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魚鳧
成都這邊,雨水倒沒有中原那般嚇人。
蜀地春雨本就多,細細密密落在簷瓦、竹林、江水之間,倒還有幾分閒適。
可豆盧封一點都閒適不起來,整天就是和山行章、張造、任從海等一幫舊人吃酒逛園,簡直不要太忙!
當然,豆胖子是覺得這是在公務,畢竟現在這些人幾乎都是西川的實力派,也是西川中親保義軍的代表,他當然有必要捨命陪君子!
這酒有什麼好!真當他願意喝啊!都是為了大王,沒辦法!
苦啊!又要胖了!
其實說起來,他來成都要辦的正經事,就是聯絡王建,與李茂貞那邊互通聲氣,與吳藩形成三方同盟,襲擊長安的朱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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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這事豆胖子辦得挺順利的。
豆盧封本來就是蜀人出身,早年又和趙懷安在成都舊營里混過,雖然如今胖得更加圓潤,眼睛也更小,可嘴皮子比從前更溜。
他見王建,王建也願意見他。
畢竟王建和趙懷安是舊識,早年一個「賊王八」,一個「趙大」,也算從一口鍋里吃過肉、在一片營地里打過架的舊人。
而且他對豆盧封這個趙大身邊的哼哈二將也熟悉,如今王建成了一方藩帥,在見舊人,也有幾分富貴示人的味道,所以對豆盧封還是非常熱情的。
而豆盧封也知道這位西川之主不是尋常藩帥,自然是滿口好話,直說當年一班兄弟,就八郎最出息。
另外,豆盧封這次帶來的除了王令外,也帶著一攬子貿易政策,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在成都、吐蕃、南詔、交趾、廣州這一條圈子上,擴大貿易規模,加深雙方的聯繫。
畢竟,結盟這種事,也不是光靠情分和政治利益的,經濟利益也非常關鍵。
果然,王建聽了,非常動心,他早就眼紅趙大當年在南詔那邊的關係,也想在茶馬古道上分一杯羹。
但是,成都這片的豪族們卻不帶他玩,而王建雖是節度使,但根基不深,也就只能幹看著。
現在,有了趙大帶著,那一切就沒問題了。
但豆盧封心裡是有憂愁的,那就是皇帝的身體似乎有點問題。
他第一次回在成都時,是見過皇帝的,當時王建也說過皇帝身體狀態不太行,是從長安出奔時落下的毛病。
但後面豆盧封見了皇帝後,卻覺得人還行,坐在殿上聽人讀表,除了個子有點矮,人也看著沒什麼血色,沒其他問題。
所以當大王讓他向皇帝請表以定中奸正邪,豆盧封沒覺得有什麼困難的。
左右不過是面個聖,討個旨的事情。
可就在他準備入宮即刻請皇帝下詔時,事情卻麻煩了。
因為皇帝病重。
不是小病,是直接快不行了。
豆盧封一連求見十餘次,宮裡都說天子不豫,不見外臣。
他急得嘴角起泡,在成都行宮外轉來轉去,見了內侍便塞錢,見了朝臣便拱手,見了王建的人便拉著吃酒,可不管怎麼折騰,就是見不到天子。
成都朝廷其實已經不像朝廷了。
當年天子奔蜀,帶來一批宗室、朝臣、內侍、宮人,剛開始還有些儀仗氣象,可這些年下來,成都又要養兵,又連年征戰,前幾年還和南詔又打了一次,可以說財政枯竭。
所以小朝廷自然也沒有甚錢,到後面甚至凡事都要仰西川幕府鼻息,漸漸也就只剩下一個名號。
豆盧封入不了宮,甚至直接去找王建,想讓他帶著自己入宮面聖,可這時候,王建也不見了蹤影。
這就把豆盧封給急壞了,本來以為是有腿就行的輕鬆事,沒想到,這才沒幾日,天子便是燭火將盡。
終於,在三月末,成都行宮裡來了消息。
天子召見吳藩使者。
豆盧封聽到這話時,先是一喜,隨後心裡又咯噔一下。
這個時候召見,未必是好事。
但豆盧封顧不得多想,換上官服,帶著趙懷安的章表,便隨內侍入宮。
……
王宮就是當年玄宗行在青羊宮。
豆盧封一路進去,宮中比他上次來時更冷清。
殿外雨後潮氣未散,廊下有幾個小黃門低著頭,見人來了,也只是抬眼看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到了寢殿外,豆盧封聽見裡面有壓抑的咳聲。
等內侍掀開帷幔,豆盧封進殿以後,差點沒認出榻上那人就是皇帝。
天子瘦得厲害,臉色灰白,眼窩深陷,手腕放在錦被外,細得像乾柴。
旁邊幾個醫官跪著,頭都不敢抬,王建站在旁邊,滿臉茫然。
而他的附近,還站著幾個朝臣,都是眼睛紅紅的,不曉得是哭過,還是一夜未睡。
一進來,豆盧封連忙跪下:
「吳藩都押衙豆盧封,奉吳王命,拜見陛下。」
榻上皇帝睜開眼睛,像是看了他,又像是沒看清。
過了好一會,天子才低聲問:
「吳王來消息了?……可好?」
豆盧封心裡一酸,正聲喊道:
「吳王安好。吳王常念陛下,言當年在陛下的領導下,剷除田令孜等國賊,只是未能護陛下還京,至今引為憾事。」
皇帝嘴角動了動,不知是笑,還是苦,喃喃道:
「吳王……是忠臣啊。」
話落,殿中幾名朝臣神色各異。
見皇帝還是有意識的,豆盧封連忙取出表章,喊道:
「陛下,朱溫據長安,立偽朝,挾百官,亂天下。吳王請陛下降詔,定其罪,號召天下諸藩共討奸賊,以正大唐法統。」
皇帝聽了這話,眼中似乎亮了一下,他還想抬手,手卻抬不起來。
旁邊內侍趕緊扶住。
皇帝喘了幾口氣,低聲道:
「詔……」
一個字說完,便又是一陣咳。
醫官趕緊上前,殿中一片慌亂。
豆盧封跪在那裡,心裡越來越沉,這皇帝連個囫圇話都說不出來了,這是真不行了啊!
等咳聲停下,皇帝已疲憊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這時候,旁邊一個老臣含淚道:
「陛下聖體不支,豆盧押衙且退吧。」
豆盧封還想說什麼,可看著榻上的皇帝,終究沒敢逼,最後只能叩首退出。
等出殿以後,豆盧封站在廊下,久久沒有動。
皇帝一旦駕崩,這天下局面又該何去何從呢?
以及,誰會接手這個分崩離析的爛攤子?
……
往後幾日,皇帝還活著,但成都城裡卻是暗流洶湧。
而王建就是風暴口,圍繞在他的身邊,各色人等為了各自利益,都在推著自己的想法。
王建手下勸說王建直接自立。
天子既不久於人世,長安又是偽朝,天下已無真主,西川甲兵足食,險阻天成,使君何不順天應人,稱帝成都?
也有人勸王建再扶一個唐氏宗親。
說王氏雖強,畢竟出身不高,驟然自立,恐天下不服,不如從隨駕宗室中擇一人立為天子,王建以蜀王、尚父身份輔政,名義上仍奉唐,實際也是稱孤道寡!
這裡面,還有一個聲音,那就是沒人想到豆盧封也三天兩頭就往王建府上跑,反覆說一個道理。
他竟然直接勸說王建投靠吳藩!說天命民望已歸吳藩,讓王建不要自誤!
人在別人地盤上,直接勸人家投,那真是膽大包天!
但偏偏,無論是哪種聲音,甚至就是豆盧封說的那些胡言亂語,王建都沒有表示,也沒有任何態度。
這裡面三個觀點,他最傾向的就是第二個,再扶一帝,後面照樣過自家稱孤道寡的好日子。
但然後呢?
他非常清楚,自己那個初相識的趙大,如今早就是照耀天南,兵甲精銳,財賦冠絕天下。
自己是斷不可能是趙大的對手的,可你讓王建就這樣把三川交出去,他又捨不得,畢竟,這都是他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基業。
左右為難之際,王建召韋莊入府。
而韋莊隨天子入蜀後,雖仍是朝臣身份,可他早年曾在楊復光幕下,和王建這些忠武舊人本就熟悉,這些年在成都,又與王建往來頗多,隱隱已有上下之分。
等韋莊入內,王建直接將目前的情況說給他聽,最後直截了當,問他:
「韋公以為,吾當如何?」
韋莊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王建,過了片刻才道:
「使君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好話?」
王建笑道:
「你我之間,還說什麼好話。」
韋莊點頭。
「那便是真話。」
「成都不可得天下。」
王建臉色微沉。
韋莊卻繼續道:
「自古據蜀者,或可自保一時,卻難以席捲天下。」
「蜀中富庶,山河險固,這是好處,也是壞處。人處險富之地,最易不思進取。外面的人打進來難,可裡面的人打出去更難。」
「而縱觀千載蜀主!」
「公孫述如何?劉玄德如何?譙縱、李勢又如何?便能盛極一時,最後也不過偏安。」
「所以什麼蜀漢、西蜀、成漢,日後再有什麼其他蜀,皆是這般。」
王建皺眉,咬牙道:
「我只求保三川,做個節度使,不敢有稱王稱帝的念頭!這也不行嗎?」
韋莊道:
「使君真能不求?使君不求,下面的人也會推著你求。今日勸進一回,你不答,明日又來一回。等天子大行,唐室名義斷絕,下面人便會說天與不取,反受其咎。」
王建沉默了。
韋莊又道:
「可使君就算稱帝,也不過成都天子。」
「成都天子聽著尊貴,實則是取死有道!」
「如今天下最可能得天下者,非吳王趙懷安不可!」
「如今他已北上中原,一旦取之,再入關中,天下大勢一成,回頭必取三川。」
「到那時候,是以敵國相見,還是以臣屬相待,結果截然不同。」
王建問:
「趙懷安會善待我?」
韋莊道:
「會。」
「為何?」
「因為吳王是個心懷天下之人!更重名義之人!」
韋莊雖然沒和趙懷安見過面,但他以前的幕主楊復光卻和趙懷安是把兄弟,對趙懷安的了解是非常深的。
因此,韋莊這番話非常準確,也符合王建自己的答案。
那邊,韋莊繼續說道:
「心懷天下之人,不怕給功臣富貴,只怕天下人不來歸附。」
「使君若帶三川歸吳,那是吳藩開國第一等大功。吳王若虧待使君,以後誰還敢降?」
王建沒有反駁,因為他也對趙懷安的人品非常自信,曉得自己真帶著三川歸附趙大,以趙大的性格,必然是公侯之賞!
這也是豆胖子跑過來找王建勸他投降,王建沒反駁的原因,因為別人會卸磨殺驢,趙大不會!
但他還是不甘,又道:
「趙大是如此,可人心哪裡又能說得好呢?」
「而且就算趙懷安會善待我,那他兒子呢?孫子呢?」
這個問題很敏銳也很現實,韋莊聽了後,也不禁點頭:
「的確,這便要使君自己求一個長久之策。」
「如何長久?」
「聯姻。」
王建沒有說話。
韋莊繼續道:
「昔日後漢初,竇融據河西,兵強地險,若自立,亦可割據一方。」
「可他歸附光武,遂世代公侯,富貴不絕。使君今日之勢,比竇融更大,若能舉三川歸吳,吳王必不敢薄待。」
「再以婚姻結兩家之好,使君女入吳王世子門下,將來便是天家外戚。」
「三川王氏,何止一世富貴?」
王建嘴角忍不住抽動著,說實話,他其實已經動了心。
但這個時候,韋莊竟又說個石破天驚的事來,他道:
「而且,使君要歸附的,不應是吳王。」
王建抬頭,不解道:
「什麼意思?剛不一直在說趙大嗎?」
韋莊道:
「使君,藩不可附藩!」
「若趙懷安仍只是吳王,使君帶三川歸附,名不正,言不順,天下人也會說王建屈身同列。」
「可若趙懷安受天命為天子,使君便是以三川歸於新朝,這便是順天應人。」
王建聽了後,倒吸一口氣,然後直勾勾盯著韋莊,忽然笑了。
「韋公這話,若傳出去,可是要殺頭的。」
韋莊卻是平靜道:
「天子已病入膏肓,長安為偽朝。」
「換言之,陛下一旦大行,唐氏正統實際上便絕了。天下不可一日無主。誰能救民於水火,誰能掃定干戈,誰便是天命所歸。」
對此,王建沒有再說。
……
第二日,王建便召豆盧封入府。
豆盧封一進來,便見王建坐在堂上,韋莊也在,心裡便曉得今日有大事。
他趕緊笑著行禮:
「王使君,韋公,今日喊胖子來,可是有好消息?」
王建看著他這張圓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趙懷安也是這樣和豆胖子吵吵鬧鬧,心中倒生出幾分舊日之感。
「豆盧押衙,你給吳王帶一句話。」
豆盧封立刻肅容:
「使君請說。」
「王建願以三川歸附。」
豆盧封眼睛一下瞪圓。
他本來眼睛就小,這會努力瞪大,顯得更滑稽。
「使君……當真?」
王建道:
「這等事,能玩笑嗎?」
豆盧封激動得臉都漲紅了,胖手在袖子裡直抖。
這是多大的功勞!三川啊!這是三川!
若王建真帶著三川歸附,吳藩不費一兵一卒,便能盡得巴蜀。
他豆胖子本只是來成都辦差事,沒想到這般陰差陽錯,竟為大王掙來個半壁西南!
可王建接下來的話,又把豆胖子從雲端美夢扯了回來。
「但我有條件。」
豆盧封連忙道:
「使君說,胖子雖然不能做主,但一定將使君說的帶到大王面前。」
王建點頭,笑道:
「我有一女,年方九歲,願與吳王世子趙承業訂婚。」
豆盧封愣住了,剛剛笑著一條縫的眼睛都睜開了,他幾次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王建看著他,嗤笑道:
「豆胖子,你什麼表情?」
「這是你想的?就是讓你帶個話!」
「總之,若吳王願結秦晉,我王建便奉三川版籍、軍籍、戶籍歸吳。」
豆盧封聽了這話後,咽了咽口水,認真道:
「王使君,你是懂大王的,大王做事向來英明果斷,這種事,真不好說的。」
「而且,世子訂婚這事,向來是吳國太和王妃做主,我作為外臣,這瓜田李下的,就算再想進步,也不敢拿世子婚事亂說啊。」
王建走下來,拍了一把豆盧封圓滾滾的肉,罵道:
「只是讓你帶個話,成不成,和你有啥關係!」
說著,王建又道:
「還有一事。」
豆盧封立刻打起精神。
「使君請說。」
王建聲音低了些:
「這天不可一日無主。」
豆盧封心頭一跳,腦子幾乎有點轉不過來。
那邊,王建繼續道:
「長安乃偽朝,成都這邊,天子聖體如此,恐怕也難長久。」
「唐祚至此,實已如風中殘燭。天下若再無真主,群雄必更相攻伐,百姓永無寧日。」
他看著豆盧封,一字一句道:
「吳王救天下於水火,定江淮於亂世,民心所向,天命所歸。」
「若他只是吳王,我歸附他,終究有同藩相併之嫌。若他為天下主,我歸附新朝,那便是臣子歸國。」
豆盧封只覺得後背冒汗。
王建拍了拍豆胖子的肩膀,蹭了一手油,看著豆盧封滿頭大汗的樣子,鄙夷道:
「瞧瞧你這熊樣!跟趙大多少年了,膽子還是和綠豆一般大!」
「我讓你幹什麼了嗎?就讓你帶個話!」
「你要是不帶,我這邊直接派人去金陵,又有何難?」
「不還是看你是過往老兄弟,此時送你一場富貴?你還挑上了!」
豆盧封聽了這話,再不猶豫,連忙躬身道:
「胖子一定帶到。」
王建又介紹身邊一人:
「此乃盧光啟,後面便由他隨你出川,面見吳王。」
盧光啟上前行禮。
豆盧封趕忙還禮。
……
於是,事情定下後,豆盧封出了王建府,整個人還是飄的。
他一會覺得自己要發達了,一會又怕趙懷安罵他膽大包天,覺得敢動勸大王稱帝的心思。
可再一想,這事若成,自己豈不是開國大功?
豆胖子越想越激動,走路都快了許多,身上的肉一顫一顫,旁邊隨從差點跟不上。
出了成都城後,盧光啟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問:
「豆盧押衙這是歡喜,還是害怕?」
豆盧封抹了一把汗,認真道:
「都有。」
盧光啟笑道:
「那到底是歡喜多,還是害怕多?」
豆盧封回頭看了一眼年輕的盧光啟,忽然咧嘴笑了:
「歡喜多。」
盧光啟道:
「歡喜三川歸附?」
豆盧封嘿嘿一笑,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胖子我這回,可能真要立下潑天大功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