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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機緣

  朱溫是在五月二十五日清晨發兵的。

  前一日,他入北苑奪李唐賓之軍,拿長安公卿,又入玄武門,殺盡宮中宦官,徹底把長安捏在手裡。

  到五月二十五日天亮時,長安城裡哭聲仍在,但朱溫就這樣快刀斬亂麻,以殘酷的武力拿下了長安。

  自此,公卿被鎖北苑軍獄,宮中宦官被殺盡,皇帝李熅被控制,凡有詔令,皆由朱溫的太尉府代擬。

  但朱溫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直接又令霸上本軍入城,接替北苑三師換防。

  

  北苑原本屬於李唐賓的三師兵馬,被拆成數段,一部分留守城門,一部分看守北苑,剩下一部分被調往城外營地待命。

  而朱溫自己的本軍則是接替了全部要害後,又抽調了部分勁旅與城外的北苑軍匯合,組成了朱溫的出征軍。

  將長安事了,穩定了後方,朱溫便令李唐賓被任為排陣使,隨朱溫北上。

  從這個任命看,李唐賓依舊是被重用的。

  至少在外人眼中是如此的,李唐賓剛剛被朱溫疑忌,卻還能做排陣使,說明太尉仍願用他。

  但李唐賓自己明白,太尉這就是要把自己拴在身邊。

  留在身邊也不是什麼信任,就是要他繼續做事,好穩定北苑三師的軍心。

  李唐賓倒是沒有什麼情緒內耗,因為他曉得太尉的性格,就是只要你還有用,他就不會殺你!

  於是,李唐賓更不敢有任何念頭,只想著為朱溫打好仗,不然宋彥就是前車之鑑。

  ……

  二十五日清晨,朱溫在北苑校場點兵。

  三萬軍馬列陣,軍容嚴整,精甲曜日。

  其中有從霸上調來的本軍,有段凝帶回來的幾支精銳,有收編的神策舊部,也有剛剛被奪了符節卻仍要聽命的北苑軍。

  楊師厚也在其中。

  他如今獨領一部,人數不算多,卻都是自己的舊部。

  柴自用、魏守謙、韓景讓、劉存禮、杜承恩、趙守節、孟懷勇、馬奉先、郭元直、田敬禮這些當日逃亡路上約為兄弟的武士,如今都在他身邊。

  可只是獨領一部還不夠,畢竟亂世里,誰手下沒個幾百上千人。

  要讓朱溫記住你,必須得有大分量的軍功!

  此時,楊師厚站在隊前,看著遠處朱溫的黑色大纛,心中卻並不平靜。

  他不是那種滿口大話的人,也從來不覺得富貴會從天上掉下來。

  但現在,機會來了!

  長安局勢剛定,朱溫急著立威,尤其是朱珍、李唐賓等將先後被罷兵,朱溫急著補充新的軍事人才。

  而誰能在這一仗里先立功,誰就能率先爬上去!

  此時,朱溫登上點將台,沒有說太多話。

  他只是看著台下諸軍,道:

  「朱玫犯京畿,擾高陵,劫掠塢壁,罪不可赦。」

  「今日北上,破其軍,取其首。」

  「敢退者斬。」

  「敢縱敵者斬。」

  「敢脫隊者,亦斬。」

  這話說完,諸軍轟然應喏。

  軍令傳下後,大軍出長安北門,沿道向高陵壓去。

  ……

  李唐賓騎在朱溫側後,畢恭畢敬,朱溫回頭看了他一眼:

  「李排陣,今日你領中軍調度。」

  李唐賓連忙抱拳:

  「喏。」

  朱溫道:

  「哨騎已得報,高陵那邊,朱玫兵散,營心浮動,只要截住他往涇陽的路,他便是籠中之物。」

  李唐賓聽出朱溫是要他表態,便道:

  「朱玫投機而來,糧少兵散,聞李茂貞退軍,必無死戰之心。只需南面壓營,東西兩翼斷路,再以游騎截殺散兵,不出兩日,其營自亂。」

  朱溫看著他,點了點頭:

  「嗯,你政治上沒什麼腦子,但打仗倒是沒錯過。」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李唐賓心頭一松。

  他知道,自己暫時又過了一關。

  ……

  果然,當大軍下午抵達高陵南面時,朱玫尚未完成收攏。

  朱溫沒有急著全線猛攻,而是先命前鋒驅散朱玫游騎,隨後以兩翼騎軍向東西展開,切斷高陵通涇陽、咸陽之道。

  接著,李唐賓依令布陣,中軍緩緩向前,壓迫朱玫南營。

  本來諸將都說天色將暗,不如等明日再攻打敵砦。

  可李唐賓卻對朱溫建言:

  「太尉,所謂趁其弱,要其命!」

  「戰機轉瞬即逝,如何能因為天色便沮將士們立功之心呢?」

  「請太尉即刻下令,此戰必勝!」

  朱溫自無不可,當即下令,全軍立刻發起攻擊,向著朱玫外圍大營發起猛攻。


  於是,便到了近三更中,朱溫軍盡拔朱玫外圍營壘,大勝在望!

  ……

  朱玫突圍時間是在五更,可他在下完突圍令後,便讓帳下牙兵開始收拾東西和馬匹,顯然是立刻要跑。

  這也是他老手段了,棄車保帥嘛!

  可朱玫不知道,他在算計部下,部下也在算計他,就在他這邊準備時,牙兵隊中有一人消失了,很快就入了都兵馬使王行瑜的帳中。

  都兵馬使王行瑜早在傍晚被包圍時,便已經派人聯繫朱溫。

  王行瑜是個狠人,也是不折不扣的亂世武夫。

  他跟朱玫這些年,當然也升了不小的官,也撈了不少錢,可現在,朱玫這船要沉了,那肯定便要再換一條的!

  更何況,朱玫平日對他也未必多信任,凡有好處,總先分給自家牙兵和親族。

  這邊他得了內應的匯報,曉得朱玫果然又要先跑,讓各部替他擋刀,那點本就不多的出賣朱玫的愧疚,便也煙消雲散。

  他立刻召來麾下部將,只說了一句話:

  「朱玫要跑。」

  眾人臉色一變。

  然後,王行瑜下一句就是:

  「他跑得了,我們跑得了嗎?」

  有部下恍然,搭腔道:

  「都帥的意思是……」

  王行瑜道:

  「降朱溫。」

  帳中沉默片刻,繼而所有人都點頭。

  他們都是亂世武人,忠義二字平日講講也就算了,這時候可別亂開玩笑。

  於是,王行瑜等人各自約束本部,便遣人去朱溫軍中,再次確認朱溫態度。

  朱溫那邊得到消息後,並不意外。

  朱玫這種蛇鼠兩端的,麾下自然也多投機之人。

  朱溫只給王行瑜回了一句話:

  「開營者免死,獻朱玫者有賞。」

  這話傳回王行瑜營中,眾人心思便更定了。

  ……

  時間還沒到四更,高陵大營先亂了。

  王行瑜部率先發難,砍翻了朱玫派來的監軍小校,然後打開營門,放朱溫大軍入內。

  營中邠寧軍許多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聽見外面大喊:

  「王都帥降了!」

  「朱太尉有令,棄兵者免死!」


  這一喊,軍心崩潰。

  有一些武士還想去中軍找朱玫,卻發現朱玫的中軍牙帳已經空了,一時難以接受,便也跟著降了。

  於是,當天還只是亮了一絲,高陵大營便被攻破,還有七八千的邠寧軍棄械投降。

  ……

  是的,朱玫又先跑了。

  就在三更尾,他帶著幾十名牙兵,從西北小口悄悄出營。

  他沒帶太多人,畢竟人數越多,目標越大。

  只要能逃回本鎮,軍隊沒了還能再招,他要是陷在這了,一切皆休!

  可夜路難行,高陵周邊又都是溝渠、田塍和被搶亂的塢壁。

  朱玫一行人摸黑走了不到十里,便迷了路。

  後面隱隱傳來營中喊殺聲,朱玫越發心慌,不斷催促:

  「快走,快走!」

  一個牙兵低聲道:

  「使君,前面像是野地,馬不好走。」

  朱玫罵道:

  「走官道等著被朱溫騎軍追上嗎?」

  眾人只能繼續往田野里鑽。

  這片地方原本有許多獵戶挖的陷坑,用來捕野豬、獾子一類,坑面鋪著草枝泥土。

  平日裡本地人知道避開,外人夜裡哪裡看得清?

  果然,奔在前面的朱玫,胯下馬直接一腳踩空,前蹄陷下去,整匹馬向前栽倒。

  朱玫猝不及防,從馬上摔出,連人帶甲滾進了深坑裡。

  那坑不算極深,卻狹窄,底下還有削尖的木樁。

  朱玫摔下去時,腿被木樁劃開,痛得慘叫一聲。

  隨行牙兵頓時亂了。

  有人下馬去拉,有人回頭看後路,有人聽見遠處馬蹄聲,以為追兵到了,竟然直接撥馬跑了。

  朱玫在坑中大罵:

  「回來!」

  「狗賊,回來救我!」

  可跑的人哪裡還會回頭?

  留下的幾個牙兵剛想救他,田邊草叢裡忽然冒出十幾個人影,嚇得他們也不敢留,夾馬狂奔。

  這些冒出來的人自然不是宣武軍,而是原本就是附近被朱玫軍搶破塢壁後逃出來的百姓,夜裡躲在田間,想等亂兵過去再走。

  誰也沒想到,半夜裡竟然撞見一個穿著好甲、騎著好馬的大人物摔進坑裡。

  流民們一開始還不敢動,直到那群牙兵自己開始跑了,這些人才敢探出腦袋,扒著洞口往下面望。


  朱玫看到上面有人,立刻吼道:

  「救我出去,賞你們百貫!」

  沒人動。

  朱玫又喊:

  「我是邠寧節帥,救我者,封官賞田!」

  只是這一句話,一眾流民呼吸全都急促了,其中一個年輕流民紅著眼,怒罵:

  「就是你的人搶了額們塢。」

  朱玫一怔。

  下一刻,幾根竹竿從坑口刺下來。

  朱玫穿著甲,一開始竹竿刺不透,便只在甲葉上亂戳,發出砰砰聲。

  朱玫怒罵,想拔刀,卻被坑底的木樁給絆住,腿上又疼,一時也沒法反抗。

  而上面那些流民像瘋了一樣,一邊哭喊,一邊用竹竿往他臉上、脖子上、腿上亂捅。

  有個流民找來一柄牙兵匆忙間掉落的馬槊,站在那,舉著槊就往坑裡面狠狠紮下去,運氣好,正扎進朱玫肩頸之間。

  朱玫慘叫一聲,隨後就是低微的求饒和哭喊。

  又過片刻,坑裡才沒了動靜。

  流民們這才壯著膽子下去,把朱玫的首級割下,又扒了他的甲和衣袍。

  他們不敢去朱溫大營,便捧著首級和衣甲,往附近一支朱溫軍小隊處去報功。

  這支小隊正是楊師厚麾下。

  楊師厚當時在外圍截殺潰兵。

  他見幾個流民捧著血淋淋的人頭和一副好甲過來,先皺了皺眉。

  為首流民跪地大喊:

  「軍耶,額們殺了朱玫!」

  「這是朱玫的頭!」

  楊師厚身邊的柴自用立刻下馬,接過首級看了看,又看那衣甲,臉色微變,但他沒見過朱玫,還不能確定,便將首級遞給了馬奉先,他以前在神策軍幹過。

  後者舉著首級,借著火光端詳,也不太確定,只能說了句:

  「真像。」

  楊師厚聽了後,看了那身衣甲後,點頭:

  「八成是他。」

  那幾個流民聽見這話,頓時露出狂喜。

  「軍耶,不知能有賞錢……」

  話沒說完,柴自用已經拔刀。

  刀光一閃,為首流民的頭便滾了下去。

  其餘幾人還沒反應過來,也被楊師厚麾下武士一擁而上,盡數殺了。

  旁邊的馬奉先看著地上的屍體,輕蔑道:


  「此等機緣,也是你們能染指的?」

  楊師厚沒有說話。

  他只是親自挑了一個木匣,將朱玫的首級小心放好,內心滿意。

  富貴,很多時候就是這麼來的。

  誰砍下的不重要!誰獻上去,才重要!

  做完這些,楊師厚小聲道:

  「將部隊攏起來,不要追了,等天亮!」

  眾兄弟對視一眼,心裡都明白。

  得見好就收啊!只這一顆頭,足夠他們翻身了。

  ……

  天亮前,高陵大營。

  王行瑜帶本部開營投降後,朱溫軍幾乎不費太多力氣便控制了營地。

  河西雜胡部曲見勢不妙,想往北突圍,被李唐賓調騎軍截住,殺得屍橫遍野。

  邠寧軍餘部多數棄兵跪降,少數頑抗的也很快被殺散。

  朱溫入營時,王行瑜跪在道旁,身後是成片放下兵器的邠寧軍。

  王行瑜叩首道:

  「罪將王行瑜,願降太尉。」

  朱溫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滿身血氣,眼神卻不低,顯然不是那種輕易能馴服的狗。

  但朱溫喜歡這樣的狗!

  朱溫點頭道:

  「起來。」

  「朱玫呢?」

  王行瑜臉色微變。

  「朱玫昨夜已逃,末將正在遣人追索。」

  話音剛落,外面便有軍士來報:

  「楊師厚求見,獻朱玫首級。」

  朱溫轉頭。

  片刻後,楊師厚帶著柴自用等人入營。

  他走到朱溫馬前,單膝跪下,雙手捧上一木匣,匣內正有一顆雕色的首級。

  「末將楊師厚,追斬朱玫,獻首太尉。」

  朱溫低頭看去。

  首級已全無血色,只是眼睛半睜,鬍鬚糾結,望面容確實是朱玫。

  周圍頓時議論紛紛,而王行瑜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賣主開營,原以為已是大功,誰知朱玫首級竟落到這個不怎麼起眼的楊師厚手裡。

  朱溫看著楊師厚。

  「楊師厚?好久不見啊!」

  楊師厚茫然,很快意識到朱溫應該是在王仙芝時代見過自己的。


  當年他們在鄂州大敗,楊師厚隨李罕之一併投了高駢,而朱溫應該就是那時候突圍隨黃巢南下廣州去的。

  想明白後,楊師厚畢恭畢敬:

  「正是末將。」

  「聽說你從汴州逃回來時,收攏過不少散卒。」

  「末將慚愧,只是帶著弟兄們死裡逃生。」

  朱溫笑了一下:

  「那也是本事,我朱三不也是死裡逃生才有了現在?」

  他又看向朱玫首級:

  「朱玫啊朱玫,還和我作對嗎?」

  說完,朱溫道:

  「記功。」

  「朱玫首級,傳示諸營。」

  「楊師厚所部,賞錢帛,另補馬五十匹。」

  楊師厚叩首:

  「謝太尉。」

  他退下時,柴自用、馬奉先等人都跟在身後。

  出了中軍營門,幾人終於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各個眼光發亮!

  這一把,算是成了!

  亂世就是這樣。

  有人一夜敗亡,有人一夜起家。

  朱玫死在野坑裡,王行瑜跪在朱溫馬前,而楊師厚這一夥原本在泥里掙命的,也抓到了第一塊墊腳石。

  就是這樣,往上爬!一步一步往上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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