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投契
楊師厚是在輜重隊崩散之後,才真正曉得宣武軍敗了。
他白日裡不在朱珍大纛前,也不在龐師古西線,而是在輜重車後的一片窪地里,看守軍需物資。
其實後勤這事對哪個軍隊都是最重要的,但卻沒幾個正經武士是願意接手的。
畢竟前面殺敵才是軍功,後面帶個馱夫隊,算個什麼事?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但楊師厚卻不這麼想。
他知道自己眼下沒有根腳,能有一個差遣,自然能在宣武軍中順利紮根。
而且這差遣還不是小事,能管數千上萬人的吃喝,本身就能和諸多宣武軍系統的軍頭們聯繫,而能把差事弄得好,讓諸軍帥都滿意,更是一種本事。
何況他不是沒有本錢的人。
當年楊師厚從李罕之隊伍中出奔,身邊便跟著柴自用等一批舊部,大小約有千人。
這些人跟他一起吃過大苦,幹過大事,自然心中投契,只是到了宣武軍後,朱珍、龐師古這些汴、宋舊將不肯真正重用這支外來人馬。
所以他的那千餘舊部被留在汴州,說是整補後用,其實就是被按在後面,準備拆分的。
而楊師厚自己則被單獨抽了出來,掛了一個輜重將的名頭,隨軍南下。
說好聽些,是讓他熟悉宣武軍軍法軍制,說難聽些,就是把他從舊部中摘出來,做個沒根基的。
但有能力的人在哪裡都能發光發熱,尤其是如楊師厚這樣久經戰場的,飽經苦難蹉跎卻依舊堅韌之輩,遲早能出頭。
而這一次大崩潰,就是如此。
當前線到處傳來勝利的消息,尤其是說敵軍最重要的莊園陣地被拿下後,後方輜重營到處是歡聲笑語,以為勝局已定。
但楊師厚卻是讓手下將軍資點好,把馬韁束好,將一些累贅的卸下車。
旁邊有正軍隊頭還笑他:
「楊督糧,前面都要破陣了,還這般小心?」
楊師厚道:
「破陣之後才用得上車馬。」
那隊頭不以為意,轉頭去搶過一酒囊便開始吃了起來。
可隨後的局勢急轉直下!
最先跑回來的營田軍只有十幾個人。
他們從東北面低崗下滾下來,衣甲不整,滿臉泥水,嘴裡只喊:
「後面有敵!」
「是保義軍來了!」
輜重隊裡的軍吏大怒,說他們惑亂軍心,當場砍了兩個。
可很快,又一股人跑回來。
這一次不是十幾人,是上百人。
有人倉皇逃命,這一次喊都不喊了,可卻更加狼狽,一些人草鞋都甩飛了,跑著跑著摔倒,被後面的人踩住,一陣哀嚎。
楊師厚直接站在了車轅上,打眼一看局勢,果然看到一支軍隊的輪廓緩緩從東北浮現,心中大驚,隨後卻靜了下來。
完了。
幾乎是剎那間,楊師厚便對眼前局勢有了判斷,朱珍那邊要輸!
對於朱珍這個人,楊師厚並不太看得上,只覺得時事造就,因人成事,朱溫出挑了,才會有如朱珍這類元從,就其個人能力,在昔日一眾票帥中只能說還行。
於是,楊師厚在見到保義軍完成繞後,沒有任何幻覺,覺得朱珍還能力挽狂瀾。
他毫不猶豫跳下車,一把抓住那個先前笑他的隊頭。
「牽馬。」
隊頭還懵著:
「楊督糧,這是作甚?」
楊師厚抬手就是一巴掌。
「費什麼話!聽令!」
楊師厚什麼殺威,只是平日收斂才覺得是好好說話,此刻只是一句話,那隊頭就一句話不敢多說。
然後,楊師厚轉身大喊:
「將騾馬牽出,拋棄車架,只帶干餅、弓刀、有力氣的就背著甲,然後牽騾馬,跟我走!」
其中有人仗著自己是老資歷,還在大喊,說你楊師厚作甚?想臨陣脫逃!
然後,楊師厚怒目,當即拔刀,將這兩人砍了,提著首級,大吼:
「聽我令,隨我走!」
血氣一發,周圍人終於醒了,慌忙開始照做。
可這時候,更多的營田亂兵已經衝進輜重隊。
這些人早嚇破了膽,一見車上有乾糧,曉得這是逃亡的必要物資,立刻瘋了一樣撲上來。
幾個軍吏想攔,竟直接被推倒,又被亂刀砍死。
這時候,一些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才意識到,大事不妙了!
楊師厚知道這裡不能再待了,局面崩的比他預計的還快。
匆忙帶著收拾一半的部下,率先向西,他沒有往大路走,而是帶著輜重營向西走。
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在輜重營的威望,只走半道,他營里數百人就散得一乾二淨,只有十餘平日聯絡感情的,這會還依舊聽令。
因為走的最早,楊師厚他們並沒有被追兵追上,甚至在那些盜賊、流民之流圍上來前,沖了出去。
而這一走,就走到了天黑,然後情況就更複雜了。
首先就是喊殺聲似乎並沒有因為天黑而沉寂,反而在黑色中更加恐怖。
到處都是誘導的喊聲,其中多半都是流民和盜賊引誘這些宣武殘軍的陷阱。
其中最誘惑性的,就是不斷有人在喊「不殺降」,而一些跑累了的,甚至認命了的,聽了這話後,丟刀跪在田埂邊,雙手舉過頭頂。
可黑暗中出現的並不是保義軍,而是七八個流民,然後一擁而上,用木叉、鐮刀、短矛把人戳倒。
之後就是固定的戲碼,為了這宣武軍的屍體和繳獲,這些流民自己又抱著廝殺在一起。
這一夜,數不清的宣武軍不是死在保義軍刀下,而是死在路邊、溝里、村口、糞叉下。
而這些更加深了逃亡宣武軍武士們的恐懼,真正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到後來,敗卒們聽見馬蹄聲怕,不僅是聽見人聲怕,連聽見狗叫都怕。
也因為此,稍有組織的楊師厚也不敢在這裡亂收人,怕的就是攬了幾個發癲的,最後弄崩了隊伍。
只是走得稍遠了,再看到有散兵出現,這才開始招徠逃卒。
人在黑夜中是會本能跟隨大部隊的,而對於這些逃亡武士來說,楊師厚的隊伍就是大部隊。
起初只有十幾人跟著他,走到半夜,已經有七十餘人。
這些人里,有輜重隊的,有朱珍中軍散下來的,有龐師古西線逃出的,還有幾個天平軍,加上楊師厚的隊伍,人數直接破百。
初時,這些人只和各自相熟的聚在一起,對於其他人則是互相防備,隔著距離,可很快走了一路,看見到處都是剝屍的流民,以及稍遠時隱時現的火把,於是也就是慢慢靠攏。
很快,他們不得不在一處桑園裡停下,因為天實在太黑了,再走只怕是隊伍都要散了。
於是,幾個領頭的互相商量了下,覺得已經走出了追擊範圍,找了地方支了火,又用帷幔擋住。
就這樣,眾人圍著那點火,誰也不說話。
過了許久,一個肩膀耷拉著的武士開口:
「楊督糧,你後面打算往哪走?」
說這話的叫魏守謙,是朱珍本陣的一名隊頭。
楊師厚笑道:
「先往西北,避大路,明日再折汴州。」
另一個小校皺眉:
「大路近,為何不走?」
魏守謙冷笑:
「你要走大路,不如先把自己頭割下來掛腰上,省得別人動手。」
那小校臉色發白。
有人低聲道:
「回汴州就能活嗎?」
這句話一出,桑園裡又靜了。
有人結結巴巴說了一句:
「太尉不會把咱們都殺了吧?」
另一人慘然道:
「不會都殺,可一定殺幾個帶頭的,誰知道輪不輪到咱們?」
楊師厚一直聽著,直到火坑裡的濕柴啪地炸了一下,他才抬頭。
「所以不能散。」
眾人看向他。
楊師厚道:
「這一趟回汴州,是九死一生。後頭有保義軍追,路上有流民、盜賊,回去還有軍法和排擠。」
「諸位若各走各的,今日活,明日未必活;明日活,到了汴州也未必活。」
魏守謙眯眼:
「楊頭想說什麼?」
楊師厚道:
「結伴。」
有人苦笑:
「咱們現在不就是結伴?」
楊師厚搖頭,眼睛裡映著篝火:
「不是這樣結。」
「我們要盟為兄弟。」
火邊眾人都抬起頭。
一個天平軍隊頭皺眉道:
「你我是宣武、天平兩軍,往日也沒交情,今日就說兄弟,這麼輕易嗎?」
楊師厚道:
「這一路九死一生,我們只有同舟共濟才會活下去!」
「既然遲早要把命交到彼此手裡,不如現在把話說明。」
「願意做兄弟的,就結在一起,不願意?天亮了,我們就各奔東西,總之再如此前一般相互提防,遲早要完!」
旁邊有人卻忽然道:
「楊頭這話,不只是為了路上吧?」
眾人看過去,說話的是一個懂些文書的軍吏,叫孟懷勇,原在張可振部下。
孟懷勇看著楊師厚,低聲道:
「楊頭的舊部還在汴州,是不是?」
這句話一出,桑園裡許多人眼神都變了。
楊師厚沒有否認。
他只是看了孟懷勇一眼,道:
「是。」
魏守謙問道:
「多少?」
「千人左右。」
火邊傳來幾聲壓低的吸氣聲。
這才是楊師厚真正能讓人動心的地方。
在場這些大小隊頭、小校、軍吏,說是個官呢,但實際上都是一群敗軍余卒。
若各自回汴州,多半就被打散邊緣了。
可楊師厚不一樣,他在汴州還有柴自用等千餘舊部。
這次朱珍、龐師古大敗,汴、宋主力一空,太尉便是再惱怒,也不能不用人。
楊師厚這千餘舊部原本被壓在汴州,不得重用,可到了那時,反倒成了現成可用的一支兵。
誰若此時先靠上去,便不是路上臨時結伴,而是把富貴投到了將起之人身上。
在場一個叫馬奉先的天平軍隊頭,眼睛亮了一下。
趙守節則咧嘴笑了。
「難怪楊頭敢收人。」
楊師厚道:
「我不瞞諸位。我這千人舊部在汴州,是福是禍還難說。」
「若我獨自回去,別人會說我棄軍逃歸;若我帶著成隊敗卒、甲馬回去,那也有個說法,彼此也能照應遮護。」
他頓了頓,又道:
「大家以後結成兄弟,自然是富貴同享的。「
「所以但凡日後有兵,先給你們帶;有錢先給兄弟們分!」
魏守謙盯著他,道:
「那誰做大?」
楊師厚沒有躲。
「路上聽我的。」
趙守節冷笑:
「憑什麼?」
楊師厚道:
「憑你們需要我,而我能帶你們衝出去!」
「你們可能不知道,我楊師厚此番經驗可能是最足的,無論是在昔日王都統還是在保義軍,我楊師厚都帶著麾下兄弟們逃了出去!」
趙守節不說話了,旁邊魏守謙忽然笑了:
「這話我信,畢竟我可聽說楊督糧可是能帶著千餘兵馬在江西都能逃到汴州。」
說著,魏守謙拔刀,插在面前泥里:
「楊師厚做大,我認。」
楊師厚伸手點了點四周。
「不與所有人盟,只十人。」
魏守謙道:
「哪十人?」
楊師厚道:
「我一個,你魏守謙一個。」
魏守謙點頭。
楊師厚又點:
「韓景讓。」
被點到的是個瘦長武士,原是汴州軍小都頭,善射,路上射死過兩個追來的流民。
「劉存禮。」
此人原在輜重隊押馬,少言少語,卻一路護住了十幾匹馬。
「杜承恩。」
此人是年輕小校,從西線逃下來時背著一個傷卒跑了半里,直到傷卒斷氣才放下。
「趙守節。」
「孟懷勇。」
「馬奉先。」
天平軍隊頭,本想去尋朱裕,後來親眼見幾個天平敗卒被流民剝了甲,便不再提。
「郭元直。」
營田軍隊頭,昔年做過弓手,最先聽楊師厚號令。
「田敬禮。」
也是楊師厚自己人。
這九人被點出來後,火邊許多人神色都變了,有人不服,有人服氣,但沒人吱聲。
楊師厚看向這九人:
「我點你們的原因各種各樣,但卻都是我認為能攏在一起奔活路的。」
「現在我楊師厚願與你們盟為兄弟,你們可願?」
韓景讓最先點頭,接著是劉存禮,然後剩下七人也紛紛點頭。
楊師厚大喜,從腰間摸出一個小酒囊,晃了晃:
「我等今日盟兄弟,如何能無酒?」
說著,楊師厚拔刀,在手指一划,把血滴進酒囊。
魏守謙看他一眼,也割指滴血,其餘八人依次照做。
最後孟懷勇把酒囊搖了搖,遞迴楊師厚。
楊師厚舉起酒囊:
「今日戰敗,我等皆是喪軍之人。」
「可喪軍之人,也有活法。」
「自今夜起,我等十人約為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若有背兄弟者,九人共殺之。」
「從此皇天后土,永不相負。」
眾人齊聲道:
「從此皇天后土,永不相負。」
楊師厚喝了一口,然後再傳,直到十人將酒水全部喝完。
而這儀式一立,在場十人的心氣立馬不同,只覺得旁人真和自家兄弟一般。
而盟完之後,楊師厚立刻分派諸兵,將這百人重新編伍,由自己和九個盟兄弟們一起管帶,這才將一支敗軍稍微整合了起來。
這世道也是真怪。
同一日,有人一朝功業轉頭空,有人砥礪向前肇基業。
正如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星夜趕考場,時代總有主角,但沒人一直是主角。
世界也從不會因為一些人的謝幕而停止它自己的故事!
這一日宣武軍實際上已經是滅亡了,但同樣是這一日,一支在日後聲名顯著的軍官團也正式登場。
故事的結尾只是休止符,永遠不是句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