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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舟楫

  汴州易幟的消息送到宋州時,趙懷安正在城西一處人造堤上,看著部下們在忙碌。

  宋州城到底是漕運大城,地上水道發達,沒幾日,城裡的水就退了。

  但此時,城外仍是一片黃茫茫的水面,原先能看見的村路、田壟、墳塋、樹林,如今全都沒了,只剩零星屋脊露在水面上。

  趙懷安正看著一隊甲士站在水門堤上,用叉子將一些漂過來的雜物和屍體打撈上來,免得堵死泄水口。

  忽然,城外的水面上,一艘小船從北面劃來,船上插著一面小旗,船頭立著兩名渾身濕透的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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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船靠岸後,其中一人先跳進齊膝深的水裡,跌跌撞撞跑上堤來,見了趙懷安便跪:

  「大王,汴州捷報!」

  趙懷安接過濕透的軍報,沒有立刻拆開,只問:

  「捷報?我們在汴州還有兵馬?」

  傳報大聲回道:

  「大王,是汴州城中李讓、寇裔、張珣、李進賢諸人,共推使者前來請降。」

  趙懷安若有所思,這才拆開封皮。

  軍報寫得並不工整,也無甚辭藻,但其中事情卻說得很清楚。

  總之就是,他們這些人不滿朱溫,於城內起事,殺王重師於亂軍,盡奪汴州城。

  如今,他們已經在城頭豎起保義軍旗,只等大王遣員大將北上,入城安民,並懇請救援城外受災軍莊和百姓。

  趙懷安看完軍報,便遞給了張龜年等幕僚,然後繼續看向了城外的打撈工作。

  張龜年看到軍報後,自然是大喜的,畢竟奪取汴州可以算是取得中原的核心樞紐,預示這次北伐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

  但正等他們要恭喜時,卻發現大王似乎並沒有多高興,皆詫異。

  最後還是張龜年問道:

  「大王似乎並不驚喜。」

  趙懷安搖頭:

  「歡喜是歡喜的,到底是人心所向!」

  「只是如今局勢,汴州恐怕呆不住。」

  眾人馬上就明白了大王的擔憂。

  如今大水茫茫,即便有汴水通道北上汴水,但因為將兩岸都淹了,實際上是看不到航道的,所以到現在,停留在淮水一線的船隊至今都沒抵達宋州。

  這裡面的原因就是航道沒了,船隊在沒有探明新的航道時,是不敢隨意北上的。

  不然,傾覆點物資是小,一旦把航道給堵了,那就麻煩了。


  而宋州情況如此,更不用說更北面的汴州了,再加上後面占據汴州也有一點隱憂,就是太過於孤懸在外了。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至少現在,肯定是要分一軍北上汴州的,不然就會讓李讓、寇裔等人猶疑,有不測之險!

  於是,王進出列,進言:

  「大王,眼下還是要北上接管汴州的,不僅因為汴州位置重要,更因為周遭遍是災民,也需我們救援。」

  趙懷安點頭:

  「嗯,此言得之。」

  「……」

  就在此時,另一名牙兵從東面匆匆趕來,手捧著兩封軍報,上來後,回道:

  「大王,鄭州與徐州皆來了消息。」

  趙懷安抬手:

  「念。」

  於是,趙虎從牙兵接過軍報,又遞給了張龜年,由他講述二地的情況。

  先是鄭州汴口那邊的匯報。

  寫信的是劉信、氏叔琮、朱漢賓三人,他們先是匯報了洪水來後,汴口的情況。

  總而言之就是損失不大不小。

  因為汴口是在決堤處的上游,所以實際上洪水並沒有影響到汴口那邊,但他們此前以為大局已定,所以分出兵力占據了汴口外圍的一些城邑,這些地方卻是受了大災。

  但也因禍得福,汴口的三人得到了鄭州方面最新的消息,那就是胡真早前帶著城中本就不多的兵馬放棄了鄭州,向著洛陽亡奔。

  而留在城內的,也是軍心離散,或也跟著奔往洛陽,或是乾脆棄甲歸鄉,此時,鄭州可以說就是個無主之地。

  所以,劉信他們抓住這個機會,又多控制了幾座縣邑,但卻沒能力往南門受災嚴重的地方挺進。

  因為他們也在汴口收納難民!所以,他們請大王發水軍北上鄭州,一舉將勢力拓展到黃河一線。

  張龜年念完後,見大王沒有要討論的意思,便又念第二封來自徐州周德興的軍報。

  這個消息就比較大了,那就是朱瑄、朱瑾在得知後方濮、鄆、曹諸州受災,軍糧斷絕,軍中又因家眷受災而譁變,只得先後撤營。

  其中朱瑾率泰寧軍向兗州方向退去,朱瑄則帶著天平軍北返鄆州,二人自此分道揚鑣。

  所以周德興遣人來報,說如今徐州之圍已解,城中諸軍皆請命出擊,欲趁二朱軍心渙散之際,銜尾追殺。

  他在向大王請示,問是否要主動向兗州、鄆州一線追擊。

  而等這兩份軍報都念完,周圍許多軍將都議論紛紛。


  「啊呀,如今鄭州無主,汴州已降,二朱又退,此正是進兵中原的大好時機。」

  「若先入汴州,再與鄭州相連,朱溫在洛陽便再無東出之路。」

  「是極,是極,徐州那邊也該令周德興出兵,二朱敗兵無糧,若能截住一支,日後攻略兗鄆,也能少一分阻礙。」

  這些軍將越說越高興,顯然都覺得局勢已至此處,不該放過。

  趙懷安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城外那些被小舟載回來的難民。

  那些人能躲過洪水,基本都是站在屋頂上熬到了現在,這會各個躺在小舟上,精疲力倦。

  可饒是如此,在看到宋州的城頭和那面插在城上的「呼保義」大旗,他們的眼裡還是有了光。

  因為他們看到了希望!

  所以在聽完這些愛將的各種獻言獻策,趙懷安哼了一聲,說道:

  「就到這吧!」

  王進他們有點茫然,不知道這具體是指什麼。

  前面,趙懷安又補了一句:

  「將汴口的兵馬收縮到汴州,接管那邊。」

  「而無論是宋汴還是徐州,全部停止北上,這次就到這裡!」

  「後面我們的重心就是遷移中原災民到淮南。」

  「這一場洪水雖然沒有掘汴口的那麼大,但往後一兩年,我們恐怕都不能繼續北上了。」

  「這樣也好,這些年我們無一年不在用兵,很多地方是打下來了,卻沒有得到有效的治理。」

  「有時候沖太快,失敗的隱患就埋越深。」

  「所以後面我們主要任務就是休養生息,全面穩固這些已占之土,爭取用兩到三年的時間,恢復這些地區的初步秩序。」

  說完,趙懷安轉過身,對眾人道: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最後,我們就越不能錯!錯一步,都是對天下,對百姓,對歷史的不負責。」

  「所以鄭州空了就空了,跑不了!」

  「二朱退了,但也是日暮西山,再無氣象,更跑不了。」

  「可現在,中原這些還在啼飢號寒的百姓卻不能等!」

  說到這裡,趙懷安看向張龜年。

  「右丞。」

  張龜年行禮:

  「大王。」

  「你替我給汴州寇裔等人擬一封信,說我趙懷安感謝他們為汴州,為百姓做的。」

  「他們要的支援不日便到,除了汴口的軍馬外,我這邊還會儘快重定航道,派遣船隻運輸物資支援汴州。」

  「至於,徐州方面,令周德興閉城休整,不許出兵追二朱。現在誰也不許把軍力耗在追亡逐北上。」

  張龜年應喏。

  趙懷安又轉向王進、袁襲等人。

  「即日起,宋州中軍一切軍務,盡轉救災。」

  「將災民集中安置,等東南船隻一到,便送往淮南安置。」

  幾人同時抱拳:

  「喏。」

  趙懷安又補了一句:

  「再傳令各軍,凡災民,不問原籍,不問是否宣武軍戶,不問此前是否與我軍交戰。只要活著來求救,便一視同仁。」

  「以後,他們都是我吳藩百姓!」

  ……

  宋州還在源源不斷接受附近的災民,而且越發有章法。

  每日,一袋袋粟米、麥子、豆子被搬上車板運往各處安民點。

  那些剛入城的難民們原本以為,如今糧食這麼緊缺,肯定是要先緊著保義軍,沒想到就看見營地門口豎著的各類木牌。

  寫著「凡水災受困者,皆可領粥。」、「凡家破無居者,皆可入營。」、「凡失散親族者,報姓名、鄉里、年歲,由官府記檔查尋。」。

  被運送來的難民們大部分不識字,便有營前書吏一句一句念給他們聽。

  說著說著,人群便哭了起來。

  這些人失去了一切,多久都沒吃過一口熱的,而現在,既然真有免費賑濟糧能吃,這如何不讓人感恩戴德?

  後面這些難民就被帶走了,並不是直接入營,而是要先經過一遍疾病的篩查,以防止有人在被困時喝了髒水。

  所以防疫是必要的。

  而確認了基本的健康情況後,就有人帶他們去排隊領粥。

  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哭泣,又多少人跪在了地上。

  ……

  而並不是所有災民都被安置在城內的,那太過擁擠,在距離上也不現實。

  所以,保義軍就在西北幾處高地建立了營地,搭建草棚,安置附近的難民。

  和入城的難民一樣,他們也失去了全部,除了一身赤條條,別無他物。

  而營地里,最忙的就是醫匠。

  他們先給溺水者按腹、捶背,將嗆進去的水逼出來,再看刀傷、腳傷、凍傷。


  營地里藥材不夠,便又要讓看守的武士聯繫城內送來。

  而武士們也沒有閒著。

  這些往日的廝殺漢,這些日子都在城外營地外做起苦力來。

  眼前營地外的小堤和營帳全部都是這些武士肩扛手提,一點點建起來的。

  而這些,那些營地里的百姓都看在眼裡。

  其實軍民魚水情,不就是這樣一點點干出來的嗎!

  ……

  三日後,東南船隊終於到了。

  最先看見船隊的是宋州東門水台上的一名哨卒。

  那日清晨雨稍停了一陣,天色依舊灰濛濛的,水面上浮著大片斷木和雜物。

  哨卒原本只是照例往南面張望,卻忽然看見遠處霧氣里冒出一根桅杆。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漂來的商船,可很快便看見船頭掛著紅底黑字的保義軍旗,又看見一串又一串的運糧旗號。

  哨卒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船!」

  「東南的船到了!」

  城頭上很快響起號角。

  趙懷安本在州衙議事,聽見號聲後,帶著眾人直往東門水台趕。

  等登上城頭時,遠處水面上已經密密麻麻全是船。

  有平底漕船,有江上常見的大肚糧船,有吃水很淺的小沙船,也有從淮南民間征來的漁舟、鹽船、商船。

  船與船之間用繩索牽著,前後相接,在水面上排成一條長龍。

  最前頭的幾艘船,船舷兩邊坐滿了划槳的船夫,船上還架著櫓。

  後面的大船上堆著糧包、藥材、木料、麻布、草蓆、鐵鍋,甚至還有一捆捆拆好的木板與竹竿。

  船隊看似雜亂,實際上每十艘便有一艘掛令旗的指揮船,每五十艘又有一艘大船居中調度。

  趙懷安站在城頭,看見一面面來自揚州、楚州、泗州、壽州的旗號從雨霧裡穿出來,許久沒有說話。

  這就是他一手打造的吳藩!這一刻,說實話,他挺驕傲的!

  ……

  船隊靠岸後,最先下來的不是軍將,而是各處轉運官、醫匠、水工與船戶。

  一名滿臉風霜的轉運官踩著跳板上岸,見趙懷安就在碼頭,立刻跪下行禮:

  「大王,末將是淮水水師轉運汪道綸。」

  「此次北上船隊有大小船隻五百七十六艘,運來糧米二十七萬石、豆料七萬石、鹽三萬斤、藥材八百餘箱、布帛十餘萬匹、草蓆二十餘萬領,另有醫匠四百三十人、各匠六百人。」


  趙懷安扶起他,先問:

  「路上可有折損?」

  汪道綸道:

  「過泗水時折了三艘小船,淹了些草料,人都救上來了。其餘皆到。」

  趙懷安點頭,問道:

  「辛苦你們了。」

  汪道綸愣了一下,激動回道:

  「不辛苦!不過是職責本分!」

  趙懷安拍了拍眼前這位年輕的轉運官,笑道:

  「嗯,做事吧。」

  「等物資都卸下後,你們就帶著第一批災民上船。」

  「這些人都已經按營戶登記,你們將他們運到盱眙登陸。」

  然後,趙懷安又對旁邊的張龜年道:

  「記得要給這些災民都登記好,在單子上寫清原籍、家口、所領糧物、前往何處。到了地方後,無論是安置田地、修屋、尋親,皆以照單為憑。」

  張龜年聽到這裡,思考了下,問道:

  「大王,若照單丟失呢?」

  趙懷安道:

  「每張照單一式兩份,一份給本人,一份留官檔。」

  「家中無識字者,便讓書吏將姓名、鄉里、家口念給他聽,確認無誤後再按手印。」

  「不要讓人過了江淮,連自己原本家在哪,要去哪都不知道!」

  張龜年鄭重點頭。

  其實這個任務是非常艱難的。

  畢竟刺史宋州城內外聚集的災民已經數萬,許多人一家離散,這些人又大多沒個正經名字,還真就說不清家人叫什麼。

  總不能在數萬人中找一群狗蛋吧。

  甚至有時候,一些人也是從水裡救上的別人孩子,都是找不到家人,這會彼此照應,此刻也就只能編到一起。

  哎,大災大難在前,妻離子散在後。

  這註定是一場無法磨滅的悲痛記憶!

  ……

  船隊抵達後的第二日,宋州東門外便搭起了長長的登船棚。

  棚下分作數列,全部按照相同目的地來劃分,準備登船南下。

  而在水台的隔壁,最新來的難民們正在挨個向書手們登記自己的信息,好給這些難民確定照單。

  此時,一名前宣武軍逃軍,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看著那邊正排隊上船的難民發著呆。

  直到後面人推了一下他,喊道:


  「到你了!」

  這時候,這逃軍才看到前面案幾的書手正招手讓他過來,於是他抱著孩子,連忙趕上。

  書吏問他:

  「姓名?」

  那逃軍咽了咽口水:

  「我叫何五郎,原在宋州城外李家莊。」

  「家中幾口?」

  「本來五口。」

  「如今呢?」

  何五郎低頭看著懷裡孩子。

  「就我和這孩子。」

  書吏筆尖一頓,多問了句:

  「孩子叫什麼?」

  何五郎沉默半晌,最後搖頭:

  「不曉得。」

  書吏抬頭,卻並不是詫異,因為他這幾日見多了。

  那邊,何五郎眼睛紅著,道:

  「水來的時候,俺也去在莊外找我婆娘,回來就看見這孩子被放在一個木盆上,在水裡漂,然後我就把他撈上來。」

  書吏點了點頭,然後他看著這孩子,對那逃軍道:

  「你怎麼打算?你養,還是給我們保義軍養?」

  何五郎急了,如今他一切都沒了,就指望這一個念想,於是忙指著自己:

  「俺……俺來養!」

  「俺也去還有手有腳,到了淮南能幹活,給口飯就成。」

  書吏看著這個明顯帶著軍伍氣質的難民,思考了一會,才道:

  「先給他記作無名童,掛在你名下。」

  「以後若尋到親人,便歸親人;若尋不到,我藩也不拆你們。」

  何五郎愣住了,隨後抱著孩子重重跪下。

  書手連忙讓人扶他,然後擺手:

  「不要跪,快帶著小娃去吃粥吧。」

  「都是苦命人!」

  ……

  其實,轉運並不都是順當的。

  有些百姓聽說要被送去淮南,先是歡喜,隨後又猶豫起來。

  他們怕自己一走,祖屋、田地、墳塋便徹底沒了;也怕到了江淮人生地不熟,吳藩說得再好,到底不是故鄉。

  於是,有人便在棚外鬧,說寧可死在家鄉,也不肯離開。

  而這事情竟然鬧到了趙懷安這邊。

  當時他正在城頭看著船隊陸續南下,聽了後,也沒有做什麼強硬指示,只是吩咐道:


  「願意留的,就讓他們留下,以後在宋州為軍中幫傭。」

  「後面大水退了,要回去的,也放他們回去。」

  「但我保義軍是不養閒人的,也養不住那麼多!」

  「所以留著肯定是要幹活做事的,而去了淮南,我藩可以租賃田地給他們耕種,只要有力氣,照樣能養活自己!」

  「而且後面中原安定了,想回來,還能回來!」

  很快,趙懷安的話就傳到了這些難民點,眾人這才散去。

  有時候,人與人就是無法理解的,做你能做的,然後就是尊重他們的命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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