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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高陵

  五月二十四日,午後,高陵。

  朱玫收到李茂貞撤兵的消息時,他麾下的邠寧兵已經散出去大半。

  這倒不是朱玫故意懈怠,而是到了這個時候,部隊不散出去也不成。

  此前李茂貞拿下咸陽,朱玫、李昌符各自出兵呼應,三方合勢逼向長安,看起來聲勢極大,可實際上幾家兵馬都曉得,這仗能不能打下去,全看糧食。

  李茂貞那邊還能靠著王建送來的糧米撐一撐,朱玫和李昌符就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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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邊此前就實質上受李茂貞那邊供應糧草,不然他們怎麼可能會來呼應李茂貞?

  可進入關中後,他們部隊分散的很,李茂貞想要補給兩方就要穿越戰場,變得十分困難,所以兩藩就需要就地補給了。

  但關中這地方被來回掃了多少遍了,沿途州縣哪裡還有什麼存糧?

  但沒有糧,也要征啊,就算是洞裡的老鼠的存糧,都要掃出來!

  於是,朱玫的邠寧兵在到了高陵後,仗是沒打一點的,都散到四面去征糧了。

  說是征糧,其實就是搶。

  只是搶也分許多種。

  有些塢壁曉得好漢不吃眼前虧,更聽聞過當年朱玫的邠寧兵們在長安的惡名,於是早早就準備了糧草,縋下幾十石糧食,再送點豬羊,只求買份平安。

  這樣的塢壁最省事。

  朱玫麾下那些邠寧武士也不多糾纏,收了糧,喝了水,臨走時還會說幾句好話,說你們懂事,待朱使君入長安,少不了你們好處。

  可也有些塢壁不肯給。

  這些塢壁大多是本地豪右修起來的,牆高門厚,塢中有糧,有丁壯,有弓弩,平日裡也不是沒和亂兵打過交道。

  他們覺得朱玫不過是過路兵,給一次便有第二次,今日送十石,明日這些人還會來要,根本就是無底洞。

  所以這些人就只隔著塢牆回話,說春糧未收,舊糧已盡,實在無物可供。

  這話能騙誰?

  邠寧軍本來就是西北苦地里出來的悍卒,聞言便罵:

  「沒糧?」

  「沒糧你們這些塢壁里煙火不斷?沒糧你們這幫人還肥頭大耳?」

  罵完後,這些邠寧軍便開始攻打塢壁。

  有的塢壁弓弩硬,能撐半日;有的塢壁只是外強中乾,才被架上幾具長梯,裡面的丁壯便先崩了。

  而邠寧武士一旦攻進去,那便沒有徵糧一說了。


  糧倉、牲口、女人、布帛、銅錢,雞鴨全都要拿。

  塢主若識相,跪在堂前把帳冊捧出來,也許還能保住一條命;若還敢擺譜,說自家上頭是如何如何,那就是一刀的事。

  所以高陵四周,這些日子裡到處都是烽煙。

  沒辦法,在關中如此殘酷的形勢下,哪一方都顧不得體面了,勢必要將骨頭都榨出油來!

  真就是努力的活著。

  邠寧軍本就是老牌強兵,雖然損失嚴重,但就以數千老卒精銳為底子,就不是這些地方豪族的家奴、私兵能抵擋的,縱然他們當中也有很多是關西鎮軍出身。

  這就是軍隊的組織暴力。

  但也因此,朱玫的軍隊分散得厲害。

  有人在高陵城外大營,有人往東去搶臨河一帶的塢壁,有人往北去搜涇水邊的村社,還有幾支雜胡騎隊越走越遠,甚至到了涇陽邊界。

  朱玫不是不知道這樣散兵危險。

  可他也沒有辦法。

  兩萬多人聚在一起,每日吃用就是一個天文數字,不讓他們自己去找吃的,難道真讓自己打開中軍糧倉去養?

  更何況,當時的關中局面,他們關西三藩是要占優勢的,李茂貞占咸陽,李昌符在涇陽,他自己在高陵,三家兵馬對長安形成北面壓迫,朱溫就算從洛陽趕回,他們也是能打就打,不打就撤。

  總之一句話,形勢在我!

  而後面呢,他們在關中也不是什麼情況都不曉得,什麼朱溫麾下重將在中原大敗的消息,他們也是曉得的。

  如此,他們就更加放心了,如此焦頭爛額,人心大亂的朱溫,能有什麼精力顧得上他們?

  朱玫甚至覺得,這正是繼續討價還價的好時機,若是朱溫能給個好價錢,未嘗不能打一打李茂貞他們。

  亂世里,今日打你,明日投你,本就是常事,誰又真把那些盟誓放在心上?

  可李茂貞的軍使就是在這時候來的。

  那軍使是個鳳翔押衙,帶著十餘騎,從咸陽方向一路疾馳到高陵,路上還折損了四人,可見穿越關中此時已經變得非常危險。

  等這些人到了朱玫大營時,營中許多軍頭還不在,只有幾名親將和河西雜胡部曲的小酋聚在帳中喝酒。

  朱玫坐在胡床上,身前擺著一盤炙羊肉,正拿刀割著吃。

  他這幾日心情原本還不錯。

  長安近在眼前,附近塢壁又有糧可搶,麾下軍士吃得上肉,也有地方發泄怨氣,哪怕最後拿不下長安,自己也算白賺一回。


  鳳翔軍使入帳後,先叉手行禮,恭敬喊道:

  「朱節帥,我家大帥有令。」

  朱玫聽到「有令」二字,心裡有些不喜。

  李茂貞不過是和他一樣的藩帥,仗著得王建糧草,最近聲勢大了些,便真把自己當諸軍盟主了。

  只是眼下還要靠他牽頭,朱玫便沒有發作,只淡淡道:

  「說。」

  軍使道:

  「朱溫已回長安,我家大王決定先撤咸陽之軍,轉歸鳳翔。請朱使君也早作打算,不可久留高陵。」

  帳中頓時安靜下來,連朱玫手裡的割肉刀停在半空。

  片刻後,他才冷笑:

  「他李茂貞說打就讓咱們打,說退就讓咱們退?一點個章程都沒?甚至連個說法都沒?」

  軍使低頭道:

  「大王說,關中糧盡,朱溫本軍已入長安,敵我形勢發生逆轉,繼續相持無益。諸軍可各自回藩,再做計較。」

  朱玫把切肉刀拍在案上,怒斥:

  「計較?」

  「他李茂貞吃飽了,我還沒吃飽呢!再做計較,怎麼計較?」

  軍使不敢答。

  朱玫盯著他,哼道:

  「李昌符知道了嗎?」

  「已遣使往涇陽。」

  「朱溫回長安的消息,準確嗎?」

  「準確。」

  「他帶回了多少人?」

  軍使遲疑了一下:

  「我軍哨得的不準確,但數萬兵馬是有的,如此再加上長安城內的兵馬,總兵力要超過我們三藩聯軍。」

  朱玫冷笑一聲,不以為然:

  「他精銳都丟在了中原,就算回來,能有多少精銳,左右不過是一群裝樣子的。」

  可朱玫話是這樣說,但心中卻已經開始打鼓。

  他不是蠢人,朱溫若只是入城,倒還未必馬上來打自己,可李茂貞一撤,局面立刻變了。

  咸陽一空,鳳翔軍西走,李昌符那邊多半也會退,到時候他們在高陵這支便成了孤懸長安北面的肥肉。

  朱溫但凡還會打仗,就一定會先吃他。

  朱玫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問:

  「李茂貞什麼時候走?」

  軍使道:


  「二十二日便整軍西撤了。」

  朱玫臉色越發陰沉。

  這李茂貞也真不是個東西,說來通知是通知了,但卻當天就走,那豈不是把他給撂在後面了?

  朱玫心中破口大罵:

  這鳳翔賊,先前招呼眾人來時,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什麼共討朱溫,什麼奉天靖難,什麼長安一破,諸軍皆有封賞。

  如今聽說朱溫回來,跑得比誰都快,媽的,都是不當人子,後面定要和他計較計較!

  可罵歸罵,朱玫也只能立刻安排撤軍。

  問題是,他的兵散出去了。

  邠寧軍不是鳳翔軍,朱玫也沒有李茂貞那樣高的約束力。

  這幾日各部在高陵四面搶糧,有的營頭在塢壁里快活還沒出來,有的押著糧車往回走,有的正圍著不肯給糧的塢壁猛攻,還有些河西雜胡騎隊搶得順手,已經跑出上百里外了。

  此刻想要一聲令下,全軍收攏,談何容易?

  朱玫強忍怒氣,下令各營吹角,傳騎四出,所有離營諸部立即返回高陵,不得戀戰,不得繼續征糧。

  軍令傳出後,營中立刻忙亂起來。

  鼓聲和角聲接連響起。

  一隊隊傳騎從營門奔出,沿著東、北、西三面道路去尋散出去的兵。

  可很快,壞消息便一個接一個送回來,那就是散出去的部隊以各種理由在拖延。

  那些已經躺在塢壁里快活的,自然不捨得從溫柔鄉出來。

  而還在攻打塢壁的,也因為有不少死傷,帶隊的都頭說,若此刻撤回,前頭死的人便白死了,須等破塢後再返。

  至於那些河西雜胡騎隊就更是搶得瘋了,不斷往更北處走,傳騎追都追不上。

  朱玫聽完,氣得把酒盞砸在帳中:

  「蠢貨!」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搶!」

  可罵完之後,他也只能派牙兵再去催,到了傍晚,回來的部隊只收攏了三四成。

  此時朱玫已經有點意識到不妙了,因為部隊呈現這個情況,不管敵軍有沒有發現,都已經是非常危險的情況了。

  於是,朱玫當即便不管剩下的部隊,準備連夜棄高陵,先向西北退,去涇陽與李昌符靠攏。

  可就在他剛剛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南面哨騎回來了。

  那哨騎幾乎是滾下馬的,急喊:

  「使君,長安方向有大軍出動。」


  朱玫猛地轉身,一把抓住哨騎,焦急喊道:

  「多少?」

  「黑壓壓一片,旗號是朱溫本軍,還有北苑的兵馬,約有數萬。」

  帳中諸將臉色都變了。

  朱玫強作鎮定:

  「離高陵還有多遠?」

  「已過渭水,正在向北壓來。」

  朱玫心中一沉,這個速度太快了。

  他原以為朱溫就算要打,也得安頓安頓吧,到那時候他都帶著部隊遠遁了!

  誰知道朱溫根本沒給他時間。

  頓時,營中眾將開始吵成一團。

  有人說立刻西撤,有人說必須等散兵回來,否則精銳折損太多;有人說不如守高陵,等李昌符來救;也有人主張先派人去朱溫處請和,說大家原本也不是死仇,未必不能談,當然他們也不是真議和,而是藉此脫困。

  各種聲音嘰嘰喳喳,朱玫聽得頭痛,只覺得這些人盡說些正確的廢話!

  但最後,朱玫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派出一名牙將,帶著書信往南去見朱溫,信中說自己出兵只是為李茂貞所邀,如今既然朱太尉已返長安,他願意立刻撤兵,永不再犯京畿。

  畢竟萬一有用呢!

  可使者走後不久,南面便傳來喊殺聲。

  朱玫急匆匆奔到營門高處,遠遠望去,只見南面方向塵土大起,一面面朱字旗和黑色軍旗在晚霞里連成一線。

  朱溫的前鋒已經咬上了他布在南面的游騎。

  那些游騎原本只是探路遮護,哪裡擋得住朱溫本軍,很快便被衝散,敗騎一路逃回高陵。

  朱玫派去請和的牙將也沒有回來。

  這下不用再想了,朱溫不受降書。

  入夜之前,朱溫大軍已在高陵南面立營,隨後又有兩支部隊向東西兩翼展開,截住高陵通往涇陽和咸陽的道路。

  高陵營中原本還有些沒回來的邠寧軍,此時全被擋在外面,或被朱溫游騎截殺,或倉促逃入野地。

  朱玫站在營牆上,看著南面連綿不斷的火把,終於意識到,自己被圍住了。

  而被圍在高陵的,大約萬人,其中有他麾下最精銳的邠寧牙軍,也有這些年收攏的河西雜胡部曲。

  若是全軍齊整,未必不能打一場。

  可此刻諸將早已曉得,李茂貞是已經退了,而李昌符多半也要跑了,此刻關中,就他們一支孤軍被包圍!

  如此,軍心一亂,便是萬人也只是剩萬個人在而已。


  ……

  這一夜,高陵大營中火光不息,喊殺聲不斷。

  朱溫沒有一上來就總攻高陵大營,而是先拿朱玫外圍那些沒來得及收回來的陣地開刀。

  高陵東南面有兩處土壘,本是朱玫派出去遮護營門的外寨,一處駐著三百邠寧兵,另一處則有五百多河西雜胡。

  白日裡,這些人還在營外驅趕附近百姓搬木運土,說是修寨,其實修得極粗,壕溝只挖了半圈,鹿角也沒扎牢。

  原本按朱玫的想法,這兩處外寨不是用來死守的,只是擋一擋游騎,給主寨預警。

  誰知朱溫大軍來得太快,一下便把這兩處外寨頂在最前頭。

  入夜後,李唐賓奉命調北苑兵先攻東南土壘。

  這也是朱溫有意為之,他要檢驗李唐賓和他部下們的忠心!

  李唐賓明白朱溫的意思,所以沒有半點遲疑。

  一更鼓剛過,北苑軍便動了。

  他們沒有敲大鼓,只以短角傳令,前隊持楯,後隊執槊,弓弩手壓在兩側,一層一層向土壘逼近。

  東南土壘上的邠寧兵最先發現黑影壓來,立刻敲鑼喊叫。

  「敵襲!」

  「敵襲!」

  可他們喊得雖急,陣內卻亂得更快。

  有人還在烤火,還有人正在帳後玩從塢壁里擄來的女子,直到外面箭矢落下,才慌忙披甲提刀。

  北苑兵的第一輪箭射得很密。

  箭雨越過低矮土牆,落進土壘里,立刻便射倒十幾人。

  邠寧兵也是老卒,很快有人爬上土牆還射,可他們人少,陣腳又亂,箭矢還沒成勢,北苑軍前隊已經頂著木楯到了壕邊。

  土壘外那條壕本就挖得淺,裡頭也沒有水,只用幾捆柴束一墊,便能跨過去。

  無數火把的照映下,北苑軍的填壕武士冒著箭上前,將柴束、門板、土袋往壕里丟。

  黑夜中,土壘上的邠寧兵急得大罵,也不管不顧了,舉石頭往黑處砸,然後就是持長槊往下面捅。

  一個北苑武士剛把柴束扔下去,肩頭便被長槊扎穿,慘叫著滾進壕里。

  旁邊人卻沒有退,立刻補上去,又把第二捆柴束壓在他身上。

  片刻後,壕溝便被填出兩三條通道。

  李唐賓騎在後面,看見前隊稍有停頓,便冷聲道:

  「傳令,三通鼓內不上壘,隊頭斬。」

  傳令兵飛奔而去。

  北苑軍前隊聽到這話,立刻紅了眼。

  現在誰都曉得,朱溫就在後面看著。

  於是第二輪進攻一下變得兇狠起來。

  幾十名披重甲的武士舉著大楯撞到土牆下,後面的人踩著他們肩背往上攀。

  邠寧兵在牆頭亂砍,砍倒一個,後面又上來一個。

  有個邠寧隊頭大吼著連劈三人,剛要轉身招呼同伴,臉上便中了一箭,整個人後仰摔下牆頭。

  下一刻,北苑軍已經翻上土牆,土壘里頓時陷入短兵相接。

  邠寧兵確實能打,哪怕人數少,依舊在土壘里和北苑兵絞殺了兩刻。

  一名邠寧老卒被長槊刺穿小腹,卻用兩手死死抓住槊杆,硬把對面的北苑武士拽到身前,一刀剁在對方脖頸上。

  另一個河西胡騎沒有馬,便提著彎刀在帳間亂竄,接連砍翻兩人後,被一名北苑弩手貼臉射穿胸口,仍向前沖了兩步,才跪倒在地。

  可人數上的差距太大了!

  三百人守一個半成的土壘,面對李唐賓壓上來的上千北苑兵,又能期待什麼別的結果呢?

  於是,二更未到,東南土壘便被攻破。

  北苑軍把剩下幾十個還在抵抗的邠寧兵堵在一處糧棚前,亂槊齊下,殺得滿地是血。

  隨後,土壘上插起朱溫軍旗。

  消息傳到高陵主營時,朱玫正站在軍圖前,聽幾個軍頭爭論。

  第一個報信的牙兵幾乎是撲進帳的:

  「使君,東南土壘失了!」

  帳中聲音頓時一靜。

  朱玫臉色發沉:

  「誰守的?」

  「劉三郎。」

  「人呢?」

  「戰死了。」

  朱玫罵道:

  「廢物!一個土壘都守不住!」

  旁邊有軍頭低聲道:

  「使君,劉三郎那邊只有三百多人,土壘又沒修好,朱溫攻得急……」

  朱玫猛地回頭:

  「你替他說話?」

  那軍頭立刻閉嘴。

  朱玫心裡當然知道,這事怪不得劉三郎。

  但他現在必須罵人!難道還能發兵去救啊!

  於是他指著外面,強作鎮定道:


  「東南土壘失了也無妨,朱溫只是試探。」

  「他若真想破我大營,便得從南面正攻。傳令南營各部,壕溝再挖深些,鹿角前移,弓弩手不得離牆。」

  命令剛傳出去沒多久,第二處壞消息又到了。

  西南那處河西雜胡守的外寨也被打了。

  這一次攻上來的不是北苑步兵,而是朱溫本軍的一支騎步混合隊。

  他們先以騎軍繞著外寨奔射,逼得外寨上的雜胡弓手不敢露頭,隨後步卒推著木楯上前,一邊放火燒鹿角,一邊從兩側繞入。

  河西雜胡原本就不願死守,他們跟著朱玫,是為了搶糧搶錢,不是真玩命的!

  所以一見外寨被三面圍住,幾個小酋立刻動了逃心。

  他們沒有向高陵主營請令,而是直接帶本部騎馬從北門衝出,試圖借著夜色跑出去。

  而這一跑,外寨里剩下的步卒立刻崩了。

  朱溫軍趁勢壓入,幾乎沒費多少力氣便把外寨奪下。

  那些河西雜胡騎隊雖然衝出了外寨,卻也沒能跑掉。

  因為黑暗中,他們並沒有看見外面早就布置了弓弩手和拒馬。

  所以當他們剛衝出去沒多久,便見火光大亮,人馬皆恍惚了下,然後就一頭撞上了拒馬。

  前頭的馬被絆倒,後面的人收不住,連人帶馬滾作一團。

  此時,拒馬後的火箭矢射向提前準備的幾個照明油柴堆,頓時燃起幾個沖天火炬,將拒馬外照得大亮。

  戰馬本就怕焰火,兜頭亂跑,卻被黑暗中的北苑弩手們攢射,死傷一片。

  最後只有二十多騎,換了個方向,向著主營方向逃奔,才勉強活了下來。

  ……

  這些人渾身是血,一回主營便大喊:

  「外寨沒了!」

  「朱溫軍殺上來了!」

  即便後面這些雜胡騎士都被營地上的邠寧武士射殺乾淨,但這些話還是在營中迅速傳開,本就提心弔膽的諸軍更加慌了。

  許多邠寧兵從帳中探出頭,看著四面八方越來越近的火光,臉上哪還有往日的兇悍。

  對塢壁土豪他們是重拳出擊,可現在壓上來的是朱溫數萬大軍!他們卻只能啼啼哭哭。

  到了三更時分,朱溫軍開始清理高陵大營南面最後幾處小陣。

  那些小陣原本只是朱玫散兵回營時臨時聚起來的,連寨牆都沒有,不過是用糧車、拒馬和幾道淺壕圍成。


  北苑軍吃下兩處外寨後,士氣上來了,攻這些小陣便更狠。

  他們不急著一口氣吞,而是用弓弩壓住,再讓步卒從兩翼摸上去,一擊便成。

  其中有一處小陣里有百餘邠寧兵,被圍之後,先是喊著要堅守,後又喊著願降。

  負責攻打的北苑都頭冷冷回了句:

  「太尉有令,棄甲出陣,十人為一列,違者斬。」

  小陣里的邠寧兵猶豫片刻,終於有人把刀丟下,舉著雙手走出來。

  可剛出來七八人,陣內忽然有人射了一箭,正中一個投降出來的邠寧隊頭。

  這下子,宣武軍的都頭大怒,當即揮手:

  「殺進去,一個不留!」

  北苑軍沖入車陣,見人便砍,最後把陣中百餘人全殺了,屍體就堆在車轅旁,血都匯成了小池。

  ……

  敗報一封接一封送進朱玫大帳。

  「東南土壘失守。」

  「西南外寨失守。」

  「南面車陣被破。」

  「前營游騎被驅散。」

  「派去聯絡北面雜胡部曲的傳騎沒回來。」

  「涇陽方向道路已被朱溫騎軍截斷。」

  朱玫一開始還能壓著火,到了後來,臉色已經青黑。

  帳中諸將也越來越沉默。

  先前那些主張守營、主張議和、主張突圍的人,此時都不說話了!

  朱玫坐在胡床上,聽著外面隱隱傳來的喊殺聲,胸口一陣陣發悶。

  他終於開始後悔,不該來的!

  又一個牙兵入帳:

  「使君,朱溫軍在南面立起三座望樓,正在往營內照火。」

  朱玫猛地起身:

  「望樓都立起來了?」

  「是。」

  「你們都是死人嗎?任由他們在營外立樓?」

  那牙兵嚇得跪倒:

  「南面弓弩太密,弟兄們沖不出去。」

  朱玫怒不可遏,上前一腳將牙兵踹翻:

  「沖不出去?沖不出去也要衝!望樓一立,大營就是被動挨打!」

  帳中沒人說話。

  朱玫氣得發抖,忽然轉身,一腳踢翻了面前案幾,案上的酒盞、割肉刀、半盤冷羊肉全都翻到地上。


  朱玫指天大罵:

  「李茂貞誤我!」

  「這鳳翔狗賊誤我!」

  「他若不招我來關中,我怎會落到這般地步?」

  「他說要共討朱溫,長安指日可下!如今朱溫一回來,他跑得比兔子還快,把我丟在高陵!」

  「狗賊!狗賊!」

  他越罵越凶,幾乎把能想到的污言穢語全都罵了出來。

  可罵著罵著,聲音卻慢慢低了。

  帳外忽然又是一陣喊殺。

  有軍頭掀簾進來,臉上全是黑灰:

  「使君,朱溫軍開始推車填壕,恐怕天亮前要壓到主營南牆。」

  朱玫胸口急促起伏,過了好一會兒,才咬牙道:

  「傳令各部,今夜誰敢擅退陣地,斬。」

  那軍頭遲疑:

  「使君,若守到天明……」

  朱玫抬頭看他:

  「你想說什麼?」

  那軍頭低聲道:

  「若守到天明,朱溫合圍更緊,咱們恐怕連走都走不成了。」

  帳中再次安靜。

  因為這句話是實話,天黑唯一的好處就是適合跑路,要是天亮了,他們想跑都沒得跑了。

  朱玫盯著他,眼神陰冷,可這一次卻沒有罵,片刻後,他緩緩坐回胡床,深吸一口氣,道:

  「事已至此,再堅持下去也是毫無勝算,如今我軍已成孤軍,軍心大沮,那就趁夜突圍吧。」

  眾將抬頭,只聽朱玫繼續說道:

  「今夜五更,各部分散突圍。」

  「牙軍隨我走中路,河西騎走北路,餘部自尋機會,只要衝出去,往涇陽、雲陽、邠州方向走。」

  「能歸本鎮者,各自歸鎮。」

  眾將皆沒有反對,最後得令後,抱拳而出。

  到現在,他們心裡都有數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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