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暗流
汴州人從來沒想到過,有朝一日會被朱溫給拋棄。
而等他們意識到時,已經是大水漫過城外軍莊之後了。
其實城中不是沒傳過這樣的消息,畢竟哪裡又有真密不透風的?這也不是誰有意無意,而是根本做不到密不透風。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汴口挖掘,你說數千人出動誰提供的衣食?不還是義成軍節度使胡真。
所以胡真能不知道決堤這事嗎?
而胡真知道,他身邊具體負責事情的能不知道嗎?
而胡真身邊又有多少是來自汴州的?這些人能看著家宅被淹,家眷受難?
所以即便這些人只是一點,但也會想盡辦法將消息傳回汴州。
其實大災大難的時候,人和人的信息是不一樣的,距離信息源頭越近,越能趨利避害。
但這些人也曉得這事要是大面積擴散了,肯定是要殺頭的,所以也不敢聲張,甚至在家書中連言語都沒有,就是說有要事,讓家人來鄭州。
可同樣的家書,有些人收到後雖然不理解,但還是打點好後北上鄭州,而有些人卻因為對於家裡男人的不屑,只當男人在發癔症。
於是,命運也因此不同。
但這類消息就算再隱瞞,很快也開始弄得滿城謠言了,沒辦法,有些真相就是以謠言的形式來擴散的。
可大部分汴州人聽了,卻都是哄堂大笑。
為何?你當汴州是什麼地方?
這是朱溫起家的根本,是宣武軍多年經營出來的老巢,城外沿汴水、蔡河、五丈河一帶,全是宣武軍大小武士的莊園、軍坊、營田、馬場、貨棧、草料場。
所以,朱溫怎麼可能會淹?他們覺得保義軍淹汴州,都不會信朱溫淹他們!
但他們信錯了人了!
……
初時,胙城方向的洪水不是一線衝來,而是從東北方向低處漫過來,先把田埂壓平,再把溝渠灌滿,隨後一片一片地攤開。
所以,洪水對汴州城的傷害倒沒有想的那麼大,汴州畢竟是天下通衢,漕運中樞,城中水渠四通八達,水門、斗門、暗渠、泄水港樣樣俱全。
汴水、蔡河、五丈河又與諸渠相連,穿城而過,所以只要不是汴口那種黃河水順著漕渠直壓而來,尋常漫水進城,倒也能靠著城中水網排出去。
城內幾處低坊雖然也進了水,但還沒到城破屋漂的地步。
可城外就全完了。
那些靠近汴水和低洼處的軍莊,一夜之間變成澤國。
等到城上守軍反應過來時,城外許多莊院已經只剩屋脊露在水面上。
麥苗壓在黃水裡,馬廄被衝垮,柴場漂得到處都是,許多軍戶婦孺趕著牛羊往高地跑,跑慢一些的,連人帶車都被水捲走。
最慘的是那些軍中遺孀和孤兒。
宣武軍這些年連年征戰,戰死的武士不少,他們的妻兒多住在軍莊裡,靠著莊田和軍中給的一點糧錢活命。
如今大水一來,房舍、田地、墳塋全泡在水裡,連男人的牌位都來不及帶出來,只能抱著孩子站在高處哭。
而這時候,此前言稱與汴州共存亡的朱珍已經不在汴州了。
……
朱珍回到汴州後,最初確實還想據城再守。
他手裡重新收攏了徐懷玉、段凝兩軍殘部,又把楊師厚原先留在汴州的一千舊部也拿到手,城中還有王重師帶回來的本部三千人,再加上一些州兵、坊丁和散歸的潰卒,看上去還能湊出萬餘兵馬的架子。
可軍隊不是這樣算的!
吳起台一敗,汴宋丟失了最精銳的軍團,多少精銳武人或死或俘,可以說,朱珍這一輩子打了多少仗,也沒遇過這樣的慘敗。
所以,所謂的萬人兵馬,雖然都還保持建制,但實際上已沒有死戰之心。
後面,隨著吳王又抵達宋州,汴州的暗流就越發激盪了。
那些和趙懷安曾建立過私人關係的宣武軍老武士此前曾被朱溫給排擠到權力邊緣,這個時候卻成了最不穩定的因素。
連朱珍都不確定,城中到底會有多少人是通保義軍的。
所以,朱珍一面給洛陽送急報,哭訴吳起台之敗全因龐師古遷延誤事,一面又開始準備監控這些宣武老將,一旦這些人有異常,立刻拿下。
但朱溫給朱珍的回令卻非常有意思,他高度信任朱珍,並且無比再同意此戰罪責就是龐師古一人,甚至直接拿下了龐師古的家人,充為罪人。
然後,朱溫給朱珍兩道命令,一個就是將汴州城內的軍資往鄭州方向轉移,另外就是穩定汴州局面。
朱珍一接到這兩命令,就猜到朱溫是要放棄汴州了,不然守城的話,哪裡會把軍資給運走?
此時朱珍忐忑難安,對此自然不敢有任何質疑,立刻組織人手將汴州的物資往鄭州轉移。
同時,朱珍也暗暗做好了帶領所部轉移出城的打算,他相信朱溫是不會放棄他手裡這些兵馬的。
果然,七日後,朱溫的第二道命令就來了,就是命令朱珍安排汴州留守,然後帶著部隊直接開赴洛陽,與他合軍。
而當時,朱珍早已經通過私人關係曉得太尉要掘掉汴口,在大驚駭之餘,也暗自慶幸過關了。
畢竟此時朱溫還想著自己,並沒有說將他拋棄在汴州不管。
所以,朱珍在大舒一口氣之餘,絲毫沒想過汴州軍民百姓如何,而是直接謊稱
他說是奉太尉急令,率軍回洛陽與太尉合軍,但實際上所有人都曉得,這朱珍是不敢再守汴州了。
臨走時,朱珍帶走了徐懷玉、段凝殘軍,又帶走楊師厚那支一千舊部,卻偏偏把王重師留下,讓他暫署汴州留後,守城待援。
這安排聽著是重用,可卻見朱珍此人的心思深沉。
他曉得自己此敗太慘,回到洛陽以後少不得要被朱溫削權問罪。
而王重師此番雖也敗了,卻是帶著偏師從西北撤回來的人,部曲完整,名聲未墜,若朱溫要是找人取代朱珍,重整汴宋殘軍,非這個王重師不可。
於是朱珍玩了個手段,在朱溫沒有確定留守將領的情況下,直接命令王重師留在城裡,只留給他自己的本部三千,以及一些州兵、坊丁、倉場護軍。
朱珍這一步算得可是真精!
在他看來,王重師是肯定守不住汴州的,他帶著萬人都沒信心,更不用說王重師只有三千人了。
所以一旦汴口決了,這王重師要麼就直接死在洪水裡了,要是僥倖活下來,這失城大罪也是一定能落到王重師身上。
而那時候,即便太尉不殺他,這人也別想威脅自己。
當時的王重師是不曉得決堤一事的,但他自然也看明白朱珍的險惡用心,可他沒得選。
作為直接隸屬於朱珍麾下的軍帥,王重師是不敢違抗軍令的。
他一開始其實內心也有這樣的想法,那就是認為這沒準是他的機遇,在沒了朱珍遮擋後,太尉能直接看到他的光芒!
然後,他就被一場洪水給沖懵了!
好好好,原來是把我當冤種整啊!
……
洪水來時,王重師就是這樣茫然地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軍莊盡淹,城內軍心日亂,他只是有點軍事才能的軍帥,實在辦不了穩定人心這樣大的事。
於是,在洪水來襲後,王重師以一個軍帥的思維去處理這件事的。
他一邊命人關閉諸門,嚴禁暴亂的軍戶衝擊州衙,一邊派兵去各坊彈壓,誰敢散布妖言,立刻拿下。
可這時候還拿什麼?
那些被水淹了莊園的武士,本來就是宣武軍的核心骨幹,本來他們還把太尉水淹汴州當成謠言,此刻也不得不相信了。
而一旦如此想,還有什麼軍心不軍心的?
於是王重師的軍令越嚴,城中越亂。
而就在汴州亂成一團的時候,李讓動了。
……
李讓,一個大多數人都遺忘的人物,除了汴州本地人,天下是不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的。
作為汴州有名的豪商,李讓是一個追求利益的人物,草軍在,他和草軍做生意;孫儒軍在,他就和孫儒軍做生意;宣武軍在,那就和宣武軍做生意。
總之,他不管你是人是獸,能掙錢就行!
所以,若說什麼忠義,那李讓是一點沒有的,可若說見識,他卻真是汴州城裡少有的明白人。
為何?因為李讓和誰都做生意,但和誰做的生意都不如和保義軍掙得多。
所以,李讓早早就重注壓在了保義軍那邊,多少家產資金都在揚州、金陵那邊。
而眾所周知,倉位決定態度,早已經重倉押注保義軍的李讓,是最恨不得保義軍能得天下,至少也要取得中原的。
實際上,當年趙懷安初入汴州時,李讓便與他有過交往,後來更搭上了保義軍的海貿線。
當然,這些年他靠著這條路掙了不少錢,也看著吳藩一步一步從江淮藩鎮,變成如今橫壓天下的大勢力。
所以,李讓比誰都清楚,只要中原和北方還在混戰,南方的實力會越來越強,到時候這天下必然是吳王的。
更不用說,當吳起台戰事失敗後,朱溫至少在中原的統治算是瓦解了。
如果說,朱溫若還在汴州,李讓是絕不敢動,因為他這幾年和朱溫也打交道不少,可以說對其精明、狡詐、狠辣是有深刻認識的。
所以,朱溫在汴州,李讓就算再如何想求富貴,也是動都不敢動的!
甚至,朱珍若還帶著精銳留在汴州,李讓也是不敢動。
畢竟怎麼說呢?他李讓是個大豪商,早就過了搏富貴的時候了!
什麼都不比命來得重要!
可如今朱溫在洛陽,朱珍也帶走了精兵,城中只有一個壓不住軍心的王重師。
更要緊的是,朱溫還掘了黃河,失去了人心、軍心,此刻汴州城內不曉得多少人已經積蓄了無窮的怒火,隨時可能譁變。
這種情況下,李讓如何能讓首倡大義的功勞讓給別人?
於是當夜,李讓直接拜訪了三個人。
分別是此前宣武軍兵馬使寇裔、張珣、李進賢。
這三人都是老宣武軍中的軍頭,當年也曾風光過,後來朱溫起勢,身邊新貴越來越多,舊軍頭便漸漸靠邊站。
尤其這些年朱溫重用朱珍、龐師古、胡真一類心腹,像寇裔、張珣、李進賢這樣的老宣武軍,既不算朱溫嫡系,也沒甚戰功,便只能在城裡混些閒職。
三人如今都鬍子花白,卻仍有威望。
尤其寇裔,他兒子寇彥卿早年就入了趙懷安眼,後來與保義軍關係更深,城中不少老軍頭都曉得,寇裔和趙大是吃過酒、說過話的舊相識。
張珣同樣如此,當年也和趙懷安一併出戰過草軍,後面後來被朱溫壓得沒了出路,便整日稱病在家,門前也是冷落得很。
李進賢那邊的情況也是大差不差的。
而李讓之所以拜訪這三人,除了這三人在軍中的威望,更重要的是,當年還能稱呼為趙大的吳王,在離開汴州的時候開了一宴。
當時他們四人就參加過!
別覺得吃個送別宴就如何了,在這等關頭,這可太重要了。
因為這省去了李讓和這三人相互判斷對方是否可信的過程!
九年前的一場宴,大家就見過,曉得大夥都和趙懷安走得近,而這事就直接能建立一個初步的信任。
為何有的事,有些人能辦,有些人就辦不成?固然有能力上的差距,但是否建立過特殊的關係卻也是重要的。
而越是要幹大事,就越需要在此前建立關係,而不是臨時吃個酒,吃個肉,喊兩句口號,就能真建立的。
李讓要辦大事,就需要和這些舊有軍頭的支持!
……
李讓沒有去見其他人,是直接就去找了寇裔。
寇裔正在家裡坐著,院中積水已經漫過石階,他讓家人把箱籠往高處搬,自己卻穿著舊軍袍,坐在堂上發呆。
李讓進門時,寇裔抬頭看了他一眼,嘆道:
「七郎,你這時候來我家做什麼?你一個大土豪,不也會找我借糧吧!」
「剛剛幾個老兄弟都來借過了,沒了!」
李讓笑道:
「老使君說笑了,還借什麼糧啊,這命都要快沒了!還借?」
寇裔眼皮一跳。
「可不稀說這話啊!」
李讓在他面前坐下,壓低聲音道:
「朱溫掘河,城外軍莊盡沒。朱珍帶兵西走,王重師一人在城中,壓不住這局面。」
「如果你是王重師,你怎麼辦?人家早就曉得最近老使君攛掇舊部,走動得厲害!」
「平時還有顧忌,這都火燒眉毛了,也就是先殺再說了!」
寇裔聽得心頭狂跳,忙拉著李讓,小聲道:
「七郎消息靈通,是得了什麼消息嗎?」
也不怪寇裔這麼慌,因為剛剛的確有舊部找他,可卻不是為了借糧來的,而是旁敲側擊寇裔的門路。
這些舊部哪個不曉得寇裔的兒子寇彥卿就在保義軍中干,還做到都頭了?
所以,大難臨頭時,誰不想找個高枝站一站?
而早有想法的寇裔自然也沒放過機會,還真就把這幫老兄弟攛掇到一起,雖然還沒確定什麼時候幹大事,但肯定是要乾的!
媽的,這局面,不干王重師,投吳王,那不是腦殼壞掉了?
而看著寇裔果然驚慌,李讓繼續道:
「消息的確有消息,甚至我到老使君這邊來,不就已經證明如此了嗎?」
「連我一個局外人李七郎都曉得拜大佛,得要到老使君這邊來,更不用說王重師了。」
見寇裔不說話,李讓又道:
「老使君可千萬別覺得王重師現在是秋後的螞蚱了,人家手裡到底還有兵馬,到底還在城裡!」
「要是真到壓不住了,這人一定會搶先動手!沒人願意當砧板上的魚肉,是吧!」
「而現在呢?保義軍還在宋州,而且我聽說,那邊正在全力組織救災,根本沒有餘力北上的。」
「那時候,老使君怎麼辦?死在保義軍要克服汴州前?那也太可惜了!」
聽到這裡,寇裔也繃不住了,問道:
「七郎為何和我說這番話?也想投吳王?我可告訴你啊,我自己都還沒門路呢!」
聽到「也」字,李讓笑了:
「老使君,你看這話說的,且問這城內城外,誰不想投吳王?誰不盼望王師北上?」
「我李七也是人,當然也是盼吳王如盼甘霖!」
「至於門路?以老使君這個身份,到時候殺王重師了,奪汴州城,豎保義旗,還需要門路?自己就是門路!」
「到那時,不僅可免兵災,還能救得城外災民,也算是大功德了!」
寇裔抿著嘴,聽著李讓口舌生蓮,依舊不為所動,最後甚至冷冷一笑:
「嗯,說得好聽。但你李七郎不是做買賣的嗎?什麼時候也會替萬民請命了?」
被老武夫鄙夷,李讓也不惱,笑道:
「老使君,我自然是做買賣的,所以我比你更懂時勢。」
「人家都是做買賣容易,無非低買高賣,南北易貨,但這真正能壓中大富貴的,可得有膽量!」
「而不才,我李七能做到現在,膽子向來不缺!」
「更不用說,朱溫和吳王放在一起,傻子都曉得選誰!所以就看你有沒有膽了!」
「老使君,難道你沒這個膽?」
寇裔沉默許久,忽然道:
「王重師是宿將,部隊雖然也亂,但還有核心牙兵,要是就這麼捉刀廝殺,咱們未必成。」
李讓笑了笑:
「所以要請老使君出面,請城中的其他老軍們,我宣武軍舊人中,如張珣、李進賢等老使君,哪個沒有心思?就差一個帶頭,帶著大夥一起干呢!」
此時,寇裔聽到李讓喊出張珣、李進賢的名字,臉色一變,又驚又怒:
「你查我?」
李讓搖頭:
「老使君,到這個時候,你還不信我?我一個商人,要是連這個時候,選哪邊利會更大都不曉得,還混什麼?」
寇裔點頭,但還是罵了一句:
「你這狗商人,說來說去還是買賣。」
李讓笑道:
「亂世里,信這個,有時候豈不是信人心更放心些?」
寇裔沉默了很久,最後道:
「好,你既然曉得,那我就不瞞你了。」
說完,寇裔直接對後面喊道:
「老張,老李,出來吧!」
話落,早在後面聽個首尾的張珣、李進賢先後出來,而對於此情況,那邊李讓也沒有絲毫意外的樣子。
寇裔暗暗點頭,這李七郎果然是個人物!這富貴是得有他一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