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初啼
天平、泰寧兩軍拔營北去以後,徐州城內並沒有立刻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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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數十日,城外一片狼藉。
二朱撤得倉促,帶不走的營帳、軍資、病卒全都丟在了城外,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北撤退。
當時,包括徐州將在內的諸將齊齊向周德興請令追擊,認為這是徹底殲滅二朱的大好機會,並且信誓旦旦說,讓二朱匹馬不得還。
但周德興拒絕了徐州軍出城追擊的請求,只是讓保義軍的哨騎沿路探看,防著二朱殺個回馬槍。
這本來是非常穩妥的軍事安排,可在徐州將們眼裡,這就是保義軍有意為之,就是要養賊以制徐州。
但面對如日中天的保義軍,尤其是打完了中原之戰後的,這些徐州軍自然沒一個敢反對的,但心中卻有了想法。
也許時叢說得很對,徐州應該由他們徐州人做主!
……
往後的日子,徐州的秩序也漸次恢復,洪水在鄆州境內的大野澤就停了下來,除了讓泗水暴漲,其他並未對徐州產生多大的影響。
於是,徐州城門再次大開,一些逃入城內的土豪也紛紛帶著徒隸們,再次返回家鄉。
而此前,一直閉門不開的豪家,恢復了往日的喧囂,連此前被征作軍營的寺觀、館舍,也重新有了香火與人聲。
可這份鬆快只在城中尋常百姓之間,徐州幕府里的人,沒有誰覺得輕鬆。
因為外面的敵人一退,攢了這麼久的矛盾,便再也壓不住了。
……
時汶依舊住在節度使府東面的少君院。
這處院子本是時溥為他小時候讀書、練弓的地方,院中有一株老槐,枝幹粗得兩人抱不過來。
時溥還在時,常讓人將一張胡床擺在樹下,自己批完軍報,便叫兒子過來背書、練箭,有時心情好了,也會命人取來一張小弓,親自教他如何看靶、如何開弦。
時汶那時候年紀小,只覺得父親脾氣壞,罵人凶,府里所有人見了父親都怕,唯有自己偶爾能拉著父親的袍角,纏著他講打仗的故事。
如今這株老槐還在,胡床也還在,可坐在樹下的人卻換成了時汶自己。
他今年才十四歲,身量尚未完全長開,唇上帶著絨毛,還留著幾分少年人的清秀。
今日時汶穿了一身深青窄袖袍,腰間束革帶,外面披著一件鎖子甲,就坐在胡床上翻看軍報。
他面前擺著幾封剛送來的軍報。
一封來自保義軍的前軍都督周德興,其言二朱主力已退,徐州城防、九里山、汴泗渡口仍由前都督軍與徐州軍分守,未見敵軍有回頭跡象。
一封來自豐縣方向,言薛盛所部尚在泰寧軍中,豐、沛二地一時未能收回,附近有些原屬時叢的舊部也多往二地。
最後一封,卻是城中巡坊兵送來的。
說興化寺外近日多了不少鬼祟之人,有人想見時叢,有人想遞書信,還有幾個原先跟著時叢混過的年輕武人,在酒肆里罵周德興不許徐州軍追敵,直說少君應當儘快放出時叢,共商徐州大事。
第三封信只有寥寥數行,時汶卻看了很久,最後他將折報覆蓋,問侍立在旁邊的親隨:
「是誰在傳?」
親隨低著頭道:
「說不準。城西、南市、舊銀刀都營坊都有人說,都是些年輕武士,嘴上沒個把門的。」
時汶冷笑了一下:
「年輕武士?」
「他們哪裡是替時叢說話,不過是覺得時叢若出來,又能帶著他們搶班奪權!」
親隨不敢接話。
這一年多來,時叢在徐州軍中最能煽動的,便是那些二十來歲的青壯武人。
這些人沒有跟著時溥打過臨沂,也沒在保義軍的陣前吃過大虧,對吳藩的兵威沒有切身認識,只覺得南方就算再強,也是隔著淮水。
所以,他們聽時叢說徐州不可仰人鼻息,便覺得有道理!
聽時叢說趙懷安收時汶為義子,是要將徐州變成吳藩附庸,便也跟著罵兩句!
再聽說朱溫願意暗中接濟,甚至願意助徐州擺脫吳藩,他們便覺得這天下還大得很,徐州未必不能靠著自己的刀槍走出一條路來!
可這些人沒有一句話不帶徐州的,可每句話想的卻都是自己!
各個想上去,可又怕被別人擠下去,於是便各自尋個旗號,將一腔私心塗得好看些。
時汶雖然年輕,但對於這些人心變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也正因如此,他對時叢更加恨。
父親死後,時汶雖坐在節度使府中,外面卻沒有幾個人真將他當成一回事,甚至至今大部分人都在稱呼他為「少君」。
而徐州哪些人重要呢?
張諫是他的舅父,是父親留下來輔佐他的都知兵馬使,手裡掌著院內牙兵。
周德興是義父趙懷安派來的重臣,駐紮在楚州,算是重要的外兵。
再然後,就是自己那堂兄時叢。
時叢年長自己二十,驍勇善戰,跟著時溥打過許多仗。
說來時溥這一支基業,確實有一部分是時叢打下來的,所以父親在時,時叢便以宗親自居,府中軍中出入無忌。
因為此,徐州那些老資格的軍頭、牙將,雖然見了自己也是恭恭敬敬,可一轉身便去同張諫、時叢、周德興的使者賠笑說話。
而張諫、周德興二人也就罷了,但偏偏算是自家人的堂兄,非要騎在自己頭上來!
在過去的一年多里,此人在自己面前,動不動說:
「時家不能讓外姓人欺到頭上!」
「少君年紀尚小,徐州大事不可盡托童子之手。」
「趙懷安雖是少君義父,卻終究是外藩之主,徐州豈能事事仰他鼻息?」
「我時家打下的徐州,不能變成旁人的徐州。」
時汶每次聽到這些話,內心憤怒可想而知,臉上卻都不能顯露。
他只能坐在那裡,聽張諫與田從休、徐邈等人替自己說話,看那些徐州老軍頭用看孩子的眼神看自己。
這些,時汶在心裡從來都沒忘記過!
片刻,時汶忽然問了句:
「興化寺那邊,近幾日可有異常?」
「寺中無事。只是時叢郎君的妻子曾托人去請張都知,說想帶著兩個孩子回府,未得准。」
時汶聽到「時叢郎君」四字,抬頭看了親隨一眼。
那親隨立刻改口:
「是時叢。」
……
「少君。」
院外傳來腳步聲。
時汶抬頭,看見張諫、田從休、徐邈三人一同進來。
張諫穿著鎖子甲,大步在前;田從休還是一副文士打扮,衣袍整齊;徐邈則穿得最尋常,只是一件灰青長袍,臉上帶著慣常的平和笑意。
這三人都是時溥留下來的老人。
張諫是時汶的舅父,也是徐州都知兵馬使,掌徐州最精銳的院內牙兵。
時溥死後,張諫既要替外甥撐起徐州的架子,也要防著軍中那些不安分的人,算是時汶的擎天之柱!
而田從休則掌錢糧,徐州這些年軍餉、漕糧、營田、府庫,多半都經他的手。
徐邈是孔目官,人稱徐四郎,掌握軍情機要。
可以說,張諫、田從休、徐邈三人分別在軍、財、情報上輔助時汶,一同構建了幕府的三駕權力馬車。
三人入院後,先向時汶行禮。
時汶問道:
「諸位一同來,是為了興化寺?」
張諫點頭。
「城裡有人在傳時叢的事。」
田從休接道:
「近來軍中本就浮動,二朱雖退,豐縣未復,汴泗漕路又因水災受阻。」
「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軍心,不能再叫宗親、少君兩邊的舊事翻出來。」
時汶看著他,問道:
「田先生覺得該如何?」
田從休沉吟了一下,說道:
「臣以為,可由少君下令,昭告軍中,言時叢此前行事不當,已被禁於寺中反省,然念其宗親舊功,不再深究。」
「如此既顯少君寬仁,也斷了外頭借題生事的由頭。」
旁邊的徐邈也道:
「少君,城中這幾日說閒話的人,多半不是當真想放時叢出來,只是看二朱退了,便覺得保義軍壓得太緊,想借時叢這個名頭出一口氣。」
「若少君此時再行嚴刑,反倒把事弄複雜了。」
時汶聽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轉頭問張諫:
「舅父也是這個意思?」
張諫看著外甥,緩緩道:
「外頭的閒話,不必放在心上。」
「二朱才退,豐縣那邊的亂子也未收,眼下最要緊的是整軍、安民、恢復與東南的漕路。時叢既已被看住,便讓他繼續待在興化寺。」
「他蹦躂不了!」
「而且,我也明白少君的想法,總覺得時叢活著,是個禍害。」
「可你若殺他,也未必便能一勞永逸。」
「他是你堂兄,是時家宗親,又在軍中有舊名。若驟然殺之,城內多少人會拿此事做文章?」
「現在百廢待興,真是宜靜不宜動!」
時汶低下頭,不說話,如是堂下三人也不再出聲。
沉默片刻後,時汶抬頭道:
「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要為大局!」
隨後,時汶指了指自己:
「但我呢?我時汶呢?」
「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一年多了。」
「時叢活著一天,便有人說我不配坐在這裡;時叢活著一天,便有人說徐州不該聽吳藩;時叢活著一天,便會有人拿我同他比。」
「你們說他是宗親,有軍功,有舊部。」
「但我把他當堂兄,可他眼裡有我嗎?」
「孩視於我也算輕得了!這人是要篡權搶班!是要我死!」
「如此對我,我不能殺之,藩內如何看我?」
「難道我時汶真就是一稚子?」
聽了這話,張諫嘆了口氣,沉聲道:
「時叢罪過不小,可若要處置,也應有章法。」
時汶問道:
「什麼章法?」
「先訊明他的黨羽、書信、往來,再定罪。」
「再之後呢?」
張諫沒有回答。
時汶替他說了。
「再之後,便是將他流放,或送去某處閒置?」
「等過段時間,等周德興的兵撤了,等徐州人忘了今日的事,他再回來,繼續同我爭?」
張諫皺眉:
「炆兒……,再如何也要知會一下周都督吧……」
時汶忽然打斷他。
「舅父,今日是徐州的事。」
「周德興是我義父的部下,是保義軍的前都督,他領兵駐守徐州,是為抗敵,不是來替我處置家事的。」
「時叢是我堂兄。他殺不殺,何時殺,怎麼殺,都是時家的內政。」
「我若連這個都要先去問周德興,外頭的人會怎麼說?」
「那些兵痞子是會真說,我時汶只是趙懷安養在徐州的一個傀儡。」
張諫臉色一變,大急:
「少君,這等話,不可再說。」
時汶盯著他,不依不饒:
「可外面的人一直在說。」
「時叢也一直在說。」
「那我是不是傀儡?」
「我若是不殺個人,我怕自己都要信了!」
院中安靜下來。
徐邈低著頭,從始至終都沒有言語過,因為他看得分明。
眼下少君要殺時叢已是不可改變的,今日喊他們來,未必是要商議,更多是說給他們聽的。
少君心思重啊!
但旁邊,田從休卻仍想勸一句。
「少君,便是要殺,也不可倉促。如今二朱剛退,城中人心未定,不如等過段時間?」
時汶冷聲道:
「田先生。」
田從休停住。
時汶道:
「你可還記得,我父親當年如何處置陳璠?」
田從休臉色微白。
他當然記得。
陳璠是時溥元從,是徐州軍中威望極高的老將,時溥要殺他時,先以整軍之名拆散其部,再以犒賞之名穩住人心,最後才以偽造書信定罪拿下。
那時田從休便在帳中,也替時溥出了許多主意。
只是他沒想到,時汶從頭到尾看了,卻也學了過去,這就用在自己的堂兄身上。
那邊,時汶繼續道:
「父親說過,殺該殺的人,最忌諱拖。」
「拖得越久,知道的人越多,想救的人越多,最後便殺不成了。」
田從休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
說完,時汶走回案前,取出一張軍令紙:
「傳令。」
親隨立刻上前,下發給了張諫:
「今夜封興化寺。」
「寺中僧眾、雜役、時叢妻兒,皆不得擅離。時叢舊部若敢在寺外聚集,先拿為首者。」
張諫看著軍令,抬頭看著外甥,長嘆一口氣:
「少君,你當真想好了?」
時汶沒有抬頭,大聲喊道:
「明日巳時,以時叢勾連朱溫、陰結外兵、煽惑軍心、圖謀不軌之罪,於興化寺外斬首。」
最後一個「斬」字落下,擲地有聲!
此小鳳初啼,殺氣凜然!
然後,時汶取出符節,遞給張諫:
「舅父。」
張諫看著符節,卻沒有去接。
時汶沉聲道:
「我知舅父是為我好。」
「可這一次,我不能再讓。」
張諫久久不語。
他想起時溥臨終前的囑託,也想起趙懷安在臨沂戰後對他說的那句「徐州事,此後盡委你手,要思基業來之不易」。
當時,他在心裡發誓,無論如何,也要替姐姐守住這個孩子,替時溥守住徐州。
可現在,張諫忽然不確定,自己究竟守住了什麼。
他抬頭看著時汶,後者也看著他,說道:
「舅父若不願去,便讓別人去。」
張諫閉上了眼睛,終於開口:
「好。」
「軍令交給我。」
「我去辦。」
時汶大喜,笑道:
「不要驚動別部,只用院內牙兵。」
張諫點了點頭,最後與田從休與徐邈一併出了院子。
……
到了院門外,田從休忍不住低聲道:
「張都知,真要如此?」
張諫沒有回答。
徐邈卻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少君院,說道:
「少君是要做主啊!」
田從休苦笑,看著前面越走越遠的張諫,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夜色一點點壓下來。
興化寺外的甲士也越來越多。
當夜,興化寺外多了一隊牙兵,將寺廟圍得三層!
到了後半夜,徐州城下起了一陣細雨。
雨落在興化寺的黃牆、石階、香爐和院外甲士的兜鍪上,整座寺都被浸在一層陰冷的水氣里。
時叢的生命進入倒計時!
…………
與此同時,周德興也得到了消息。
當時周德興正在城北大營里看哨騎送回的圖記。
二朱雖已撤走,可他始終不敢大意。
敗軍最怕無路可退,逼急了便會回頭拚命,更何況朱瑄、朱瑾都不是尋常人物,徐州軍若貿然出城追得太深,保不齊便要在汴泗之間吃一場虧。
作為常聽《三國》的周德興,自然曉得當年曹操是如何打宛城的。
所以周德興沒有理會徐州諸將請戰的聲音,只令各部守住渡口、城外營壘與九里山,斥候前出,嚴防敵軍回頭。
這時,一名穿著徐州軍號衣的小校被帶進帳中。
那小校是周德興此前安插在城內的耳目,平日不輕易來營,今日卻冒雨而來,顯然有急事。
周德興放下圖記,問道:
「城裡怎麼了?」
小校單膝跪下,壓低聲音:
「周都督,少君今夜要動興化寺。」
周德興眉頭一皺。
「時叢?」
「正是。」
「如何動?」
「聽說張都知已經拿了少君軍令,要以時叢勾連朱溫、陰結外兵、煽惑軍心之罪,於明日巳時斬首。」
帳中幾個保義軍軍校聞言,皆有些意外。
一人忍不住道:
「時叢確實不是個善類,與朱溫暗通款曲,又縱容薛盛投敵,殺了也算除害。」
另一人卻道:
「可到底是時溥侄子、少君堂兄。時汶年紀輕輕,便敢下這等手,未免太急了。」
周德興沒有立刻表態,只問那小校:
「張諫、田從休、徐邈都在?」
「都在少君院中。」
「他們同意?」
小校遲疑了一下。
「張都知似乎勸過,田先生、徐孔目也都說此事應緩一緩,還要先知會都督。可少君沒有聽。」
周德興聞言,沉默許久。
他與時汶相處這一年多,彼此一直很客氣。
時汶見他,總是口稱周都督,禮數周全,軍中糧料、城防諸事也從不怠慢。但周德興始終覺得,這少年身上有一股很深的陰狠。
這固然是能理解的。
畢竟時汶年紀小,根基淺,外有保義軍,內有宗親、牙將,誰都能壓他一頭,所以只能忍。
可一個人忍得久了,一旦覺得自己有了下刀的機會,往往比尋常人更狠。
帳中有軍校道:
「都督,此事要不要攔?」
周德興抬頭看了他一眼。
「如何攔?」
「遣人入城,先將時叢接出來?」
那軍校話剛出口,便自己搖了搖頭。
時叢是徐州宗親,少君要殺堂兄,若周德興派兵入城將人帶走,便等於保義軍直接插手徐州內政。
到時候不管時叢是死是活,徐州軍上下都會更坐實一個念頭,那就是吳藩要將徐州徹底拿在手裡。
這不直接落下話柄了?雖然在場眾將其實內心全是這麼想。
但還是要顧及一下保義軍的體面的,於是,周德興想了一下,緩緩道:
「此事不能攔。」
「時叢本就是徐州自己拿下的,少君要如何處置,也是徐州自家門內的事。」
「我若出面,反倒怪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但也不能由著他們亂來。」
「傳令城外諸營,今夜照舊守備,不得因城內動靜擅自調兵。」
「再遣人盯住興化寺四周,若有時叢舊部聚眾作亂,先拿為首者,不能叫亂子燒到城外。」
「另擬一封急報,送宋州大王行在。」
那軍校應喏。
周德興又看向帳外雨幕,低聲道:
「這個時汶,不是個善茬。」
「以後與他相處,要多留個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