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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2章 :子不教父之過

  光啟六年,八月,宋州。

  到了八月初,宋州、汴州、亳州一片黃泛區已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恢復,其中鄉野基層算是徹底崩塌了,但各縣邑已經在吳藩的掌控下開始恢復了治理能力。

  但整個中原一片,尤其是這處黃泛區經過這麼一遭後,其實也是天塌地陷了,即便是保義軍投入海量資源的情況下,沒個幾年都是沒辦法恢復的。

  可和正常的洪災進程相比,這已經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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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保義軍在三州依舊保持了難民點的設置,並通過這幾個月的執行,將從中原到淮南的這條移民線路給常態化了。

  如此,那些從更北面滑州、曹州、濮州、鄭州逃來的百姓們,也能有後續的安置。

  趙懷安做事,從來就是有始有終,不然只是表演!

  此外,一個重要的變化就是,因為保義軍這幾個月一直實行以工代賑的賑災手段,所以即便災害退去,但這種直接管控依舊以營為單位而保留著。

  而在後續的安置中,這些難民營將會直接成為一個個屯點,百姓可以獲得穩定的社會關係和土地,而保義軍也將管理一下子管控到了最基層。

  可以說,中原這幾個州,恰恰因為這場大災,反而是保義軍治下管理最深的幾個地區了。

  雖然很殘酷,果然大災之後就是大治!

  ……

  趙懷安在宋州受命後,本應儘快南下金陵籌備登基,以定正朔!

  但他還是又留在宋州一個多月,就是要將中原這片的首尾給安排好,不然老百姓把你捧起,你轉頭就把老百姓拋一邊,這算什麼?

  而到了八月初六左右,在中原各項事情都大體安排好後,趙懷安終於開始安排撤軍了!

  在留下萬人左右的兵力,駐紮在汴、宋等地後,他又下令傳召三人隨軍南下。

  這三人分別是,蔡州刺史張自勉;陳州刺史陳犨;潁州刺史趙壁。

  此三州原先都是保義軍的附庸軍鎮,自有兵馬,在各自州縣也是自成一體。

  以前保義軍主要的精力用在南方,在北方中原採取緩衝帶的策略,這在當時固然是順應形勢的,可現在,如果還在體制外保留三個小軍鎮,就有點不合時宜了。

  保義軍之後的重心必然要轉向北方,而原先作為邊疆的三鎮,此時已成了後方,那如何還能讓這種半歸附、半割據的局面繼續下去。

  之前沒讓三州交權,那是趙懷安忙於水災和宋、汴接管,沒有立刻動他們。

  現在中原大局稍穩,趙懷安直接就三名緹騎,三條軍令,就去了陳、蔡、潁三州。

  而軍令送出後,三州刺史反應很快,甚至快得有些過分。

  ……

  張自勉收到軍令時,正在蔡州府衙中和幾個舊部議事。

  聽完使者宣令後,他只愣了片刻,便立刻起身受命。

  等使者走後,帳中舊部有人低聲道:

  「使君,大王這是要收蔡州了。」

  張自勉看了他一眼:

  「何談要收,我們本身就是保義軍治下!」

  那人不敢再說。

  張自勉回到後宅,看了一眼這個家,又看了下被他封存的兒子的房間,收拾了心情,便命人打開私庫,把這些年積攢下的金銀、絹帛、珍玩分門別類裝車。

  他很清楚,這次去宋州,再隨駕南下金陵,多半就不會回蔡州了,而回金陵住,那這些金銀就成了最重要的東西了!

  其實,自年初的那次北征許州後,張自勉就沒了心氣了。

  什麼功業抱負都算了,能帶著家人去金陵過個閒散富家翁,與家人們一起慢慢變老,又有何求呢?

  陳犨那邊也是如此。

  說實話,這些年他在陳州是真累了,他也老了,真干不動了!

  現在就是坐著坐著,人都會睡著。

  這樣也好,把權一交,回金陵去種種地,現在他兒子和陛下的皇妹已有了孩子,正好回去抱抱孫子!

  所以,接令當日,陳犨便召集子侄,直截了當道:

  「陛下已經受唐帝遺詔,天下大勢定了。」

  「咱們陳州這些人就應該懂得激流勇退的道理!」

  「現在交出去,叫順天應人。」

  「而我們走了後,留下的兄弟們也該整編整編,總之服從保義軍一切安排!」

  「別到時候鬧得難看了,我也只能說你們是不識抬舉。」

  他又看著幾個心有不甘的侄子,冷笑道:

  「你們捨不得什麼?」

  「捨不得這綠豆大的權?還是要做什麼夢?」

  「別給家族添累贅!不然到時候,國法能容,我也不容你們!」

  「到了金陵,就好好聽話,真想在沙場中搏個功名來,那也不是沒可能的!」

  陳犨的弟弟、侄子一大堆,但他基本是說一不二的,所以他這般說了,整個家族也很快整裝,帶著多年積蓄,前往宋州。


  ……

  趙壁則比二人來得更快,在收到軍令後,連夜便帶著家人,與趕來的保義軍完成交接,便急匆匆往宋州趕。

  他甚至不敢多資財,因為有錢沒權,反而是取禍之道,他和陳犨、張自勉是沒得比的,所以只帶了一車金銀,便離開了他奮鬥一生的潁州。

  三人幾乎先後抵達宋州。

  他們在宋州行台外相見時,彼此看了一眼,都不免內心唏噓。

  一州再小,也是他們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地方,現在要為人臣下,一言一行自不一樣了。

  其實,三人也曉得,他們將權力交上去,卻也不是真就去金陵養老的。

  畢竟新朝將立,百廢待興。

  他們熟悉中原州縣,又有治理經驗,只要在金陵官面上站穩,說不定還能在新朝體系中重新找到位置。

  所以三人入見趙懷安時,態度都極恭敬,尤其是張自勉、趙壁,兩人都有點惶恐,擔心陛下拿之前攻打許州的事,罪責他們。

  可趙懷安並沒有拿這事做文章,而是勉慰溫言了一番:

  「往日種種煙消雲散,從今日始,你我善始善終,做一對讓後人羨慕的君臣!」

  三人聽到這話,心中都鬆了口氣,連忙叩首謝恩。

  最後,張自勉還主動提醒了一句,說州內還有千餘蔡州兵,請陛下善待,可以為陛下折衝,卻不再適合留州了。

  趙懷安笑了笑,點了點頭。

  ……

  八月十二日,趙懷安終於率軍離開宋州,東入徐州。

  六萬大軍車騎相連,從宋州一路向東,幾乎遮天蔽日。

  前軍騎衛先行,飛龍、飛虎兩衛分列左右,游騎散出二十里。

  中軍是趙懷安車駕與背嵬、捧日等親衛,王進、郭從雲、劉知俊、高仁厚諸將帥隨行。

  後軍押送糧草、軍械、俘虜和三州刺史家眷輜重,車隊綿延數十里。

  大軍沿虞城、碭山、蕭縣而進,所過州縣無不震動。

  這當然不是單純行軍,是帶著很明顯的武力宣示的!

  趙懷安也一點不避諱於此,他就是要讓徐州、泰寧、乃至整個中原都看見,他們保義軍既有懷柔手段,又有可以排山倒海之勢壓服一切不安分的力量。

  ……

  八月十六日,大軍抵達徐州西北。

  朱瑾的營地就在那裡。

  他帶著萬人駐在高地上,營寨修得很謹慎,既沒有逼近徐州城,也沒有遠離官道,顯然他也在防著徐州這邊。


  可當趙懷安六萬大軍出現時,這點謹慎立刻顯得很可笑。

  朱瑾站在營門望去,只見西面煙塵連天,軍旗一層疊一層,騎軍展開如兩翼,步軍列陣如山牆,甲冑如日光!

  朱瑾臉色變了幾變,最後還是選擇脫刀,卸去兜鍪,只穿短衣,帶著幾個親信走出營門。

  等趙懷安車駕將近,他直接快步向前,伏在道旁。

  而營內的萬餘泰寧軍見自家節帥伏地,也紛紛跪倒。

  一時間,營內外黑壓壓跪了一片。

  趙懷安一騎在前,身後大纛獵獵,六萬大軍的甲葉和長槊在陽光下閃著熱烈的光芒!

  趙懷安勒馬停在朱瑾面前,看著這個中原悍將,默不作聲。

  而馬首下,朱瑾額頭抵地,聲音發顫:

  「泰寧朱瑾,願以兗州軍民、麾下兵馬,歸附吳王。」

  「請大王收留。」

  而有萬夫不敵之勇的朱瑾甚至在說完這話後,在趙懷安的注視下,甚至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朱瑾,你的確是天下有數的豪傑,可在這裡,伏在趙大馬下的,又哪個不是豪傑呢?

  趙懷安就這樣低頭看著伏在地上的朱瑾,周圍極靜,營內的萬餘泰寧軍甚至緊張得開始打擺子。

  可就在下一刻,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趙懷安翻身下馬,直接安走到朱瑾身前,伸手扶他起身。

  朱瑾身體一僵,似乎沒想到趙懷安會親自來扶,於是聲音更加發顫了:

  「大王……」

  趙懷安把他扶起來,認真看著他:

  「朱瑾,過去的事,我不多說。」

  「亂世里各為其主,但你橫衝大陣的雄姿,我是忘不了的!」

  「我希望,在我的馬槊下,你朱瑾不要顧忌往日種種,能為我趙懷安盡心盡力!」

  「我不想當年馬超的事,應在你身上!」

  「我非劉玄德,你也非馬超!你向前沖!我看著!」

  朱瑾眼眶發紅,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

  趙懷安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好努力。」

  「我需要你這樣的猛士,為我征戰沙場,你的未來也不僅如此!」

  「今日我所言,我趙大能做到,你朱瑾能做到嗎?」

  朱瑾深吸一口氣,叉手道:

  「能。」


  趙懷安點頭,哈哈大笑,然後指著楊延慶的身邊,笑道:

  「那便入列。」

  「隨我南下金陵,參加大典。」

  至此,朱瑾心裡最後一點憂慮也消失了,然後走到了楊延慶身邊,而後者則是把頭別到了一邊。

  朱瑾眼睛眯了起來!

  ……

  隨後,趙懷安命王進、高仁厚接收泰寧軍。

  萬人兵馬先分營登記,收軍籍、點甲仗、核馬匹,再按保義軍制度逐步整編。

  朱瑾舊部中可用者將會被編入前軍都督和中軍都督府,不願留者給路糧遣散,朱瑾則可以自己保留一支三百人的騎隊,作為他的本兵。

  對於這樣的安排,泰寧軍上下雖有些騷動,卻無人敢亂,只因為外面六萬保義軍就列在那呢!

  ……

  處理完朱瑾後,趙懷安馬頭一轉,便入徐州。

  徐州城外,時汶率徐州文武迎接。

  這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穿著節度使禮服,站在隊伍最前,臉色看著還算鎮定,可等趙懷安走近,他的額頭已經全是汗。

  趙懷安沒有和時汶說話,直接入城,於是後者更慌了,慌忙帶著幕僚們跟在後面。

  趙懷安入城後,先祭時溥靈位,又見徐州士民,將這些事都做完,才把時汶叫到州衙後堂。

  堂中只有少數幾人,張諫、田從休、徐邈都在,周德興也在。

  時汶進來後,規規矩矩行禮:

  「義父。」

  趙懷安坐在案後,後面是時溥的靈位,然後就看著時溥的這個唯一兒子。

  「跪下。」

  時汶臉色一白,卻不敢猶豫,立刻跪下。

  趙懷安道:

  「你曉得自己錯在哪裡嗎?」

  時汶嚇得舌頭都打直了,組織了幾次,才說了個完整話:

  「孩兒不該對朱瑾動心思。」

  趙懷安冷哼道:

  「只是這個?」

  時汶汗水一下冒出來。

  他想了想,卻不敢亂答。

  然後下一刻,趙懷安從案旁拿起一根竹竿子,竹竿倒是不粗,是堂中用來指圖的。

  趙懷安走到時汶面前,冷聲道:

  「伸手。」

  時汶渾身一顫,還是把手伸了出來。


  啪的一聲。

  竹竿抽在掌心。

  時汶疼得肩膀一抖,卻不敢縮手。

  趙懷安道:

  「這一竿,打你不知天高地厚,不曉得父輩為你的付出!」

  第二下又落下。

  「這一竿,打你有膽無度,不知輕重,丟了你父的虎威!」

  第三下更重。

  「這一竿,則是代汝父教之。」

  這三下用力極狠,時汶的手掌都腫了,眼淚也是唰地一下湧出來了。

  其實也不是單純疼,而是又羞又怕,還有少年人心裡的那點驕氣,直接被三棍給打沒了!

  真是三棍打沒少年氣!

  趙懷安把竹竿丟回案旁,認真道:

  「你父親把你托給我,我便不能只護你的富貴,也得教你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時叢之事,我不追究。」

  「因為那是徐州舊帳,他也確實勾連外敵,動搖徐州。」

  「但朱瑾來降,是天下大局。」

  「你若敢擅自動兵,壞了納降之事,死的人不是一百一千,而是數不清的人命,更誤了天下局面!」

  「你時汶擔得起嗎?」

  時汶伏地哭道:

  「孩兒擔不起。」

  趙懷安哼道:

  「你現在還太年輕,徐州就不要呆了,隨我南下金陵,在我身邊讀書、習武、學政事。」

  「徐州交給張諫。」

  時汶心裡早有預感,可真聽到這句話,還是身體發軟。

  但他不敢有一句反駁,強忍著抽噎,道:

  「孩兒聽命。」

  趙懷安看向張諫:

  「張諫為徐州刺史,接管州政。」

  張諫立刻跪下:

  「臣領命。」

  趙懷安又將外面的傅彤叫了進來:

  「傅彤為徐州護軍,統駐徐州軍務,整編舊軍,協助張諫穩定地方。」

  傅彤抱拳:

  「喏。」

  趙懷安最後看向時汶:

  「你也不要覺得我奪你基業。」

  「徐州不是你時家的基業。」


  「因為這天下,皆是百姓之地。」

  「你若真想以後有作為,就先明白這句話。」

  時汶叩首,哭道:

  「孩兒記住了。」

  ……

  次日,徐州正式換防。

  張諫入州衙,傅彤留徐州,兩萬徐州軍開始進行整編,而時氏家眷和時汶則隨駕南下。

  時汶離開徐州那日,回頭看了很久。

  八月下旬,大軍自徐州南下。

  陳州刺史陳犨、蔡州刺史張自勉、潁州刺史趙壁隨駕同行,朱瑾、時汶也在隊中。

  一路所過,保義軍接收州縣、重編軍隊、核驗倉廩、安堵四民。

  到了九月,車駕過淮,又見各商社代表,嘉獎他們對救災的貢獻。

  十月初,吳王終於回到金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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