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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分道揚鑣

  遠在徐州城外,雨同樣下得不小。

  圍城大營被泡得泥濘不堪,壕溝里全是黃泥湯水,原本已經推到城下的攻城櫓車全部都被遺棄在城下,只一片戰後的乏力落寞。

  天平軍、泰寧軍圍徐州已經有些日子了。

  但說是圍城,其實還沒到四面鐵桶一般的地步。

  二朱合起來雖然有兵力小五萬,加上丁夫壯勇,也七八萬人,但主要兵力也就是壓在西門、南門兩面,東北兩個方向則以哨騎和小股步卒遮斷道路,算是圍了一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一方面是,這兩個方向是汴水和泗水,另一方面就是徐州城內的抵抗還是非常堅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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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城本來也大,又有周德興帶萬餘前軍都督府武士入城,而城中的徐州武士和豪族雖然談不上多賣力,但對於抵抗天平、泰寧這些外人克城卻是一致的。

  所以朱瑄、朱瑾雖然合兵而來,聲勢很大,可真要把整座徐州圍死,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而一開始,二朱的打算是,就是趁王進北上、趙懷安被朱珍牽制之時,猛攻徐州一面,再利用徐州內部少君派和宗親派的矛盾,招降與強攻並舉。

  本來想法是挺好的。

  實際上,就在月初的時候,天平軍也一度將戰線推進到徐州城邊,還奪了兩個城外的壁壘。

  再後面,他們就吃了大苦頭了!因為,徐州的防禦,堪稱恐怖。

  彭城本就是天下雄城,而這種水陸交通的要地,與其說是城邑,不如說是要塞。

  彭城東、北二面,有汴水、泗水繞城交匯,天然就是徐州半面的護城河。

  汴、泗二水水面深闊,之前一直是東南漕船北上汴州的主要航道,所以這就是為何,徐州亂,天下震動的原因。

  可以說,如果沒有水師相助,或者有內應開津渡、架浮橋,外軍想從東北、北面一口氣壓到城下,幾乎就是做夢。

  而在汴水、泗水的岸邊,徐州又修建了漫長的護堤,既是為了駐防,也是為了作為貨場。

  再加上,徐州城南那邊,又有睢水支流通往宿州、淮泗,雖然河道要淺窄不少,但在徐州歷代節度使的挖掘上,也足以作為南線的護城河了。

  所以,徐州這種水陸交匯之地,真就是一座不朽的要塞,無怪乎,當年龐勛據此可敢抗天下。

  在三面都有水的情況下,能直接展開大軍的,也就是城南、城西幾處地方。

  可徐州人又不是傻子,歷年戰亂下來,也早把這些方向修得像刺蝟一樣。


  城外有外壕,壕內有羊馬城,羊馬城後才是主城牆。

  而這些壕溝,且不說寬深吧,就往裡面灌半層水,你就受不了,人披甲一腳踩進去,拔都拔不出來。

  等你好不容易填了壕,後面還有土垣,這些普遍都不高,但卻是死最多人的地方。

  因為這些地方,你的攻城櫓車是推不過去的,所以還要再平墉,能靠近羊馬城。

  這時候,城頭上的床弩、強弓哪裡會給你從從容容,遊刃有餘?最後一頓箭下來,全都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此外,徐州城外的西南角二里,還有一座戲馬台。

  這夯土高台本就是徐州的制高點,城中早有人在上面築墉駐兵,弩手、甚至鼓角都在那裡,居高臨下,能看見西、南兩面戰場的大半。

  所以,朱瑄、朱瑾想從西面發力,就必須先攻克戲馬台。

  可戲馬台與城牆、羊馬城又互為表里,攻台時城上弓弩能照應,攻城時台上弩手又能斜射攻城隊伍。

  所以,自推進到這裡後,天平軍一度嘗試奪台,都在台下被打得頭破血流,死傷慘重。

  另外一邊,徐州的防禦又從來不是單靠城池,它是被西北面的九里山陣地互相依靠的。

  九里山在徐州西北五里,整個山體從西北到東南橫向綿延,長九里,其中泗水就從九里山的東面繞過,是天然的外圍防禦要地。

  自周德興入徐州接管城防後,就將麾下愛將傅彤帶牙軍兩千,三千徐州軍駐紮於九里山。

  可以說,泰寧軍、天平軍不敢在汴水北岸列陣的一個很重要原因,就是九里山上的保義軍,如芒在背。

  所以,徐州軍在三月初開始打了十餘日後,除了死傷千餘人外,一無所進。

  後面,朱瑄突發奇想,又準備掘道偷入城中,他還一早就做了準備,在挖了十來天后,終於挖到了城西的溝渠。

  然後就是渠里的水一下就倒灌進坑裡,直接將挖掘土道的上百礦工,一下就沒了。

  而這點死傷,也只是讓朱瑄摔了個碗,還沒碎,因為是銀的。

  ……

  但心累歸心累,仗還是要打。

  在他們看來,只要朱珍、龐師古那邊不出意外,能牽住王進,甚至打出勝勢,徐州遲早要動搖。

  而意外卻總是雖遲必到。

  在三月十日,距離吳起台大敗的第四天,他們得到了消息,是朱裕送來的。

  朱珍大敗,龐師古戰死,許唐舉砦投降,而朱裕麾下的千餘精銳騎軍全軍覆沒,只有他見機快,關鍵時刻帶著步甲退出了戰場,保存了有生力量。


  而當這個消息傳入營中時,朱瑄第一反應卻是不信,他就坐在中軍帳中,把朱裕軍報看了三遍,最後問送信的武士:

  「龐師古真死了?」

  「死了。」

  「朱珍呢?」

  「說是退到汴州了。」

  「宋州呢?」

  「我出發時,據說保義軍已經進入了宋州了。」

  帳中眾將一片死寂,朱瑄也許久沒有說話。

  這個局面是他萬萬不能接受的,不僅是他麾下精銳騎軍的折損,更是隨著朱珍軍團的覆滅,一個非常危險的情況就降臨在他身上。

  那就是一旦保義軍拿下宋州,那他們這些圍在徐州城下的軍隊,就成了前出太深的孤軍。

  於是,他們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那就是再不撤,可能就要被宋州方面的王進軍團給抄後路了。

  但,朱瑾當時卻不肯退。

  他當然不肯撤退,為了這次戰爭,他幾乎將泰寧軍僅剩的老底給折騰進去了,現在就拿了個蕭、沛二地,保義軍那邊還取得了大勝,他怎麼退?

  所以,朱瑾強烈要求再打一打,他認為朱溫已經坐鎮洛陽,他除非老巢都不要了,不然一定會南下和王進軍團拚一把。

  而他們這邊,再堅持一下!

  對此,朱瑄也沒有立刻反駁,因為拿下徐州,敲掉保義軍在泗水上的橋頭基地,從此徐州和鄆、濮本鎮連成一片,未必不能繼續和吳藩周旋。

  因為畫面過於誘惑,所以兩兄弟商量了下決定繼續攻城。

  於是接下來的二十日,天平軍和泰寧軍攻得更急。

  西門外,天平軍驅使民夫填壕,同時堆壘土坡,和戲馬台上的徐州軍對射。

  南門外,泰寧軍用木楯車遮護,繼續向壕溝填埋沙土。

  也正是這幾日,徐州這邊的壓力確實大了不少,但好在有保義軍壓陣,城內的軍儲又豐,所以全都一一化解。

  直到這一日,天降大雨,泗水莫名其妙暴漲,直接淹沒了天平軍的一些臨河營地。

  直到朱瑄他們狼狽將營地轉移到高處,二朱看著暴漲的泗水,忽然意識到不對勁了。

  這點雨,根本不可能讓水面上漲到這種程度!

  而很快,他們就得到了後方的噩耗!

  大河在胙城方向決口,水往東南漫,一路過酸棗、胙城低地,又衝進滑、曹之間的大片田畝,然後濮州、鄆州那邊也受了牽連,一夜間就變成了澤國。


  這一下直接把朱瑄給弄懵了!

  濮州、鄆州、曹州三州中,就以鄆州為天平軍的大本營,軍中的家眷全都在鄆州,然後你告訴我,鄆州被淹了?

  這要出大亂子了!

  ……

  大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朱瑄與朱瑾兩兄弟對坐,愁雲慘澹。

  軍中已經出現了大面積逃軍了,幾乎全都是天平軍的。

  這些人紛紛離開營地,北返家鄉,就是擔憂後方的父母妻兒。

  營官帶人攔住,那些武士不敢真反,卻跪了一地,哀求:

  「營將,俺們不是逃兵,俺們就是回去看一眼!」

  「俺家裡只有老娘和兩個孩子,水都到了,誰去救他們?」

  「這徐州打下來,俺家沒人了,俺要徐州做什麼?」

  營官一開始還罵,後來也罵不動了,因為他家也在鄆州。

  同樣的事情幾乎發生在天平軍各營,沒有人不為後方所擔心的,因為自大水後,後方就再沒和前線取得過聯繫。

  更麻煩的是,糧道開始出問題。

  因為洪水淹沒了道路,哪裡還有糧食運出來,而此前被集中在豐、沛二地的糧食倒是也在往徐州前線發。

  但要不走到一半道路被淹沒,要不就是遇到了災民,在半道就把軍糧給劫掠一空。

  現在徐州這邊,是一點糧食補給都沒。

  爾後,兩兄弟又從宋州西北逃難過來的難民口中,得知了更崩潰的消息,那就是這次大河決口,竟然是朱溫指示的!

  於是,便有了此情此景!

  忽然間,向來都比較穩重的朱瑄猛地起身,一腳踹翻案幾,大罵:

  「朱溫!」

  「我草擬祖宗!」

  也不怪朱瑄如此崩潰,他雖然沒真把朱溫當盟友吧,但到底還是出兵五千支援朱珍!

  但朱溫就這樣對待他的?

  他竟然在胙城方向掘堤,那水一衝,能衝到哪?全在他治下的濮、曹、鄆!

  他媽的,朱溫可真是害苦他了!

  你和保義軍拚命啊!礙我們天平軍什麼事啊!現在好了,你兩玩命,我天平軍卻把命丟了!

  其實這會全軍都把朱溫的三代祖宗給罵了個遍,真是不把別人當人啊!

  但罵有什麼用,此時的朱瑄、朱瑾都曉得,他們徹底完了!

  剛剛糧料官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現在的軍糧按照人數實發,只能夠發七日!而後方的糧食卻沒有絲毫到的跡象。


  這種情況,他們別說再妄圖打徐州了,就是原路撤都做不到!軍中無糧,這數萬大軍頓時就要崩潰。

  此時,兩兄弟必須給自己想一個出路來!

  但等朱瑄罵完後,卻又只是沉默,顯然真的沒有辦法了。

  此時,朱瑾似乎要說些什麼,忽然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接著,一名牙兵入帳稟報:

  「使君,北營發生是譁變了!」

  朱瑄一懵,大喊:

  「怎麼回事?」

  「有軍漢要回鄉,在被隊頭攔住的時候,雙方衝突,死了人,然後越來越多的營頭捲入,再不能制!」

  「死了多少?」

  「現在還沒數清,只曉得已經燒了三座營帳,北營那邊全亂了!」

  朱瑄臉色一下變得極難看。

  朱瑾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道:

  「先壓住!」

  朱瑄怒道:

  「拿什麼壓?」

  他說完,還是抓起大氅就往外走。

  ……

  帳外雨水撲面,只見北營方向一片大亂,能聽到那邊傳來一陣一陣的喊殺和哭嚎。

  等朱瑄帶著牙兵趕到北營時,那裡已經殺成了一片。

  最先鬧事的是一個濮州營頭。

  這些人家眷多在濮、鄆之間,聽說後方水漫鄉里,便想推舉幾個隊頭回去探看,結果營官不許,還罵他們軍法森嚴,誰走誰死。

  話說到這裡,本來還有得緩。

  可那營官自己也急昏了頭,拔刀砍了一個跪在地上求情的武士。

  這一刀下去,營中人心立刻炸開。

  那武士的同袍撲上去把營官按倒,亂刀砍死,隨後便有人喊著回鄉,更多人則衝去搶馬、搶乾糧。

  其他營頭見了,也跟著躁動。

  有些人是要回鄉,有些人是想亂中自保,但大部分則是純粹趁亂搶糧。

  而朱瑄趕到時,北營至少已有上千人卷了進去。

  營中道路全是泥水,屍體倒在帳門前,有人抱著糧袋往外跑,有人被追上後砍倒,有人則糊裡糊塗撞到了牙兵隊,被拽著跪在了朱瑄的馬下。

  這人還哭著乞求:

  「使君,放俺回去吧!」

  「俺家就在鄆州東面,水都來了,俺不回去,誰救俺娘?」


  「我們不打徐州了,好不好,我們回去吧!」

  此情此景,誰能不動容?

  而朱瑄坐在馬上,手握刀柄,臉上肌肉卻不斷跳動,若是平日,他會直接殺。

  殺它十個百個,把人頭掛起來,自然能壓住軍心。

  可現在他要是再殺人,那就不是北營亂了,而是全軍都要亂。

  那邊,朱瑾也帶人奔了過來,看見這情形,連忙低聲道:

  「兄長,不能殺人!」

  朱瑄沒有回答。

  那邊,朱瑾繼續道:

  「先讓各營回帳,告訴他們,明日拔營。」

  聽了這話,朱瑄轉頭看他,皺眉:

  「拔往哪裡?」

  「兗州。」

  朱瑾思路很清晰,他為朱瑄解釋:

  「兗州地勢高,洪水到不了那裡,咱們先撤去兗州,收攏殘軍,再看後面局面。」

  朱瑾說的未嘗不是一個辦法,可奇怪的是,當他說完後,朱瑄盯著他看了好一會。

  朱瑾茫然,不曉得兄長怎麼就不說話了,而雨水順著兩人的兜鍪一直往下流。

  忽然,朱瑄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我?去兗州?」

  「對。」

  「我能去兗州,可我的人會跟我去兗州嗎?」

  朱瑾皺眉:

  「如今鄆州、濮州皆受水災,兄長回去能做什麼?一路軍糧不足,軍心又亂,半道就會散。去兗州,至少能保住大軍。」

  朱瑄搖頭,直接說了這樣一句:

  「那是保住你的大軍。」

  朱瑾臉色一沉,不高興了:

  「兄長這話何意?」

  「何意?」

  「我天平軍的家人全在鄆州,田宅也在鄆州,麾下牙兵的祖墳還是在鄆州。」

  「現在大水一來,他們都恨不得插翅飛回去,你讓我帶他們往兗州走?」

  朱瑄指著北營那些跪地哭求的武士:

  「你問問他們,他們去不去?」

  朱瑾沉默了一下。

  此時天平軍之所以還沒有徹底潰散,只是因為朱瑄還站在這裡,還因為他們相信自家使君總會帶他們回去。

  若朱瑄這時候下令不回鄆州,而是向兗州退,軍心立刻就會崩。


  但看著這數萬大軍,朱瑾仍然不甘:

  「可兄長怎麼回鄆州?如今道路都斷了!」

  朱瑄冷聲道:

  「那也要回!」

  「兄長!」

  「別說了。」

  朱瑄聲音很低,卻很堅決。

  「瑾弟,我們這次敗了,可能真就爬不起來了!」

  「但我只要帶著隊伍回鄆州,那就還有一線希望!」

  「軍心還會在我!」

  「可要是我去了兗州,你我兄弟遲早是冢中枯骨!」

  朱瑾沉默許久,忽然道:

  「兄長是不是疑我?」

  朱瑄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兩人是兄弟,也是盟友,更是各自一鎮的主人。

  平日說同氣連枝,說共抗吳藩,說泰寧、天平本為唇齒,可真到生死關頭,又都有自己的利益。

  更不用說,一直以來朱瑾都是朱瑄的小老弟,他如何能接受自己孤身去兗州,以後仰小弟鼻息?

  而且,就算有隊伍隨他去兗州,可到了兗州以後,他這支天平軍還是不是自己的,就難說了。

  於是,朱瑄最後嘆了一聲:

  「我不是疑你,是我不能去。」

  朱瑾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勸。

  這時,北營那邊又傳來一聲喊:

  「使君!讓俺們回去吧!」

  更多人跟著喊:

  「回鄆州!」

  「回家!」

  「回家!」

  喊聲一片一片傳開,先是北營,隨後蔓延到中營、後營,連一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武士,也跟著喊了起來。

  朱瑄聽著這聲音,臉上反而平靜下來,軍心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於是,朱瑄拔出橫刀,策馬向前幾步,大聲喊道:

  「兒郎們!」

  「那我們就回家!」

  他的聲音被雨聲壓住了一半,可周圍牙兵立刻跟著大喊,很快,所有人都在歡呼大喊:

  「回家!」

  朱瑄任這些武士們宣洩這心中的焦慮,最後差不多了,才壓了壓手掌,安靜從他的身邊一路向外擴,很快,天地間只剩下了雨聲。

  朱瑄看著那些跪在泥水裡的武士,沉聲道:


  「我會帶你們回去!」

  「鄆州是你們的家,也是我的家!」

  「可這樣亂下去,我們能活著回去嗎?我們這一路會遇到什麼,你們難道不知道嗎?」

  「現在,你們如還願意聽從我,就都給我回營!」

  「今晚收拾輜重,救治傷卒,明日拔營!」

  「我們!回鄆州!」

  這句話一出,北營先是一靜,隨後許多人嚎啕大哭。

  有人趴在泥水裡磕頭,有人高喊使君。

  在眾人絕望間,朱瑄做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選擇,所以這一刻,他的威望無人企及。

  但這一刻,也意味著,朱瑄站在了萬丈深淵的懸崖上。

  萬眾擁護到眾叛親離,從來都只需一瞬間。

  ……

  譁變就這樣結束了,因為此前還廝殺的雙方,其實內心都是一樣的,都想回去。

  只有有些被恐懼打敗,有些卻依舊願意相信朱瑄。

  而等各營隊頭開始收攏武士,亂兵也慢慢退回帳中時,朱瑄、朱瑾兩兄弟再次回到了軍帳。

  只是這一次,兄弟二人是真的要分開了。

  帳內案幾已經被扶起,燈火卻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二人沉默著,最後到底是朱瑄先開口:

  「明日白日仍作攻城之勢,夜裡撤。」

  「你帶著泰寧軍向東退,先回兗州。」

  「我帶著天平軍向北,走沛、豐之間,再折回鄆州。」

  「傷兵如何處置?」

  朱瑄沉默了一下:

  「能走的帶走,不能走的留在蕭縣。」

  朱瑾道:

  「糧草呢?」

  「各帶各的。」

  這四個字一出,帳中氣氛徹底冷了。

  此前兩軍合營,糧草雖各有本帳,卻也互相調撥。

  如今朱瑄說各帶各的,就是明明白白告訴朱瑾,從退兵那一刻起,天平、泰寧不再是一支軍了。

  朱瑾看了朱瑄許久,最後點頭。

  「好,那就聽兄長的,各帶各的。」

  朱瑄道:

  「我會讓天平軍斷後到三更,三更之後,你的人先走。」

  朱瑾卻是搖頭道:


  「不必,我的人先退,你的人必亂。我留一部替你遮住西門,等你拔完,我再撤。」

  朱瑄有些意外。

  朱瑾冷笑道:

  「我雖想保自家兵馬,卻還沒到賣兄長的地步。」

  朱瑄沉默片刻,低聲道:

  「多謝。」

  朱瑾擺了擺手。

  「謝就不必了,往後各自保命吧。」

  這話出口,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許久之後,朱瑄道:

  「如果我們能度過這一劫難,你我兩兄弟還是要結成隊,不然在這亂世中,誰都活不下去。」

  聽了這話,朱瑾深吸了一口氣,硬邦邦道:

  「嗯,兄長要分便分,要合便合,就聽兄長的!」

  說完,朱瑾直接起身,從架子上取下大氅,走到了帳門口,又停了一下,最後還是說道:

  「兄長,你保重!」

  朱瑄看著他:

  「你也是。」

  這一次,朱瑾沒有回頭,只擺了擺手,走入雨中。

  自此,兄向西北,我向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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