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萬歲萬歲萬萬歲(萬字爆更)
光啟六年,十一月二十日,金陵。
從六月宋州受命,到十一月金陵議國號,中間這幾個月,可以說是海內沸騰!
各地的奏表、使節、賀書、貢物、軍報,是如同雪片一樣送入金陵。
江東、淮南、荊襄、嶺南、閩越、巴蜀諸地,幾乎所有刺史、都督、團練使、防禦使都派遣來了使者,而各地的豪右、三老、士人也選了代表,陸續往金陵趕。
這些人抵達金陵後,並沒有能見到趙懷安,但卻率先體驗到了金陵這座隱隱為天下新中心的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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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城牆修得再高再厚也就是那樣了,畢竟長安那邊只會比這邊更加雄偉。
真正讓這些人震驚以及感動的,其實還就是金陵所展現的那種萬國來朝的風貌,以及那種煙火的市井氣。
那種,至高與至微的共存。
在秦淮兩岸邊,數不清的商鋪相接,碼頭上檣桅如林,江船、海船、漕船、軍船往來不絕,使金陵對外吞吐的同時,也保證了金陵自身的物質極大豐富。
而金陵的街道又與長安不同,算是坊市與市井的結合,很多沿街的住宅都是第一層作為商肆,後面自用,或者作為作坊。
這種前店後坊,或者前店後住的住宅形式,可以說,目前天下只有金陵能做到。
因為只有這裡能提供如此豐富的商品,也只有這裡能消費如此多的商品。
而這種環境下生活的百姓,他們那種從容和對未來美好的期望,才真正震駭著這些從亂世和饑饉出來的使者們,哪怕他們在當地都是豪族和統治階層了。
倒不是這些人吃穿用度比不上金陵的普通百姓,而是對於亂世中人來說,認為明日會更好,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奢侈。
其中王建使節團入城時,韋莊與盧光啟等人就是看得一路沉默。
他們不是感嘆吳藩與成都的差距,因為說實話,成都也挺繁華的,但置身於這處富貴盆地中,其實是有一種浮華若夢的痛苦的。
所有人都在成都醉生夢死,都不敢抬頭望一眼外面,生怕這浮華的泡泡就這樣被驚碎了!
可金陵呢?更加繁華,可走在其間呢?卻滿是安穩。
那來往的舟楫、金吾、喧囂的商賈、叫鬧的百姓,活脫脫一副天下太平圖景!
而幾乎是差不多時間抵達的關西一行人,在趙六被傳喚入宮後,便在李繼鵬的帶領下,徜徉在秦淮河的夜景中。
他們是從關中來的,而現在的關中是什麼樣子?長安衰敗,諸鎮殘破,田畝荒蕪,只有一處處塢壁如同孤島勉強活著,還有更遠處長安西北同州、陝州等地還保持著軍莊和屯社。
所以當這些人到了金陵後,那種反差是撲面而來,甚至想都不用想的!
這裡就是另外一個天下,仿佛上天將昔日天寶的某些圖景給剪切,然後丟在了這樣的亂世中。
而李繼鵬就是這樣,他站在秦淮橋上,看著兩岸燈火和來往舟船,竟一時說不出話,甚至熱淚盈眶。
旁邊的一位接待使在旁邊看見了,笑道:
「李郎君,這是有感而發?」
李繼鵬抹了把臉,低聲道:
「我從前聽老人說天寶盛世,總覺得那是講故事。」
「今日看金陵,忽然覺得,天寶盛世也許也就是如此吧。」
這話當然有誇張,也有政治歸附的姿態。
可這名接待使卻並沒有笑。
因為他也是從北方中原南下的,他很明白,只要在亂世中走過一遭的,在看見金陵這樣一座城,是真的會生出這樣的震動。
他們也不是沒見過富貴。
藩帥府中,誰沒有金銀玉帛?誰沒有美酒佳人?
可個人富貴和天下太平,是兩回事。
李繼鵬的眼淚,至少這一刻是真的。
……
很快,三日後,趙懷安召元從、王臣、諸軍大將、行台文武、各地豪右、三老代表,議定國號。
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大朝會,畢竟趙懷安尚未登基,國號也未定,哪有這種稱呼。
但很顯然,這場內廷會議卻比任何大朝會都更加重要。
它設在金陵宮城內一座大殿裡,而此時殿中坐的全是一眾開國核心。
如王鐸、張龜年、袁襲、趙君泰、嚴珣、王瑰等文臣在左;還有如王進、郭從雲、高仁厚、周德興、郭琪、張歹、劉知俊、李重霸以及諸衛大將列右。
豆胖子、趙六、丁會等心腹元從也在其中。
殿外則另設席位,江東、淮南、荊襄、巴蜀、閩越、嶺南諸地豪右、三老、士人代表都在外候議。
他們雖不能入殿同坐,卻能聽到殿中傳出的議論,也可以由禮官遞入意見。
而這本身就是一種姿態,就是告訴天下,新的朝廷不是取策於私室,而是有廣納四海,聽取四方之聲的雄心。
……
時間到中午,在廷議的各方基本都發表了看法,而其中最主流的觀念,就是取「吳、淮、宋」作為國號。
支持「吳」的人最多,也最順理成章的,而幾乎所有江東朝臣和軍將都傾向此議。
理由也很簡單。
趙懷安受唐天子冊封為吳王,以吳為藩號,如今由吳藩化藩為國,沿襲舊號,最合禮法,也最能體現受唐正統而來。
更何況,吳本就是古國之號,江東又是如今政權根基所在,金陵為都,稱吳不是名正言順嗎?
甚至,一名江東老士人還被他們推出來,入殿中發言,此老便說:
「吳者,江東之望也。」
「大王受封於唐,號吳王,此非私號,乃天子所授。」
「今天命轉移,唐帝遜位,大王以吳王受命,建國稱吳,正是承唐命而不失舊章。」
「且江東為今之根本,舟楫財賦,皆出於吳地。若舍吳不用,恐江東父老心中不安。」
其實說一千道一萬,取國號為吳,是所有江東人的真實想法。
吳藩這些年雖已擴展到天下大半,但江東人一直覺得自己是根本之地。
畢竟連都城都在這裡,更不用說江東供應了幾乎三分之一的稅收,在外面跑的船,一半都是江東的。
可以說,要是開國不以吳為國號,他們心裡總會有些空落,那就是大王是不是不愛我們了!
……
而支持「淮」的人,多是老元從和淮南舊部。
他們的話就更帶感情。
在他們看來,趙懷安真正龍興之地,就在淮西。
若無光州肇業,淮南起家,哪裡有什麼江東、金陵?甚至某種層面,很多老光州士都是把南方當成被征服之土,如何能讓這些人踩頭上?
更不用說,古之帝王成帝業,往往以肇業之地為號。
漢高祖起於漢中,唐高祖以唐為舊封,皆有來處。
趙懷安最初號召人心、聚集部伍、立下保義根本,就在淮上。
稱「淮」,正可示天下,帝業有本,龍興有因。
而這些人同樣也是會的,直接找了一個保義軍老軍作為老軍代表,這老軍到了殿上,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淚,講述一路走來的艱辛,說到動情處:
「大王當年在淮西時,何等艱難。」
「那時候誰曉得有今日?」
「淮上父老出子弟、出糧米,跟著大王出生入死這才有了這番基業。」
「如今若不用淮為國號,老朽不是說江東不好,只是怕後世子孫忘了大王從哪裡來的。」
這話說完,很多人臉當場就變了,暗道那些蠢貨怎麼安排了這樣口無遮攔的人?
這不是倚老賣老,當眾說陛下忘本嗎?
於是,很多元從臉也嚇得一白,偷瞄著上面的陛下,卻見趙懷安並沒有什麼喜怒,而是聞言道:
「兄弟們隨我一路走來,我自然是不能忘的,你先下去,後面自有說法。」
而那老軍似乎還想說,卻被兩個元從衝上來,尷尬地攔著下去了。
……
而除了「吳」、「淮」二號,還有相當多的一部分人,如部分文臣、北來士人、忠武舊人和最近在中原歸附的官吏,他們認為「宋」更適合。
而他們的理由最有天命意味,因為陛下受命就在宋州。
而宋州又是中原要地,古宋之國,禮樂舊邦,地接汴泗,控江淮北上之路。
更重要的是,宋州是萬民歸命之地。
此也預示新朝的法統,不僅在天,更在萬民!是真正天命入懷之處。
一個北來士人說得極懇切:
「吳雖有舊封,淮雖有龍興,然皆偏一方。」
「宋居中原,宅茲中國,且為大王受命之地。」
「若以宋為國號,則示天下新朝不偏江東,不偏淮南,而以中原為心。」
此議一出,也有不少人點頭。
畢竟趙懷安接下來要面對的,不只是南方,新朝必須北伐,收中原、河北、關中、河東。
若國號為宋,確實有一種北向中原的意味。
於是,三派說來說去,很快便吵了起來。
江東派說,稱淮太狹,稱宋太末,中原之地如何能代表我吳藩天命?
淮派說,稱吳就是江東人想貪天之功,且更加偏狹,如何能作為一朝國號?甚至是超越漢唐?
宋派則說,吳與淮皆偏於南方,新朝既要一統天下,當居天下中心。
國號從來不是小事,若定得不好,開國氣象便先矮了一截。
可出人意料的,趙懷安一直沒說話,他只是坐在上首,聽著眾人爭論。
直到殿中聲音漸漸低下去時,趙六忽然站了出來。
……
眾人見是趙六,都有些意外。
趙六平日裡不是不能說,恰恰相反,他很能說,也很能鬧。
但這種議國號的大事,大家下意識覺得該由張龜年、王鐸、袁襲這些文臣開口,再不濟也該由王進、郭從雲這種大將定調。
趙六一個吹嗩吶出身的老元從,出來做什麼?
趙六見眾人望過來,也心虛了下,下意識看向上首的陛下,這才心中穩當。
他整了整衣裳,先向趙懷安一禮,然後才轉身看向眾人,開頭:
「諸位說吳,說淮,說宋,都有道理。」
「吳是大王舊封,淮是龍興之地,宋是受命之所。」
「要是照禮法,照舊例,照各地功勞來講,哪個都能講出一堆道理。」
「可我想問一句。」
趙六聲音忽然高了些:
「我們的事業,是只為吳人嗎?」
殿中一靜。
「是只為淮人嗎?」
「是只為宋人嗎?」
無人敢應聲。
趙六繼續道:
「三號看著都有理,可我聽來,總覺得都透著一股偏狹。」
「吳也好,淮也好,宋也好,皆是一地一隅。」
「可大王帶著我們走到今日,難道只是為了給某一地的人爭一個國號?」
「我們要開創的,難道不是一個天下人都可以仰望的時代?」
這話一出,殿中許多人的神色變了。
趙六自己心裡其實也有些發虛,因為這話當然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趙懷安從關中回來後,曾單獨召他入內,說了許多。
那一夜,趙六聽得熱血沸騰,可當眾說這般太正經的道理,還是讓他有些發虛,但趙六深吸一口氣,很快調整好,繼續道:
「我們這代人,生在亂世,長在亂世,見的最多的就是苦難和死亡。」
「人人相食,兄死於野,弟死於壑!」
「所以我們若只是打下一個江山,坐在金陵享富貴,那算什麼?」
「那不過是又演一場鬧劇罷了!」
「大王這些年常說,我們不能只做一個改朝換代的朝廷。」
「我們要結束亂世,還要開一個前無古人的局面。」
「漢唐有什麼?」
「漢有開拓之雄,唐有包舉四夷之氣。」
「可漢唐有衰時,到了現在,更是一點進取也無!」
「所以,我們要繼承漢唐的開拓,卻一掃他們的傾頹。」
「我們要讓後人每每念起我們這代人,都曉得我輩的昂揚和奮發。」
趙六說到這裡,忽然抬手向外一指:
「諸位,你們難道不想去看看嗎?」
「佛祖生處,在何山何水?那裡的人是如何禮佛,如何耕種?」
「大秦在海西幾萬里?他們的城市是否真的如海西商人說的,是灰石所建?」
「而崑崙之西,是否還有崑崙?雪山之外,又有何國?」
「北海盡頭,黑夜是否真有數月不散?那裡的人如何定時間?」
「南海之外,島嶼幾多?海風盡頭,是否還有人未聞華夏衣冠?」
「扶桑之東,真是大海無盡,還是另有洲陸?」
「大漠之北,草原盡頭,天馬還能奔向何方?」
「大食商旅從海上來,他們的故土又在幾重波濤之外?」
「這天下到底有多大,日月到底能照到哪裡,難道我們不該親眼去看看嗎?」
這些話說完,全場一靜,這番話真不像是趙六能說的,可細細想這番話,卻真的有一種豪邁進取,而他們剛才爭的確實太小。
一地之號,一方之功,舊封舊例,當然重要。
可若新朝真要如趙六所說,繼漢唐之後再開四極,去看更遠的海、更遠的山、更遠的方物,那麼以一地為號,確實顯得侷促。
眾人的表情,趙六自然是看在眼裡,所以越發穩當:
「王朝終有覆時。」
「這話不好聽,可誰都曉得是真的。」
「漢亡了,唐也亡了。」
「我們的大業將來也許同樣會有走到盡頭的一日。」
「可若後人為我們蓋棺定論時,會說,正是我們這代人開拓四極,讓天下人真正看看這天下到底有多大,讓後世子孫的眼界不再只困於一城一地。」
「那我們便不算白來世間一趟!」
「正因此,我以為不應以一地一隅為號,而應取一種意象。」
「一種我們對這個時代最強的意志和態度。」
他說到這裡,轉身看向趙懷安,大聲唱道:
「陛下自就藩以來,便以日月為旗幟。」
「凡日月所照,九方十地,過去未來,皆在光明中。」
「而日與月合,便是明。」
「明者,照也。」
「照見一切世間苦難,照見八荒四極,照見光明!」
趙六頓了一下,最後幾乎是喊出來:
「所以,我以為,新朝當以明為號。」
「大明!」
殿中頓時一靜,所有人都被這最後兩字給震住了。
大明!日月合之,便是大明!
可以說,這兩個字一出來,吳、淮、宋一下都像退到了後面,顯得那么小家子氣。
所以,王鐸最先起身。
這位吳藩左丞平日極少激動,可此刻也語氣激動道:
「以明為國號,既承大王日月之旗,又寓明德、明法、明民心。」
「吳、淮、宋皆有其理,然皆為地望。」
「明則為天下之象。」
「臣以為,大明二字,足開聖朝!」
王鐸這一站台,文臣那邊頓時定了大半。
張龜年也道:
「臣附議。」
王進起身:
「臣亦附議。」
劉知俊更是直接:
「這名字好,聽著就大氣。」
豆胖子看著趙六,忍不住小聲嘀咕:
「這狗東西,哪裡說得出這等話?」
旁邊高仁厚聽見了,忍不住笑。
其實大家都不是傻子,趙六平日什麼水平,誰不知道?
這番話當然有他的氣性,卻絕不可能全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那是誰教的?還用問嗎?
肯定是大王!哦,應該是叫陛下了!
哎,這趙六真是簡在帝心啊,這等定號之功,都是餵到嘴裡的。
至此,國號再無異議,定為大明!
……
定都之事,倒沒有太多爭論。
還是以金陵為都,這幾乎是所有既得利益者共同的意願。
江東豪右的家業在金陵,吳藩諸司的根基在金陵,水師、漕運、府庫、工坊、軍器監都在金陵。
更重要的是,金陵是趙懷安真正從無到有經營起來的帝都,根基深厚!
若此時遷都中原,不僅耗費巨大,也會讓南方人心不穩。
於是眾臣只略作議論,便定金陵為京師。
這些都定號後,便是取年號,而一般來說年號正代表著這個時代的主旋律,是官方的基調!
這一次,趙懷安沒有讓眾人討論,而是直接讓人取來筆墨,繼而提筆大書二字:
「乾元」
眾人都看明白了!
干者,天也!元者,始也!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
這便是新朝開天闢地的第一聲!
趙懷安放下筆,唱道:
「新朝既立,明年改元乾元。」
「今年仍用光啟舊年,以全唐帝遜位之德。」
眾人齊聲應喏。
……
之後就是定登基大典,這一次也是趙懷安直接決定的,時間就定在冬至,十二月二十一日。
而之所以如此,自然是有深意在的。
因為冬至這一天是一年夜晚最長的一天,而也是從這一天開始,黑夜一日短過一日,白晝一日長過一日。
所以冬至向來有陰去陽生的意思在!而這也正合大明之義。
大明開國之日,便是驅散亂世長夜,迎來光明太平之始。
最後,趙懷安更是感慨:
「寓意是美好的!」
「也願我大明,真能不負此名,驅逐這漫漫長夜!」
一切定好,下面便是漫長的籌備,而時間飛逝,也很快到了光啟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這一天。
……
天還沒有亮,整座金陵便已經甦醒。
宮城內外,燈火連成長龍。
鐘聲先從宮中響起,隨後傳到城樓、坊門、渡口、軍營,像一層層漣漪,推過清晨尚未散盡的寒霧。
今日是登基大典,也是大明開國之日。
金陵城從數日前便開始戒嚴,可這戒嚴並沒有讓百姓驚惶,反而使整座城都處在一種奇異的興奮里。
各坊百姓早早起身,換上最體面的衣裳。
許多人家門前掛起日月旗,也有商鋪在門口擺香案,供上清水、米飯和幾樣果品。
老人們披著厚衣坐在門檻上,等著聽遠處的鐘鼓。
孩子們則被大人抱起來,告訴他們,今日要記住,這是改朝換代的大日子。
宮城四周,宮四衛已經布防。
背嵬衛立在宮門內外。
這些人是趙懷安最早的老底子,今日全部換上新甲,甲葉烏亮,胸前日月紋章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捧日衛列在東側門前,旗幟上金日初升;天武衛守西側,長槊如林,不動如山。
龍衛則列於內宮夾道,專負責護持儀仗與冠冕;騎四衛在城南到雨花台的御道兩側展開。
飛龍、飛虎、飛豹、飛熊四衛,各自控馬列陣。
這些都是精銳騎軍,今日沒有披重甲,而是統一新制輕甲,馬頸系紅纓,馬鞍兩側掛著小日月旗。
馬群在寒氣里噴著白霧,偶有馬蹄踏地,聲音便在清晨里顯得格外清脆。
最後四衛,則在雨花台下結成大陣。
拔山衛居中,步跋衛在左,無當衛在右,金刀衛則列於最前,所有人列成縱橫交錯的線陣,橫於雨花台野。
今日金陵內外,共列八萬保義軍,人人心潮起伏。
因為他們要見證的,是一個屬於他們的時代!
……
天色微明時,宮門開了。
趙懷安從中軸線出宮。
王進、郭從雲、劉知俊、高仁厚、周德興、豆盧封、趙六、丁會、張龜年、王鐸等文武元從隨行其後。
道路兩側圍滿了觀人,他們就這樣看著車架向著雨花台忠烈祠的方向駛去。
是的,大明皇帝陛下的開國大典不祭南郊,而是直接在雨花台登基!
很顯然,在這位陛下的心中,能有今日,不是他一個人的功業,也不僅是這些還活著的人的功業,更是這些太多沒能走到今日的人的努力!
這些人死在了天南地北,只因趙懷安的一個理想,便遠離家鄉,最後死在那面旗幟下。
他們看不見今日,那就讓今日去見他們。
……
雨花台忠烈祠建成已有些年。
祠前高台臨風,四周松柏肅立,祠中有英名壁,一排排刻著犧牲武士們的姓名。
祠前還有銅像,不是展現什麼帝王將相的威儀,而是保義軍普普通通的武士們。
而再往前,則立著一塊新碑,碑上字跡是趙懷安親筆所書:
「他們是平定亂世的英烈們,永垂不朽。」
這句話是如此平淡,卻又如此穿透人心!
趙懷安來到碑前,停了很久。
風從雨花台上吹過,松柏發出低低的聲響,簷下的風鈴也在清脆震動。
有那麼一刻,趙懷安恍惚看到那些為他而死的兄弟們,就在九霄上看著自己!
直到祭祀的聲音喊起,趙懷安才恍然有所悟!
之後便是祭祀、上香、唱讀祭文。
老道的小徒弟已經接替了他師父,成了保義軍的祭酒,此刻正用他那磁性的嗓音悠悠念著祭文。
在這肅穆的背景音中,趙懷安看著眼前的雨花台,小聲說著:
「兄弟們!」
「今日是冬至,本來就要來看看你們。」
「也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那就是我們將在這一天建立一個新的王朝,它叫大明!」
「說來我等自川西起兵,至今日,十有四年,艱難百戰,九死一生,終於稍見天下平定之望。」
「可這一天,你們卻沒能看見!」
「但我不會讓你們缺席,我要讓你們在天上望著,望著我們!這一天我們終於走到了!」
「而你們在天上有知,就看著吧,看我們如何終結這亂世,如何使百姓重歸太平,再看此後這天下,凡日月所照,必有我華夏衣冠!」
當趙懷安在小聲說話時,身邊的一眾老兄弟們已經徹底繃不住了!
豆胖子嘴唇抖了抖,眼淚先掉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王進站得筆直,眼眶卻也是紅的。
郭從雲垂著眼,想起那些年死在他身邊的老部下,久久不動。
劉知俊向來性情人,此刻幾乎是咬著牙,臉上肌肉繃得緊緊,他只能仰著頭,因為一旦低頭,眼淚就會落下。
……
趙六沒有哭,他要吹嗩吶。
這是他自己求來的差事,要在這裡,為兄弟們吹一曲。
從他學藝的那天,師父就告訴他,嗩吶是神聖的!
因為它帶著生者的哀思,傳於九霄,讓亡靈們都能聽到!
此刻,趙六就站到祠前。
寒風吹起他的衣袖。
而趙六舉起嗩吶時,手竟有些抖。
這把嗩吶吹給過太多人了,也帶著太多的愁緒了,可今日不同,今天它就要帶著兄弟們的喜悅,告訴天上的兄弟:
「我們大明,開國了!」
所以第一聲響起時,許多人都愣了一下,只因這是一首從來沒聽過的歌。
那尖亮的嗩吶聲,幾乎是拔地而起,像一隻鳳凰從滾滾紅塵中悍天衝去!
衝破黑暗,沖向光明!
隨後,鼓聲漸起,笙管相和,金鉦輕震。
但所有聲音都沒有蓋過趙六的嗩吶,而是都幻化為萬鳥,在鳳凰邊翩翩。
趙六吹到高處時,風忽然大了些,將忠烈祠前的日月旗獵獵展開。
而英名壁前掛著的無數小白幡也隨風起伏,就像真有許多人在那點頭。
這一刻,豆胖子終於忍不住,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兄弟們,你們看到了嗎?咱們成了!」
「成了!」
沒人笑他,因為太多人也在哭了。
曲終之後,趙六放下嗩吶,嘴唇已經有些發白。
趙懷安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趙六想笑,卻沒笑出來,只啞聲道:
「大郎,他們聽見了。」
趙懷安點頭,抬頭道:
「我也覺得,他們聽見了。」
……
告英烈之後,趙懷安轉身下台,走向登基壇。
登基壇設在雨花台正中,面南而立,壇上陳列唐帝遺詔、冠冕、黃袍、禮器。
遺詔被置於東側,示意大明受唐帝遜位之命。
西側則陳列日月旗與十二衛軍旗,示意新朝由諸軍血戰而成。
文武百官分列壇下,各地使節、豪右、三老在外圍觀禮。
八萬保義軍列陣更遠處,旗幟一重接一重,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潮。
辰時正,禮官唱禮。
趙懷安先祭天。
他手持玉圭,登壇而上,步履從未有的堅定!
走到壇頂時,東方日光正越過雲層,恰落在趙懷安的肩上,如神如幻!
禮官宣讀唐帝遺詔:
「神器有歸,天命有屬,朕不敢私一姓之天下……」
許多人已經聽過這詔書。
可在今日,在雨花台,在忠烈祠前,在八萬軍前,再聽此詔,仍舊覺得胸口發熱。
遺詔讀畢,王宗仁捧詔跪獻,趙懷安接詔,置於案上,隨後,他向天三拜。
第一拜,告天地。
第二拜,告唐帝遜位。
第三拜,告天下百姓與戰死英烈。
拜畢,禮炮響起,是真的禮炮!
早就準備好的煙花沖天而起,一聲接一聲,連成驚雷,讓整個雨花台都震動了!
隨後,鼓聲、金鉦、號角、軍樂同時響起。
金陵城中也跟著響起鐘鼓。
秦淮河上的船隻、艦隊一起鳴號,城樓上的軍士擂鼓,坊間百姓高呼。
聲音從雨花台卷向金陵城,又從金陵城卷向長江。
在這片山呼海嘯里,王鐸捧冠冕上前,張龜年捧黃袍、冊牘,王進與郭從雲左右扶儀,豆盧封、趙六、高仁厚、劉知俊、周德興等元從環列。
趙懷安冠冕加身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當黃袍披上的那一刻,八萬保義軍同時舉兵!
背嵬衛最先高呼:
「萬歲!」
捧日、天武、龍衛接上:
「萬歲!」
飛龍、飛虎、飛豹、飛熊四騎衛縱馬揚槊,聲音如雷:
「萬歲!」
拔山、步跋、無當、金刀四衛舉楯頓地,八萬軍陣同時震動:
「萬歲!」
「萬歲!」
「萬歲!」
那聲音太大了。
像江潮撞山,像萬鼓齊鳴!
時光都在扭曲,生死的界限都在模糊,這一刻,所有死去的人和活著的,都從胸腔中大喊出這一句:
「萬歲!萬歲!萬萬歲!」
所有人都這一刻,在這無窮的聲浪里,被卷得頭皮發麻,於是,更加情不自禁高呼叩首!
……
趙懷安立於壇上,冠冕垂旒,黃袍在風裡展開,內心久久難平。
他的目光從無窮的軍陣到遠處的濤濤江水,縱然再抑制,那種從心中最深處源源不斷湧出的大喜悅,大歡樂,都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一刻,他終於不再只是吳王,他是大明開國皇帝!
是無數人用血、用命、用犧牲、用希望一起托舉起來的天下之主!
此時,禮官奉上開國詔,趙懷安接過後,努力平復著呼吸,開了第一句:
「大明受命,肇建乾元。」
「朕起於淮西,賴諸將士、百官、士民同心,平定江淮,撫有荊襄,收巴蜀,定中原。」
「今唐帝遜位,天下無主,文武軍民再三推戴,朕不敢以一身私辭,使生民久罹兵革,謹受皇帝位。」
「自明年正月初一,改元乾元。」
「定國號曰大明,定都金陵。」
「凡天下州縣,皆當以安民為本。」
「軍士不得擾民,官吏不得害民,豪強不得侵民。」
「朕與諸臣,必以終結亂世、恢復秩序、撫安百姓、開拓四極為任。」
「若朕有負天下,願天地鑒之,英烈鑒之,百姓鑒之。」
做皇帝,不是做一個權力無窮大的皇帝,天可約束,道可約束,這些犧牲的英靈們同樣可以約束!
開國詔讀畢,禮官再唱,下面百官正式向趙懷安行三跪九叩大禮,遠處軍陣行軍禮,城內百姓伏拜,所有人再次高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六站在壇側,到底也沒能躲過一場大哭!
他本來還嫌丟醜,可一轉頭,看見豆胖子哭得比他還狠,頓時又覺得自己還算體面。
遠處,張道濟站在那裡,手中畫筆幾乎停不下來,勢必要將這畫面死死留住!
……
趙懷安的眼睛也是濕潤的,可他到底是趙懷安,即便這一刻,還是保持著威儀,他的聲音朗朗:
「今日大明開國,但這並不意味我們的功業就此結束!」
「亂世還沒有完全結束,這長夜猶在,百姓依舊啼飢號寒!」
「朕希望諸君記住。」
「我們不是為了坐在金陵享富貴,才走到今日。」
「我們是為了這天下有義理!有秩序!」
「而從今日起,大明的日月旗,要照向更遠的地方。」
「照到中原,照到河北,照到關中,照到草原,照到海上,照到我們從未踏足的地方!」
「願諸君與朕同心。」
「結束亂世,開萬世太平。」
台下安靜一瞬,隨後,山呼再起。
「萬歲!」
「萬歲!」
「萬歲!」
冬至的太陽終於完全升起,它也註定要升上至高!
只是從這一日開始,它將為大明而照耀!
它是大明的太陽!
可它還不是最閃耀的,因為人間正冉冉升起一輪大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