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創業在晚唐> 第945章 :興化寺

第945章 :興化寺

  興化寺原本是徐州城內頗有名氣的一座寺院。

  寺中香火最盛時,逢年過節,城中富戶、軍中武人、往來商賈都會來此上香。寺後的塔院裡種著幾株老松,前殿有一口大鐘,鐘聲一響,半個城東都能聽見。

  可自從時叢被送進來以後,興化寺便再沒有了往日的樣子。

  前殿仍供著佛像,香爐里也仍有香灰,可寺門外多了持槊的院內牙兵,後院的僧舍被改成囚室,寺中僧人不得隨意出入。

  時叢和妻兒住在西側三間偏房裡,門窗都有人盯著,連每日送飯的雜役也換成了張諫的人。

  連興化寺的鐘聲都沒有再響起過!

  本來寺中僧人都快習慣了,可到了今夜,卻發現寺外甲士忽然增多,前門、後門、側巷、菜園、塔院皆有人把守,他們才意識到事情不對。

  有個老僧想出寺去見張諫,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剛走到山門,便被兩支長槊攔住。

  「少君有令,今夜不得出入。」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老僧雙手合十:

  「貧僧只是想……」

  守門牙兵冷冷道:

  「回去。」

  老僧看著門外密密麻麻的甲士,終於不再多言。

  他轉身往回走時,雨又下得更大了。

  春雨打在寺中青瓦上,沿著屋簷往下淌,院裡的松樹被風吹得搖晃。

  幾個小沙彌縮在廊下,誰也不敢問,只聽見甲葉摩擦、腳步踩水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恐怖,一陣甚於一陣。

  後院西側的偏房裡,時叢還沒有睡。

  他已經三十四歲,正當壯年,身上舊傷不少,卻仍硬朗。

  被關進興化寺後,他起初還能每日在院中走動,後來守衛越來越嚴,活動的地方便只剩這三間屋子。

  他坐在燈下,手中捏著一串木珠。

  這木珠是寺中老僧送他的。

  時叢從前不信佛,也不愛這些東西,收到後隨手丟在牆角。

  可關得久了,外面的消息越來越少,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他不知何時又將珠串撿起來,閒著便捏在手裡。

  他也不會念經,只是覺得手裡盤個東西,心也就沒那麼亂了。

  妻子坐在他對面,兩個兒子已經睡下,小女兒縮在母親懷中,睜著眼不敢出聲。

  今日傍晚,寺中送來的飯菜比往日豐盛些,竟然還能有酒肉!


  但時叢一口沒動,他打了這麼多年仗,見過太多這等事。

  人若忽然被送來一頓好飯,多半是要上路了。

  妻子見他始終不說話,終於低聲問:

  「郎君,外面出了什麼事?」

  時叢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火把重重,嘆氣道:

  「外敵一走,這時汶就要動手了,真急啊!」

  妻子臉色一下白了,拽著時叢的衣角,顫聲道:

  「不會吧?」

  「張都知不是答應過,只讓郎君在寺中靜養嗎?」

  時叢笑了一聲:

  「那是先前。」

  「先前二朱未退,朱溫還在中原撐著,時汶不敢殺我。他怕殺了我,徐州宗親反彈,也怕我那些舊部鬧起來。」

  「可現在不一樣了。」

  「前些日不是聽外頭牙兵說了嗎,朱溫敗了,汴州也沒了,現在二朱撤兵,時汶覺得自己該做主了。」

  妻子急道:

  「那我們去去求張都知。張都知是少君舅父,也跟你一同輔佐過時溥使君,他總不能……」

  時叢搖頭,苦笑:

  「張諫若能攔,外面就不會有這麼多兵。」

  妻子抱緊孩子,眼淚一下掉下來,哭道:

  「那怎麼辦?」

  「你的那些舊部呢?」

  時叢內心酸楚。

  在那周德興領大軍入徐州的當天,那張諫親自帶院內牙兵突襲自己宅邸。

  他的舊部在哪裡?竟無一個為他拚命的!

  有些人逃去豐縣,有些人乾脆改投了時汶。

  往日那些在酒席上拍著胸脯,說願為郎君赴湯蹈火的年輕武人,一夜之間便沒了蹤影。

  所以舊部?指望他們?

  妻子也明白了什麼,又哭喊道:

  「那孩子們怎麼辦?」

  時叢沉默許久。

  他看著兩個兒子。

  大的已經十二歲,像極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睡著時還皺著眉,似乎夢中也不安穩。

  小的只有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什麼都不懂,只知道父親這些日子不能帶他出寺。

  時叢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那時徐州還不是時家的徐州,時溥也只是軍中一個能打敢拚的年輕武人。


  自己跟在叔父身後,整日做夢都想著有朝一日能披甲上陣,能在眾人面前得一句「時家麒麟兒」。

  後來叔父真的做了節度使,自己也打了許多仗,也立下一番基業。

  可誰成想,拚著拚著,到最後反是將自己拚到了這步田地,如今連自己妻兒的命都保不住。

  真是荒唐啊!

  「孩子總歸是能活下去的。」

  時叢喃喃道:

  「畢竟是我時家血脈,如何會殺孩子呢?」

  妻子癱倒在地,哭道:

  「他若連你都殺了,還會念什麼血脈?」

  時叢無言以對。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隨後,有人隔門說道:

  「時郎君,張都知到了。」

  時叢將木珠放在案上。

  「請他進來。」

  ……

  房門打開,張諫披著濕漉漉的蓑衣走入。

  他身後只跟著四名牙兵,可外面顯然還有更多人。

  張諫走進屋後,先看了時叢一眼,又看了看癱倒在地時叢妻,以及那邊被驚醒的孩子們,神色很複雜。

  時叢抬頭,沉聲道:

  「張都知,深夜冒雨來寺,總不是來敘舊的。」

  張諫解下蓑衣,遞給旁邊牙兵:

  「少君有令。」

  時叢點頭,但就坐在那邊,沒有起身:

  「我聽著。」

  張諫頓了一下,才道:

  「你勾連朱溫、陰結外兵、煽惑軍心、圖謀不軌之罪,明日巳時,於寺外正法。」

  妻子一下撲到張諫面前,抱著他的小腿,哭喊:

  「張都知!」

  「我家郎君是時家宗親,也是先節度使的親侄。少君便是要治罪,也不能這樣殺!」

  「求你替他說一句話。讓他去外州,讓他出家,讓他做個閒人,什麼都行。」

  「我們不會礙著少君的!」

  張諫站著沒有動,低頭看著時叢妻,嘆氣道:

  「夫人,起來吧。」

  可時叢妻子死死抓著他的小腿,苦苦哀求:

  「你是少君舅父,少君會聽你的!」

  張諫閉了閉眼,搖頭:


  「我勸過。」

  「少君不肯。」

  坐在那邊的時叢看著張諫,忽然笑了,笑著笑著,拍著案幾,大罵:

  「我早就說過,時汶比他父親狠。」

  「真是一頭狼崽子!」

  張諫皺眉,嗬斥道:

  「時叢。」

  「你死到臨頭,還執迷不悟,不是你苦苦逼迫,能有今日?」

  「你本該是輔弼宗親,卻貪戀權位,非要跳!如何?」

  「此般田地屬實咎由自取!」

  時叢卻嗤笑道:

  「這基業本就是我和叔父打下的,那時汶小兒坐享其成,憑什麼?就憑他有個好爹?那我算什麼?」

  「更不用說,他能守住這基業嗎?現在不還是仰保義軍鼻息?」

  張諫不願意談這個話題,轉過話題,沉聲道:

  「那你勾連朱溫,縱容黨羽與宣武軍往來,豐縣薛盛投敵,也與你脫不了干係。這你總無話可說吧?」

  時叢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沉聲道:

  「張諫,薛盛投朱溫,是他自己走投無路。」

  「不是我授意!」

  「我若真想投朱溫,何必待在興化寺里等死?早在你帶兵圍我府邸前,我便能帶人出城。」

  張諫冷冷道:

  「強詞奪理!」

  時叢沉默了一下,最後又狡辯了句:

  「我從未說要讓徐州替朱溫賣命,我只是說,徐州不能把命全交給趙懷安。」

  張諫嗤笑道:

  「吳王救了徐州。」

  「我承認。」

  「可承認,不等於認他做主。」

  「徐州若有一日只曉得吳王,不曉得時家,不曉得徐州軍,那時家還算什麼時家?」

  張諫看著他,過了片刻才道:

  「現在說這些也是廢話,你還有什麼遺言,快些說吧。」

  時叢忽然不說話了。

  屋中燈火跳動,外面雨聲更急。

  過了很久,時叢才看著張諫,道:

  「周德興知道嗎?」

  張諫道:

  「不知。」

  時叢先是一怔,隨後竟笑出聲來。


  「好。」

  「時汶總算有一點像時家人了。」

  「他曉得有些事不能讓外人插手。」

  張諫沉默,不曉得這時叢是說正話還是反話。

  時叢撐著案幾,低聲道:

  「可他還是不懂。」

  「他父親死前,為何沒有殺我?」

  張諫沒有回答。

  時叢卻自顧自說下去:

  「因為時溥曉得,他死以後,時家這一脈壓不住徐州的外姓牙將。」

  「我活著,便是宗親的砥柱!」

  「哪怕我同他爭,哪怕我同他斗,外面的人要動時家時,也會先看看我。」

  「可我死了呢?」

  「時汶身邊只剩你、田從休、徐邈這些人。」

  「且不說你們能不能撐住局面,就是後面,等時汶長大了,要攬權,第一個辦的就是你們!」

  張諫臉色陰沉,罵道:

  「夠了!我好言對你,你死到臨頭還要挑撥離間!真死不足惜!」

  時叢卻不肯停,喊道:

  「你今日送我上路,明日宗親便散。」

  「等周德興的兵一撤,外姓牙將們又會起來。那時沒有我,沒有一個能打、能壓住場面的時家人,時汶憑什麼坐穩位置?」

  「憑你?」

  張諫握緊了拳頭,低喝道:

  「夠了。」

  時叢看著他,忽然平靜下來。

  「我說錯了嗎?」

  「我與時汶爭,是因為我覺得他靠趙懷安太近,徐州不能只靠外人。你們覺得我圖謀不軌,我認,可你說我要害時汶,嗬嗬……」

  「可時溥是我最敬仰的叔父。他留下來的兒子,我若真想殺,何必等到今日?」

  「我若真要奪徐州,早在我聞聽叔父死在臨沂就可奪徐州,那時候,保義軍和你們都在臨沂,我把門一關,你們能奈我何?」

  張諫沉默。

  時叢道:

  「我沒有動手,就是因為他是叔父的血脈!」

  「可他今日要殺我。」

  說到這裡,時叢忽然笑了一聲。

  「我死後,時家就算是完了。」

  妻子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哭了起來。


  兩個孩子嚇得抱在一起,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張諫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道:

  「明日之前,若你有話留給家人,盡可說。」

  時叢擺了擺手:

  「沒什麼好留的。」

  「我家的人,活在這世道里,哪一個能有善終的?今日輪到我,也沒什麼。」

  他頓了一下,又道:

  「只是別讓孩子看。」

  張諫點頭。

  「我會安排。」

  時叢看著他。

  「還有一件事。」

  張諫道:

  「你說。」

  「我不穿囚衣,不跪著死。」

  張諫沉默片刻。

  「好。」

  ……

  第二日天色未明,興化寺外已經聚了不少人。

  少君院沒有將處決時叢的事大張旗鼓地傳遍全城,可興化寺四周忽然多出數百院內牙兵,誰都知道這裡要出大事。

  許多軍戶、坊民與年輕武人站在遠處,不敢靠近。

  有人是來看熱鬧,有人是想看看時叢最後如何,也有人曾受過時叢恩惠,卻不敢上前說一句話。

  寺門外臨時搭起一座木台,執法牙兵已經站在那邊等候。

  木台前還有一處監斬台,包括張諫在內的一眾監斬全站在上面,等候時間。

  沒想到,在距離時辰還有一刻不到,時汶帶著數十名親隨來了!

  他沒有穿常服,而是穿著一身窄袖甲衣,腰間佩刀,頭上戴著兜鍪。

  十四歲的少年走到寺門外,許多人都在看他。

  有人覺得他太年輕,有人覺得他臉色太白,也有人看出,他走路發飄,不似藩帥!

  時汶並非想如此,而是他一夜沒睡。

  一整夜,他有猶豫過,但最後他還是下定了決心,非要殺了這個堂兄。

  因為他時汶不願再做那個坐在堂上,聽別人決定徐州命運的孩子。

  也因為此,本來並不打算來監斬的時汶出現在了這裡,他要讓藩內人都知道,殺時叢是他命令的!

  此時,張諫已經站在監斬台上,看著時汶帶人走了過來,很是意外,但還是沒說什麼,默默讓開了主位。

  田從休與徐邈也到了,只是二人都站得很靠後。


  田從休望向寺門口搭的帷幔,神色複雜,裡面時叢就這樣被五花大綁,盤坐在木榻上。

  他知道時叢一死,徐州短時之內或許會安靜些,可後面會生出什麼事,誰也說不清。

  徐邈則看著遠處人群。

  他看見有幾個年輕武人攥著拳頭,臉色漲紅,卻在院內牙兵的目光下低下頭去,也看見一些老武士站得很遠,面上沒有悲喜,只是輕輕搖頭。

  ……

  待時汶站定,張諫先是看了一眼外甥,見其點頭,便大喊:

  「帶人。」

  很快,寺門外圍起來的帷幕里,傳來腳步聲。

  不多時,時叢被兩名牙兵押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袍子,鬍鬚也梳過,雙手被縛在身前,卻沒有戴枷。

  時叢走出寺門時,先抬頭看了一眼天。

  此時,雨已經停了,雲卻仍壓得很低人,然後他扭頭看向木台,也看見站在台前的時汶。

  他沒有掙扎,只是緩緩向前面的木台上走。

  人群里有個年輕武人忽然喊了一聲:

  「郎君!」

  旁邊的人連忙將他拉住。

  時叢回頭望了一眼,似乎想認出那是誰,可人群很快便散開一條縫,那年輕武人已經被幾名院內牙兵拖走。

  時叢沒有再看,而是走上木台,轉過身,與監斬台上的時汶遙相對立!

  兩人虛空隔著七八步遠。

  一個十四歲,一個三十六歲。

  一個是時溥的兒子,一個是時溥的侄子。

  時叢先開口道:

  「炆兒。」

  時汶皺眉:

  「不要這樣叫我。」

  時叢笑了笑。

  「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你第一次上馬,從馬背上摔下來,抱著我的腿哭了半天。你父親回來後要打你,還是我替你求的情。」

  時汶冷聲道:

  「所以呢?」

  時叢看著他,搖頭,悲憫道:

  「所以我今日才覺得可笑。」

  「你父親活著時,不肯殺我,是因為他懂這世道的殘酷,但可憐啊,你卻不懂!」

  「你呀!什麼都不懂!」

  「可憐!可嘆!」


  這句話落下,周圍一片死寂。

  猛地,監斬台上的時汶拔出腰間橫刀,刀鋒指向對面的時叢,大吼:

  「行刑!」

  「行刑!!」

  話落,木台上的兩名牙兵按住時叢肩膀,就要壓下。

  時叢沒有跪。

  他用力掙開半步,挺直身子,抬頭看著陰沉的天空。

  執刀牙兵擺了擺手,示意同伴不用再壓了,然後雙手握住橫刀,走到時叢的身後。

  時叢最後看了時汶一眼,詛咒道:

  「我在下面等著你!」

  刀落。

  時叢的人頭滾下木台,落在興化寺外的泥地里。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