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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1章 :忠臣孝子

  泰寧朱瑾是在七月初下定決心的。

  其實也不能說是下定決心,準確來說,他還能有什麼其他選擇?

  唇亡齒寒啊!

  誰能曉得堂兄朱瑄就這樣敗了?敗給了奸惡小人樂彥禎!

  其實,這件事對朱瑾的震動是極大的。

  一直以來,朱瑄都是朱瑾最有力的後背,支援他兵馬、糧草,他數次挺過來,全離不開堂兄的支持。

  可誰能想到,朱珍敗得那樣快,中原局勢崩得那樣快,黃河一決,天下局面又變得那樣快。

  朱瑄回去之後還想救災堵口,想藉此重建天平人心,結果剛剛有點起色,就被魏博摘了桃子,連命都丟了。

  朱瑾如今夾在其中,背後是魏博,東面是病入膏肓的王敬武,南面是已經搖身一變稱帝的趙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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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怎麼辦?帶著萬餘泰寧軍回身去和魏博死戰?那基本是死路一條的!

  不是他覺得自己打不過魏博,而是他曉得,一旦他回身向北,那後面徐州的時汶就一定會背刺他!

  到那時候,除了敗亡一條路,還能怎麼辦?

  可要是不向北一戰,魏博那邊也不會放過泰寧,這些人既得隴,便望蜀,如何能對他們客氣?

  所以朱瑾真的是焦慮到一夜白了頭,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選擇,那就是率全軍南下,到徐州城下!

  不是攻打徐州的,而是來請降的,只是他不向徐州投降,而是向吳王。

  他在徐州東北九里山紮營,然後派人入城送信,說自己願以泰寧軍與兗州歸附吳王,但必須是吳王親來,他才會降!

  說實話,這個態度讓時汶很不舒服。

  時汶年紀雖小,卻已經在徐州內鬥中嘗過權力的滋味。

  時叢死後,宗親黨被壓下去,徐州內部終於由少君黨掌住,他本以為自己能趁勢整合徐州,再借保義軍威勢,逐漸把豐沛、兗州、乃至周邊地盤都納入自己手中。

  如今朱瑾帶萬人來降,時汶第一反應就是吞掉他們!

  若能成功,不僅能提升自己的威望,更能一戰而得萬人精銳,順勢染指兗州。

  於是時汶召張諫、田從休、徐邈議事,竟提出要趁朱瑾立足未穩,派徐州兵出城壓迫其營,逼他直接向徐州投降。

  張諫聽完,臉色都變了,急呼:

  「使君,萬萬不可。」

  時汶皺眉:


  「為何不可?」

  「朱瑾既然來徐州,便是走投無路。」

  「他如此做派分明是不把徐州放在眼裡。」

  田從休也勸:

  「使君,此事不是我們徐州能染指的!」

  「朱瑾帶萬人來降,且明言願歸趙家天子,那他就是趙家天子的盤中餐!」

  「而若我徐州擅自動兵,逼降不成,反而讓朱瑾轉身投了其他藩鎮,這責在誰身?」

  說完這個,田從休甚至毫不客氣說了句:

  「更不用說,我藩如此做派,難道真不怕趙家天子以為,我們都將手伸到了陛下的禁臠?」

  因趙懷安還沒建號,所以如田從休等皆以「趙家天子」相稱,以示今時不同往日。

  那邊,徐邈更是直接:

  「而且使君莫忘了,周德興雖然去了宋州,可依舊有一部兵馬在宿州一帶!」

  「如今趙家天子人心所向,連朱瑾都要來歸降,這正是應王者之范,我們還是不要觸陛下的底線。」

  這兩文臣是一左一右,夾槍帶棒,說得時汶是又紅又青。

  他當然知道二人說得有道理,可心裡還是不甘。

  少年人嘗過一次殺伐決斷的甜頭後,最容易把天下事都看成不過如此。

  所以他還想爭,只因掌握武力的舅舅似乎還能爭取,可就當他開口,那邊張諫直接來了一番話,讓少年稍微膨脹的大腦徹底冷靜下來。

  「使君,我藩與趙家天子名為盟友,實為上下!更不用說使君還與陛下有父子之責!」

  「若是因為這事而遭陛下嫌惡,那縱然有先藩主在泉下的陰德庇佑,可又有誰能護住使君呢?」

  時汶沉默許久,終於道:

  「那便遣使宋州,向我尊貴的父親,報喜!」

  於是徐州立刻派快馬前往宋州,一方面奉表稱陛下受命,乃天命所歸,徐州軍民願奉陛下為天下之主。

  另一方面,則詳細匯報朱瑾帶萬人來降之事,請陛下親自裁決。

  ……

  三川這邊也一直在關注著宋州的情況,所以當宋州事成,三川的使者就以最快的速度傳報成都。

  王建得知趙懷安在宋州受命之後,整個人坐在堂中許久沒有說話。

  他當然是鬆了口氣的。

  因為這意味著趙懷安接受了成都遺詔,也大體接受了王建的條件。

  所以,新朝開創,他們王氏不敢說第一勛家,那也是前五的!

  可鬆氣之外,王建心裡又有種說不出的複雜。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一個軍中走卒走到西川之主,哪裡能沒一點天命在我的想法?

  王建嘴上說不敢爭天下,可他在成都的做派,哪個不是為割據三川做準備的?不然那皇帝也不會鬱悶而死!

  可想法歸想法,現實卻是殘酷的!成都真得不了天下!

  就算如當年有諸葛武侯輔助,高舉漢家大旗的蜀漢,不也沒能成,他王建憑什麼能?

  他現在也有些明白了,當年趙大在三川立下殊勛後,高駢要給他一個刺史坐坐,這狗賊口口聲聲說「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將自己裝成個土錘,然後就去了光州做刺史。

  然後呢?這狗賊就在光州殺入大別山,收下了自己的武力基本盤,從此就是龍入大海,一發不可收拾!

  當時他們還說讓趙大呆在成都算了,到時候一眾兄弟們相互幫襯,豈不是起飛?

  然後這狗賊偏就不呆西川,那時候,王建只當這狗賊是真土錘,不曉得成都的富貴!

  可現在,王建算是明白了,那狗賊是從一開始就要造大唐的反啊!怪不得死活不呆西川!

  有時候人的命運就是不同的!

  那些一眼就能看到本質的,和那些翻來覆去,要自己反覆去做的,命運如何能一樣?

  苦啊!

  王建承認自己沒趙懷安有魄力,有遠見,但他也不是蠢人!

  當你買了一個註定要虧到血本的賠錢貨,你不應該在那懊惱,而是趕緊趁著還能賣上個價,趕緊把貨脫手!

  王建早年就是賣牛肉的,他能不懂這個?

  現在好了,趙懷安登基,又同意聯姻,他王建直接從最高危的行業轉型到新朝開國大功臣、外戚!

  這轉身,如何一個華麗了得,可以堪為王建這輩子最成功的一次買賣!

  所以王建收拾心情,很快就命掌書記韋莊,以及成都行在一眾公卿組成使團,立刻順江南下金陵。

  因為宋州受命之後,吳藩那邊已經傳出消息,趙懷安將回金陵舉行正式登基大典,並在那裡確定國號、制度,以及最重要的分封有功。

  成都這些人費了這麼大勁,為的是什麼?不就是這個嗎?

  所以韋莊臨行前,王建是親自將他送到了碼頭,最後一刻還在握著人家的手,熱情道:

  「韋公,這一趟入金陵,可要替我多說幾句好話。」


  韋莊恭敬道:

  「節帥獻三川,奉遺詔,功已足夠,又何須學生多言?」

  王建搖頭:

  「功勞這東西,別人說才是功勞,自己說便像討賞。」

  「韋公是讀書人,最會說話。」

  「總之,我們父子就指望韋公了!」

  韋莊笑了笑,隨後望著東去的江水,心中也難免唏噓。

  大唐就這樣結束了嗎?

  可也許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吧!

  走得體面了!

  ……

  鳳翔這邊,李茂貞聽到消息時,心情就比王建複雜得多。

  他先是羨慕,然後就是悔。

  他悔自己沒在宋州。

  這樣的大事,他若在場,哪怕只是跪在人群里喊一聲請吳王受命,那也是擁立之功。

  可偏偏,他不在啊!

  他此前攻打長安,牽制朱溫,確實立了一功,但這功勞和宋州勸進相比,就顯得差了一層。

  李茂貞在堂中來回走了幾圈,最後忽然停住:

  「來人,召李繼鵬。」

  李繼鵬也是他的義子,算是他最看重的一個了。

  李茂貞決定讓他作為鳳翔使者,隨趙六一併南下金陵,趕在登基大典之前到場。

  他對李繼鵬道:

  「你去金陵見陛下,替我奉表。」

  「總之,我們以後就不是唐臣,而是新朝臣子!」

  「好生表現,這事關咱父子二人的萬代富貴!」

  李繼鵬應喏,不敢怠慢。

  李茂貞想了想,很自然補了一句:

  「跟在你六叔後面,多聽多學,嘴甜一點!」

  「我和你六叔是兄弟,所以你以後就喊叔!」

  而在李茂貞給義子面授機宜時,咱們的趙六則在帳篷里悔得跺腳啊!

  大王功業終於成就,趙六這個老兄弟哪有不高興的?可他悔啊!

  這麼大的事,他竟然不在場。

  黃袍披上的時候,他趙六竟在關中吃沙子!這簡直虧大了!

  想到豆胖子竟然親手舉著黃袍,趙六早就淚水打濕衣襟,發誓回去要吃豆胖子三個月白飯!

  胖子你什麼命啊!怎麼這等事都叫你趕上了!


  可剁著剁著,趙六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從淮西到今日,一路多少犧牲?多少苦難?

  而大郎終於成功了!

  兄弟們,你們看到了嗎?

  你們的血,沒有白流啊!

  ……

  可如果說各藩有各情,但只有朱溫這邊是又怒又怕!

  當他得知消息時,朱溫正在攻打渭北、邠寧一帶,試圖徹底掃清朱玫、李昌符在關中的殘餘勢力。

  可當朱溫得知趙懷安竟然直接在宋州稱帝了,他真就是在帳中直接破口大罵:

  「趙懷安賊子,安敢如此!」

  他如何能承認成都的遺詔?可不承認又如何?人家就是稱帝了!

  那這時候,他手裡的皇帝還有用嗎?

  只在很短的時間內,朱溫就有了答案!有用!而且就是這個時候,最有用!

  因為對於那些依舊反對趙懷安的人來說,他們現在最需要什麼?需要一個更能代表大唐的名分!

  而此時天下除了長安的李熅能給這個名分,誰還能給?

  於是,朱溫在意識到皇帝的價值後,立刻以天子名義,下詔痛斥趙懷安矯造成都偽詔,僭越稱尊,乃國朝大逆。

  同時,再次冊封李克用為晉王。

  因為當今天下,最需要高舉大唐旗幟和趙懷安抗衡的,不是他朱溫,而是河東的李克用!

  ……

  果然,再一次接到冊封,李克用的態度完全變了。

  自河中之地入手後,河東聲勢大漲,太行以西諸地陸續落入李克用的掌控,他的兵鋒已經能壓向河北,也能南望關中。

  可以說,此時的李克用,確實是天下最有資格與趙懷安爭一爭的人。

  所以,越是如此,當他曉得趙懷安稱帝時,李克用就越急。

  但說實話,他心裡對於趙大的佩服是更甚了!此人真是當世少有的雄主。

  從淮西一走卒,到如今全據天下大半,得民心如此,得功業如此,怎麼讓他不欽佩,不羨慕?

  可佩服歸佩服,天下卻只有一個。

  趙懷安要做天下主,那他李克用怎麼辦?

  他們沙陀人這些年也是數起數落,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局面了,難道還要跪下稱臣?

  且不說他們局面還不至於如此,就算真到了山窮水盡那天,他李克用也是要戰到最後一刻!


  沒有這個信念,沙陀人何必走到現在?

  趙懷安有天命,我李克用也有!就看誰的天命蓋過誰了!

  於是,當朱溫的冊封來了後,李克用當即諸將,當堂接下冊封。

  因為他太需要這面旗幟了!

  既然你趙懷安是繼承大唐,可我李克用還在呢!大唐還沒倒下呢!

  那你繼承什麼?而這也意味著,他和趙懷安是唐賊不兩立!

  所以,在穿上晉王冠服的那一刻,李克用直接就公開宣布成都遺詔為偽詔,趙懷安為篡逆。

  他對諸將道:

  「天子在長安,玉璽在長安,大唐還沒亡呢!就有人急吼吼要趴在大唐的屍體上吸血!」

  「我們沙陀人為大唐盡忠的時候到了!」

  「逆賊在南,忠義在北!」

  「此為正邪不兩立!」

  「再遣使去長安,面見天子!」

  「請陛下不要氣餒,我大唐三百年,忠臣志士豈是我李克用一人?」

  「待朝廷招徠忠信,聯絡諸藩,我河東必為王前驅,南下掃滅奸賊!」

  「有我在!大唐亡不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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