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易幟
幾人沒有再說什麼虛話,到了這一步,誰再講忠義大義,反而顯得矯情。
事情已經明明白白擺在眼前,汴州人若還不替自己掙一條活路,那就真只能等死了。
剛出來的李進賢,直接就開口道:
「既然要動手,那就是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遲!」
「趁著王重師如今還沒摸清城中情況,我們先下手為強!直接沖幕府,將他剁了!」
但聽了這話,張珣頗為謹慎,搖頭:
「王重師本部有三千,真能死心塌地跟他的,至少能有千餘!」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我們現在手裡能組織多少人?」
聽到這話,三人齊齊看向了李讓,寇裔更是直接開口,讓李讓交底:
「七郎,你敢把身家壓上來,這事便不能只靠我們幾個老活物。你手裡到底有多少人?」
李讓也不遮掩,直接道:
「家丁、貨棧的幫傭、商隊扈從,加起來能動七八百,但真正敢殺人的,只有兩百餘,由高季興、董璋各領一隊,皆是我家奴中能拚命的。」
說到這裡,李讓直接讓站在堂外的高季興、董璋進來,給幾個老使君亮個相!
高季興年紀不大,身量卻已經長開,肩背寬闊,眼神狠厲,旁邊的董璋則更瘦些,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二人都不是尋常家奴。
亂世豪家蓄奴,並不稀奇,就是蓄的是敢打敢殺的鷹犬,平日押貨、看倉、護宅,一旦到了關鍵時候,便是提刀賣命。
但李讓這兩個家奴武士卻不一般,真有百人敵的豪勇,這也是李讓一介豪商,敢摻和這樣大事的底氣。
而見過無數猛將的寇裔,只是看了兩眼就曉得這兩個是猛人,當場點頭:
「夠了!有猛將帶頭,事半功倍!」
「但起事不能先攻州衙,王重師必然在州衙附近宿衛最厚!」
「我意思是直接奪鼓樓,樓中軍鼓一敲,城中就曉得有人舉事。」
「同時,再分兵奪武庫。武庫一開,我等麾下的家丁、坊丁便就有甲械。」
「而且有一點你可能不知道,現在王重師懼怕麾下發生譁變,除了自己幕府的牙兵,其他部隊的甲械全部都被收繳到了武庫!」
「只要我們拿了鼓樓、武庫!就是人心在我,甲械在我!」
「到那時候,盡數武裝投附,會攻幕府!」
李讓沒有說話,只看著高季興和董璋,高季興和董璋便主動道:
「那主攻幕府就由我這兩個家奴來辦吧!」
寇裔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心裡倒是生出一點感慨。
真是老了,他們這幫當年也敢捋刀子上陣的武人,如今聚在這裡算計門戶和人心,而真要拚命的活,卻只能由這些年輕人來辦!
可話又說回來,這世道本就是這樣,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年輕,不是嗎?
當夜,幾人把事情商量到三更。
最後由寇裔出面,去聯絡城中老宣武軍軍頭,讓他們明日雞鳴後各自約束舊部,鼓樓響三通後便各守本坊,不許隨應王重師的幕府點兵鼓!
由張珣帶人奪鼓樓,他家就在鼓樓東南坊,那裡有十幾戶舊宣武軍武士,都受過他的恩,靠著相互關係,他能拉出百人可戰之兵,就近攻打鼓樓。
而李進賢那邊去奪武庫,他以前管過倉場,武庫里好些個老吏皆是舊部。
李讓則讓高季興、董璋各領百餘家奴與商隊扈從,起出庫錢,開始招募城中腳夫、舟人、屠戶、渠工。
是的,李讓也是臨時招募,你讓他一個商人養七八百的武士,那也不現實,畢竟不是誰都能和司馬師一樣,能在眼皮底子下養個上前死士。
而節奏就是這麼快!半夜敲定,第二天雞一叫,就舉事!
……
敲定後,李讓從寇裔家出來,順著巷道匆匆走著,春雨綿綿如細絲,落在臉上,帶著一股冷意。
高季興跟在他身旁,低聲道:
「主人,這一把若敗,李家就沒了。」
李讓笑了笑:
「所以不能敗。」
另外一邊,董璋則道:
「若事不濟,主人先走,我和高二郎頂住。」
李讓回頭看了他一眼,道:
「別說這等晦氣話!你們只管做事,最後左右不過一死。」
說完,他抬頭看著前方,喃喃道:
「以前我們是商,是民,過了這一夜,我們就是官了!」
「你們都是隨我多年了,曉得這一步跨過去有多難,又有多重要!」
然後,李讓看著兩人,認真道:
「所以,這事不僅要辦了,還要辦得沒話可說!」
「誰要是敢趁亂犯渾,要去玩什么女人,殺老百姓!壞我的事!那就殺了!」
高季興、董璋皆應了一聲,重重點頭。
這也是他們二人的大事!
……
天將明時,汴州城裡忽然起了一陣風。
這風從東北水面上吹來,帶著腥臭的水腥氣,吹過城牆、坊門、溝渠,也吹過那些一夜未睡的軍戶宅院。
許多人聽見遠處鼓樓上傳來一聲更鼓,卻沒有往日那種安穩感覺。
昨日這一天太亂了!
當城外的莊田被淹沒,尤其是淹他們的還是太尉,那真是一種天塌了的感覺。
所以昨日很多人還只是懵,可到了半夜,卻已是怒到發狂!
同樣的,王重師也是一夜沒睡。
他在州衙後堂坐著,案上擺著幾封沒來得及送出的軍報。
第一封是給洛陽的,說汴州人心浮動,請太尉速派援兵。
第二封是給朱珍的,語氣就沒那麼客氣了,草了他十八代祖宗。
第三封寫了一半,沒再往下寫。
因為寫著寫著,王重師自己都覺得荒唐。
為何?人家朱溫要掘堤的事,都沒和你王重師說,還能來救你?這不自欺欺人嗎?
是的,這才是讓王重師最心寒的,就是決堤就掘了,但他卻被排到了外面,甚至是和汴州的百姓一起才知道這件事的。
所以,信是寫了,但到底是沒發出去。
王重師心裡太亂了,眼前的困境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疇。
到現在,城裡的百姓疑他,軍戶疑他,甚至部下們也疑他!收拾人心?嗬嗬!
就在這時,一名牙兵匆匆入內,道:
「軍帥,西坊又有人聚眾,說是要出城救家眷。」
王重師抬頭:
「拿了沒有?」
牙兵遲疑道:
「領頭的是幾個老軍戶,咱們的人剛過去,就被坊里婦孺圍住,沒敢動刀。」
王重師怒道:
「不敢動刀?我養他們是吃乾飯的?」
牙兵低頭不語。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又有人來報:
「軍帥,南市起火了。」
王重師猛地起身:
「什麼?」
「南市起火,火勢不小,像是幾處同時燒起來的。」
王重師臉色一變,立刻意識到不對。
若是尋常走水,不會幾處同時起火。
他剛要下令調兵,遠處鼓樓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鼓響。
咚。
這一聲不大,卻在清晨的汴州城裡傳得極遠。
王重師怔了一瞬。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鼓響接連傳來。
咚,咚。
鼓樓的鼓不是尋常人能敲的,那是城中傳警、點兵、啟閉諸門所用。
王重師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大罵:
「有人反了。」
他說完,直接抓起橫刀,厲聲道:
「召本部牙兵,隨我先奪鼓樓。」
「傳令各門,閉門守住,非我軍令不得開啟。州衙諸吏若有亂動,立斬。」
可他的命令才剛傳出去,城中各處已經亂了。
……
鼓樓那邊,張珣帶著幾十個老卒先一步殺入。
守鼓樓的州兵正半夢半醒,見來的是張珣這樣的老宣武軍頭,還有幾個相熟的老校,竟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就被按住,奪了兵械!
一個年輕州兵還想喊,被張珣一巴掌扇在臉上:
「喊什麼?朱溫掘河淹了你家的地,你還替他喊?」
「不把自己命當命!你老娘曉得不!」
那州兵怔在原地,眼圈一下紅了。
張珣沒再理他,親自登樓,抓起鼓槌,先敲三通,隨後讓人扯開嗓子大喊:
「朱溫掘河,淹我汴州!」
「王重師助紂為虐!死不足惜!」
「今日老宣武軍舉義,迎保義王師入城!」
「各坊各營,守住門戶,不從王重師者,皆免死!」
早就收到消息,同樣私下組織起來的城內其他坊的老宣武軍,一聽軍鼓,齊齊挺仗出動!
先是西坊、北坊、南市附近都有人跟著喊。
而一些原本只是躲在門縫裡看情況的老宣武牙將,一看這局面,再不猶豫,即刻將家丁、子弟組織起來,起了刀劍就沖了出去!
可以說,鐘鼓大作之時,汴州城內的這場大亂就再不會停下!
……
武庫那邊,李進賢也動手了。
他沒有硬攻,而是只叫了幾個老部下,就徑直到了武庫門前。
守庫小校認得他,剛要行禮,李進賢就上前一步,低聲道:
「開門。」
小校臉色一變:
「李公,軍帥有令,武庫不得擅開。」
李進賢道:
「你家在城外陳橋驛?」
小校一愣。
李進賢繼續道:
「昨夜那邊水漫了,你家人還好嗎?」
「不知道你弟弟背著你老娘涉水逃到城裡?」
小校臉色一下白了,正要說話。
李進賢就道:
「你放心,你家人我都照顧好了!」
「但你作為我汴州子弟,此刻怎麼還給朱溫守庫?」
小校臉又刷得一下紅了。
李進賢直接說道:
「開門,讓子弟們取甲械!」
「汴州要靠我們汴州子弟來守!」
「我給你自己選!」
沒有任何猶豫,那小校取下鑰匙,喊道:
「我是汴州人!」
於是,府庫大開,街道中大量的老卒和坊丁立刻湧入武庫。
成捆的弓弩、橫刀、長槊被搬出來,迅速將這些人武裝起來。
最後,李進賢站在武庫門前,親自扯上一面自己寫著「保汴效義」旗幟,大喊:
「刀在手!跟我走!」
眾人轟然應諾。
……
率兵從幕府衝出來的王重師,看著到處都是「誅奸賊」的吼叫,終於意識到局面壞到了什麼地步。
舉目皆敵!真是舉目皆敵!仿佛整個汴州城一瞬間就都翻覆了!
沒辦法,王重師咬牙帶著八百牙兵殺向鼓樓,沿途不斷收攏本部,試圖奪取鼓樓,重新獲得汴州城的信息中樞。
但剛過一個街口處,張珣就已經帶人列陣在前面,看著兵不多,只有二三百,但卻不斷有小股部隊加入到其中。
此時,老將張珣站在最前頭,花白鬍鬚被雨水打濕,不斷鼓勵著士氣。
王重師遠遠看見他,大吼:
「張珣,你也是宣武舊人,竟敢反太尉?」
張珣嗤笑,雖滿心鄙夷,但為了爭取時間,便開始拖延道:
「王重師,你一介草寇,什麼時候是我宣武舊人了?」
「再說了,就算當年你等曾保我汴州一地安平,可當朱溫淹我汴州之日起,往日恩義便一筆勾銷,只有血海深仇!」
王重師一窒,又看到對面的軍陣又厚了點,馬上意識到被拖延了時間,於是直接下令:
「攻。」
本部牙兵立刻壓上。
而只是一衝!張珣這邊的坊丁便差點被沖崩了!
沒辦法,王重師的牙兵到底是精銳,此刻持楯在前,長槊在後,步步推進,張珣手裡的這些坊丁,根本抵抗不住,紛紛被刺翻倒地。
一個年輕坊丁見身邊人倒下,嚇得轉身要跑,被張珣一腳踹翻,卻沒有手刃他,而是吼道:
「跑什麼?後面就是你家!」
說完,張珣親自帶十幾個老牙兵補上去,硬生生把陣腳穩住。
可王重師攻勢太狠。
不到一刻,鼓樓東街的陣線就被推得連連後退,王重師甚至已經看見鼓樓門下的石階。
此刻,王重師再忍不住,親自催馬前沖。
一個擋路的坊丁舉槊刺來,王重師抽槊打翻那人,戰馬就踩了過去,隨後,直取張珣。
張珣看見王重師殺來,同樣提槊迎上。
兩人一個馬上,一個步下,只碰了一下,張珣便吃了虧。
他年紀到底大了,氣力不如當年,槊杆被王重師的馬槊抽飛,虎口立刻崩血。
王重師冷笑:
「老匹夫,也配擋我?」
張珣咬牙罵道:
「狗賊!我汴人恨不得吃盡你血肉!」
話音未落,旁邊巷子裡忽然殺出一隊人。
領頭的正是寇裔。
寇裔年紀也大了,可這一刻卻不見半點老好人的模樣,他帶著上百舊軍子弟從斜巷撲出,直接撞向王重師牙兵的側面。
這些舊軍戶可謂人人紅眼,撞入陣中後便不管章法,只往王重師本部牙兵身上撲。
有個老軍漢被一槊刺穿肚子,卻死死抱住槊杆不松,嘴裡還在罵:
「淹我家田!淹我家墳!做鬼也饒不了你們!」
這些人真就是不要命的!
差不多同一時間,李進賢從另一邊趕到了。
而隨著他的加入,王重師被徹底包圍。
取得精良甲械的汴人,對著王重師的部下就是一頓殺!
人數差距太大了,王重師見機不對,大吼一聲:
「隨我殺出去!」
吼完,他就想帶部下往西門沖,西面那邊地勢高些,水災並不嚴重,還能出城。
而這一次,張珣他們沒能攔住瘋狂逃命的王重師等人。
但沒奔出去多遠,他們被另外一隊兵馬攔住,正是高季興、董璋等人。
高季興同樣催馬狂奔,對著王重師的戰馬就撞了上去。
兩匹馬同時嘶鳴,隨後砰的一聲,戰馬齊齊被撞飛。
王重師反應極快,在馬倒之前翻身落地,橫刀順勢一撩,砍向高季興馬腿。
高季興同樣也從馬上滾下,只是沒卸力,重重地砸在地,疼得眼前一陣發黑。
而那邊,王重師已經撲來。
高季興來不及起身,只能就地一滾,險死逃生!但也就是如此了!
王重師眼中凶光更盛,邁步上前,不等高季興起來,就是一頓猛砍!
就這樣,高季興便這樣被砍成了肉泥。
可下一刻,一騎本奔來,馬上騎士舉刀,一刀砍向王重師後頸。
王重師像背後長眼一般,猛地低頭,正要逃離,忽然脖子一緊,就見不知道何時一條套索就這樣套在了王重師的脖子上。
而套索的另外一端,正被剛剛那騎士捏著,正是趕來的董璋。
此刻,董璋看著發小被砍成肉泥,狂叫,拽著套索,催馬,就這樣拖著王重師,面朝下,一路向北。
一開始,王重師還大吼大叫,試圖掙脫套索,但無論怎麼努力,都沒用!
最後,戰馬一直奔著,王重師的呼吼越來越弱,最後徹底如破爛一樣,上上下下。
而這時候,董璋才扭頭,看著早就半個腦袋都蹭沒了的王重師,大哭:
「兄弟,你怎麼就這樣去了!」
「你還說要干一番事業呢!」
……
當董璋再次奔馬回來,提著王重師的頭顱,將他扔入負隅頑抗的牙兵中時,戰鬥便結束了。
李讓得知了高季興戰死,也是悲痛了一會,便立刻組織部下攻占四城等地。
大概到了辰時末,汴州四門全部被掌控。
此時全城大部分地區全部落入李讓等人掌握,只有幕府還有一支王重師本部百餘人死守。
李讓親自過去勸降,那邊不降,還在樓上射箭。
於是,李讓也不廢話,命人取來火油,直接火燒幕府。
裡面的牙兵見外面火起,終於有人撐不住,把為首小校從背後砍倒,開門投降。
至此,汴州全城易手。
……
午後,雨又下了一陣。
城頭上,原本宣武軍的旗幟被緩緩降下。
李讓站在南門城樓上,親眼看著寇裔把一面保義軍旗升了上去。
這老東西,果然早就準備好了!幸好自己見機快,最後上了這趟車!
哎,可惜了小高了!本來他還想將女兒嫁給高季興呢,奈何福薄,只能許給小董了。
之後,寇裔、張珣、李進賢、李讓四人聯名寫下降表,把城中局勢、王重師之死、府庫封存、四門歸附、城外災民情形全都寫得明明白白。
使者選的是李讓家中最會騎馬的扈從,又有寇裔派出的兩個舊軍戶同行。
看著使者遠去,城頭上的寇裔等人,真恍如隔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