人,現在在海上,還能讓他們給欺負了?別讓咱遇到,不然乾死他們!」

  周濟一聽這人能說出怛羅斯,就曉得這人是有跟腳的,於是同樣謙遜請教:

  「那打下來了?」

  「沒有。」

  何文廣擺手:

  「那土酋和咱們做了幾年生意了,不然也不會想著抓人來開榨糖坊,所以手裡有的是刀兵,殺那些土酋聯軍和砍菜一樣。」

  「所以那些聯軍島夷打了兩日後,見占不到便宜,就跑了。」

  周濟沉默片刻。

  何文廣看出他的擔憂,笑道:

  「周郎主也不用太怕。」

  「這種事在南洋多得很,今天這個部落打作坊,明天那個酋帥截貨路,後天大食人又來挑撥,都是尋常。」

  「要是因為這個就不下呂宋,那大家也別吃海飯了。」

  旁邊一個年輕商人也笑:

  「咱中土的糖價還在漲呢!現在軍隊都在開始大規模採購,說是為了補給軍隊的,這以後要糖的地方多著呢!」

  「這點亂子算什麼?這輩子我別的都不怕,就怕窮!」

  眾人聞之哈哈大笑。

  是啊,能出海拚的,誰不是為了錢,別說這點風險,就是去南邊呂宋殺人去,那也是一點不帶猶豫的。

  ……

  船隊在這處島嶼停了兩日。

  濟海號修補了破帆,換了三隻水桶,又補足淡水和果蔬。

  林阿滿賣給他們一批椰子,還托周濟若回廣州時順路帶一封信回潮州。

  周濟接收了這個請託。

  臨走時,林阿滿站在岸邊朝他揮手,大聲道:

  「周郎主,到了呂宋,若見到潮州人,就說林阿滿還活著!」

  周濟笑著應了。

  二月二十六日,船隊繼續南下。

  這一次,天氣出奇地好。

  風不大不小,帆吃得很滿,海面像被人撫平了一樣,只有細碎浪光一路鋪開。

  船上的人經過那場風暴後,反而穩了許多。

  新手們不再趴在船邊看熱鬧,老水手讓做什麼,便做什麼,甚至也漸漸習慣了大海上的這份孤獨。

  二月二十九日清晨,桅上人忽然大喊:

  「前方見陸了!」

  這聲喊下,所有能抬頭的人都往前看。

  遠處海天之間,果然出現了一片連綿的青影。

  和此前見島嶼的那種景象完全不同,這片土地更寬,更長,占據了整片視野!

  明海和尚站在周濟身旁,低聲道:

  「那就是呂宋。」

  周濟望著那片青影,心裡忽然重重一跳。

  他終於到了!這一把要真正發財了!

  可還沒等船隊靠近,東北方向忽然又出現了一排帆影。

  一開始,眾人以為是別的商船。

  可很快,老火長陳順便眯起眼睛,沉聲道:

  「不是商船。」

  周濟心裡一緊:

  「海寇?」

  陳順搖頭:

  「像軍船。」

  果然,沒過多久,那支船隊便顯出輪廓。

  其中最主要的是十艘最新的大蓋船,還有數十艘能行近海的快船,此刻列在一起,帆面整齊,能看到有甲士在船頭移動,桅杆上掛著大明海軍都督府的旗幟。

  那些旗幟在海風中展開,日月紋清晰可見。

  濟海號上許多人頓時鬆了口氣。

  但周濟不敢怠慢,立刻讓人升起廣州港發放的海引旗,又讓船隊保持航向,不得亂動。

  海軍船隊顯然也看到了他們,其中一艘快船脫離隊列,向濟海號這邊靠來。

  雙方隔著一段距離互驗旗號和文書,確認無誤後,那快船上的軍官朝周濟這邊揮了揮手,便轉舵回歸本隊。

  隨後,那支艦隊沒有停留,繼續向呂宋島西南方向駛去。

  它們劈開海浪,隊列森嚴,速度並不算極快,卻如山而動。


  船上的水手們都站在甲板上看。

  有人低聲道:

  「這就是海軍啊。」

  也有人道:

  「估計就是去弄那些大食人的!好啊!讓這幫大食人吃屎去吧!」

  周濟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支艦隊遠去,心裡卻越發清楚,這一趟,看來真不會太平。

  可不太平也好,富貴險中求!

  太平的錢,輪不到他周濟來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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