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料點
在鳴金收兵後,王進就下了土坡,正沿中路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因為腳下沒有一塊乾淨地方,每一步都要避開屍體和兵刃,有時候避不開,王進也努力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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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又本在本軍廂軍大旗前迎接的王進。
這位大王的堂兄,在這一戰展現了趙氏王族的堅韌,在承受巨大的傷亡,本身又受了三處傷,卻能完成中軍下發的每一道任務。
趙又本此前恩養的武士卻也死了一半,但活下的這些人各個振奮,因為他們都意識到,自家恩主從此不一樣了。
是的,所謂王權就要藩籬,但此前趙氏宗親們卻鮮有能特別拿得出手的功勳,所以一直無法得到超拔,只能按照軍勛磨轉。
而現在就不同了,趙又本在此戰的功勳有目共睹,以後真的就是大鵬展翅了!
所以,趙又本對於王進是非常感激的,此刻雖然勞累,但還是強撐著行禮。
「大都督。」
王進看了他一眼,道:
「你這邊活下來多少?」
趙又本嘴唇動了動。
「還沒點清。」
王進道:
「先救活人。」
趙又本點頭。
王進看著趙又本,讚許道:
「你們這支廂軍今日算是立住了,回頭記功。」
「……」
「後面中軍大都督府也會擴兵,你可以考慮一下,如果你來中軍,我替你打報告,並且允許你帶著所部直接轉過來。」
毫無疑問,這是王進對趙又本的尊重和肯定,甚至某種程度上的拉攏。
但趙又本自己身份敏感,如何敢與王進這樣的方帥大都督有這樣的關係,於是低聲道:
「謝大都督。」
「不過還是要看大王如何安排。」
聽了這話,王進忽然意識到了,抿著嘴,也是解釋了句:
「嗯,大王自有安排!」
「但你的功勳我會如實上報!」
「好啊!大王又多了一個好幫手,我保義軍的老底子又厚了!」
趙又本本來情緒還行,聽到這句,眼睛忽然紅了,低頭道:
「謝大都督。」
王進沒有再說,而是將目光看向了附近的一群甲士,那裡正是他麾下本帳的步人甲團,這會已經在廂軍的幫助下,卸掉重鎧的武士們這會正和廂軍們有說有笑。
顯然,此前的戰事中,廂軍們的艱苦廝殺贏得了這些最殘暴的廝殺漢們的認可。
然後是一名核驗首級的軍吏親自給這些步人甲武士們核驗首級和符牌。
在王進看的時候,那邊就有人在說話,或者說是圍著看熱鬧。
原來那個黑水靺鞨武士,懷裡抱著不知道從誰頭上銼下來的頭蓋骨,死活不肯交出來,然後偏說他腳下的首級是人家大官。
因為語言不甚通,這軍吏說了幾次都無用,真是氣得跳腳:
「你這蠻子,說了幾多遍了!你這首級被銼得臉都看不清,連頭蓋骨都沒,髮髻也看不到,就一張糊臉,我咋給你定功!」
那靺鞨武士聽懂一半,認真地點頭,然後指了指懷裡的頭蓋骨,又指了指旁邊一顆已經剝開的首級。
「這個,那個,一個!」
功曹軍吏發愣,那邊黑水武士旁邊的袍澤,也是看著他銼頭蓋骨的武士,從黑水武士手裡搶過頭蓋骨,然後蹲在地上又蓋在了頭顱上,這才笑道:
「你看,這不就有了?」
軍吏愣了好一會,才罵道:
「冊那……」
但還是老老實實蹲在地上,看了一會,然後從髮髻和送來的符牌,確定這人算是個有名有姓的武士,叫戴思遠。
這時候,王進走了過來,看到了功曹軍吏記下的斬首姓名,問道:
「這是戴思遠的頭?」
軍吏連忙捧出符牌。
「是。」
王進接過符牌看了看,又看那具裹起來的屍身。
「敵將死戰,不辱屍。首級記功,屍身另葬。」
軍吏應喏。
王進看了一眼這個黑水武士,問道:
「叫什麼名字?」
這話黑水武士聽懂了,露出黃牙,笑道:
「金……金丙!」
王進點了點頭,然後走了。
這時候,靠在後邊的張義府已經收攏了一批戰場俘口,心中有問題,便在一旁低聲問:
「大都督,敵傷怎麼辦?」
王進道:
「能活的先綁了,不能活的給水。」
「若他們叫罵?」
「讓他們罵。」
「那要救嗎?」
王進看了張義府一眼,張義府明白,低頭應喏。
戰場上的叫水聲越來越多。
有保義軍的,也有宣武軍的。
一名廂軍年紀不大,在屍堆里翻出一個宣武傷卒,那人肚腹破開,腸子流在甲裙外,卻還沒死。
廂軍嚇得退了半步,抬頭看向自家的什長,後者看了一眼,道:
「給他水。」
廂軍顫著手把水囊遞過去。
那宣武傷卒喝了兩口,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睛睜得極大。
「汴州……汴州……」
廂軍聽不懂他是要回汴州,還是家在汴州。
那人說完便斷了。
廂軍呆呆蹲著。
旁邊的什長沒什麼反應,畢竟也看多了,就吩咐道:
「拖出來吧,到時候和那邊一堆的堆在一起!」
廂軍低聲道:
「他剛還活著。」
什長道:
「這裡剛才活著的人多了。」
廂軍抬頭,看見滿地屍身,終於不說話了。
然後給剩下一個還叫著的宣武軍也餵了口水,然後就不管了。
現在還沒精力管他們。
……
在夜幕降臨時,辛從實在部下的攙扶下回到了莊園。
這裡自被謝彥章帶兵奪回後,就成了臨時的醫療站,這會一片火光重重,到處都是哀嚎,軍中的醫匠們來回奔波大喊。
辛從實是在一處小帳找到了謝彥章的,那時候一個軍醫正給他裹傷。
那軍醫年紀不大,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捏著一根細針,正在替謝彥章縫左臂上的刀口。
謝彥章咬著一截木片,滿臉都是泥灰,見辛從實進來,便想掙著起身。
軍醫急了,罵道:
「別動!」
這小軍醫是金陵玄武軍醫學院畢業的,也是個嫩的,今日他們雖然是在陣後,但白日裡慘烈的戰爭,以及他穿越戰場看到的殘屍斷肢,都嚇得小軍醫臉色發白。
作為考入軍醫院的淮南良家子,小軍醫哪裡見過這個陣仗,所以這會能給謝彥章縫合傷口就已經是訓練有素了,哪裡能讓謝彥章亂動?
謝彥章含著木片,含糊道:
「都頭來了。」
辛從實被部下扶著,臉色仍白,肩上也新換了布帶。
他看見謝彥章這副樣子,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忽然就堵住了。
謝彥章卻笑。
這一笑,牽動傷口,疼得額角青筋都跳了跳。
軍醫低頭繼續縫,嘴裡罵道:
「不要再亂動了?刀口開了,再縫一回,你就笑不出來了。」
謝彥章把木片吐出來,道:
「我沒事。」
軍醫冷笑:
「你是沒事。左臂開一道,右肩中箭,腿上挨了一棍,背上還有兩處槊傷。再少兩口氣,你就能自己去和閻王說沒事了。」
辛從實聽得眉頭一皺。
「這麼多傷?」
謝彥章低頭看了看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
「打的時候沒覺得。」
辛從實坐到他旁邊。
帳外的哀嚎聲一陣高一陣低,有人喊水,有人喊娘,有醫匠大罵讓傷兵按住,還有幾個隨軍抬著擔架匆匆過去,哪裡有得勝之軍的樣子。
辛從實沉默了會,看著謝彥章,問道:
「還能撐住嗎?」
謝彥章道:
「撐得住。」
辛從實點點頭,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謝彥章忽然低聲道:
「都頭,莊園裡的兄弟,點出來多少?」
辛從實沉默了一下。
「還在點。」
謝彥章看著他。
辛從實嘆了一口氣。
「莊園裡尋出來的已經有一百六十多具,剩下的,還在分辨。」
謝彥章低下頭。
軍醫正好把最後一針收緊,謝彥章疼得肩頭一抖,卻沒出聲。
辛從實道:
「你做得已經很好。」
「將莊園搶了回來,也為兄弟們報了仇了。」
也確實如此,在宣武軍大軍崩潰時,謝彥章帶兵親自殺入莊園,連接陣斬宣武將尹皓,天平將崔琦,論單純的軍功甚至在全軍中名列前茅。
所以辛從實看著謝彥章,很認真道:
「你這權都頭很快就是真都頭了。」
謝彥章張了張嘴,最後也只能說了這樣一句話:
「沒給都頭丟人就行。」
辛從實沒有再說,而那邊謝彥章自己則抬起頭,說了這樣一句話:
「如果咱們再堅持……」
辛從實打斷他:
「沒有如果的,不是什麼事光有心氣就行的。」
謝彥章抬頭。
辛從實發著呆,喃喃道:
「戰場上很多事,事後想,都會覺得如果我當時如何如何就好了,可這樣有什麼意義呢?除了讓自己沉在悔恨中,再無作用。」
「人要向前看!」
謝彥章不說話了。
辛從實繼續道:
「下午戰時,大都督發我軍支援西線,卻讓我留下養傷,我心裡也不服。」
「我想自己一輩子打仗,怎麼能在關鍵時刻躺著養傷呢?」
「可是後面我在大纛下,看到你帶著兄弟們打得那麼好,我就曉得,大都督是對的。」
謝彥章苦笑:
「都頭這是誇我?」
辛從實道:
「是。」
謝彥章怔了一下。
辛從實平日裡不是一個愛誇人的人,尤其在軍中,能得他一句「還成」,便已經算很高的評語。這一個「是」字落下來,反倒讓謝彥章有些不自在。
他低聲道:
「我也就是聽令。」
辛從實道:
「你小看自己了,我這麼說吧,你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以過來人的身份來說:
「軍中尚等階,可軍中又重傳承!」
「如今你年紀輕,卻已經在軍略、大戰經歷上積累甚深,所以我保義軍的未來遲早看你們這些年輕的。」
「而且你的性格好,能吃苦,重情義,這都是優點,但一個人能走多遠,光靠能力的話,你能升到都頭。」
「你就看軍中多少都頭,幾年了,都還是都頭。」
「這固然是因為我保義軍自確定五大都督制後,就一直沒有擴編,所以僧多粥少,始終上不去。」
「但這幾年有上去的嗎?有!那為何是他,不是其他人呢?」
謝彥章一直在聽,他也聽出了都頭話里的意思,只是他弄不准,所以一直沉默應對。
那邊,辛從實繼續道:
「所以要有人挺你,越是出類拔萃的人,越得合群。」
「你義父算是有大本事的,可奈何身份敏感,不像你在金陵講武學堂深造過,但說實話,他在軍中的位置甚至比我還要遠些。」
「我自己呢,也肯定是幫不了你多少的,畢竟你都快成都頭了,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引薦一人,那就是大王的結拜兄弟,鮮于都教練使。」
謝彥章愣了一下,他當然認識鮮于岳,實際上此人還是金陵講武學堂的訓講師,只是過去他和這人沒有任何聯繫,所以沒來往過。
那邊,辛從實見謝彥章依舊沒有表態,笑了笑:
「你也不用太大壓力,就當是見見軍中前輩,甚至你也不用想太多了,見鮮于使君的太多了,人家可能也認不得你。」
「這事呢,也不急,你先養傷,傷養好了再說。」
「你也可以和你義父商量商量,看這事是不是個好事。」
說完,辛從實起身笑道:
「我是你都頭,和你出生入死,不會害你的!」
「我不敢說是你的貴人,但我有的,能體悟的,卻不是你現在能感受到的,我在這山對你說山那邊的風景,你也是將信將疑。」
「但人要會識人,要曉得誰才是真為你著想,然後就是聽勸!」
此時,謝彥章不得不說話了,他掙扎要起身,卻被後者給制止了,於是認真道:
「都頭,我敬重你,所以你說的這些我一定會往心裡去,但我現在腦子混沌懵懵,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決斷。」
「我常聽,亂時不謀事,末將現在就是亂得很。」
辛從實點了點頭,然後笑著離開了。
留下謝彥章在那裡心亂如麻。
他仿佛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入了大都督的賞識了,所以所謂的招攬就來了。
就好像謝彥章突破了某個階層,此前從來沒有的煩惱也開始出現了。
之前,辛從實說這話的時候,也一直沒避開旁邊的小軍醫,也顯示自己這番話無不可對人言語的。
所以,這會見謝彥章在那沉思,小軍醫倒是自己說了句:
「你家都頭對你不錯的,這是好事。」
「人嘛,不怕被人利用,就怕沒人利用。」
謝彥章一愣,沒想到小軍醫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他驚奇道:
「你也有這般談話?」
小軍醫臉一紅,說道:
「我同班那一期,有個直接被大醫匠招走了,當時我那同窗就是這麼說的。」
「我們這些人小軍醫,說是醫,實際上就是學徒,以後都得給大醫匠幹活,也如牛馬,但說歸說,真給你這機會,誰會不願意當大醫匠的牛馬呢?」
謝彥章若有所思,心中有了決定。
只是當夜風將帳簾一吹,外面那殘軍的哀嚎這才吹入軍帳中,也許這些人才是牛馬。
……
王進這邊也一直忙到後半夜。
臨時中軍設在吳起台南面一處高地上,帳外插著王進軍團的大旗,周圍全是來往軍吏和傳令騎。
幾盞油燈掛在帳柱上,被夜風吹得明滅不定。
案上堆滿各種金牌、銀牌,以及其他繳獲的印信。
隨軍掌書記陸紹平跪坐在案前,手裡執筆,旁邊兩個書記輪流磨墨、遞簡。
他隨王進出征,平日記軍令、草文書、核功簿,到了這時,就成了最忙的人。
很快,中軍系下的諸將們紛紛入帳,走在最前的是先進來的韋金剛,也不卸甲,懷裡抱著捲起來的龐字大旗,往地上一放,自豪道:
「大都督,西線初點,我衛陣亡四百六十餘,重傷二百,輕傷還沒算。繳龐師古大旗一,龐師古屍身已經驗過,首級交李簡那邊記功。」
李簡也在旁邊,臉上無甚喜色。
「大都督,龐師古之首,確是我部弩手所中,但亂箭之中,射者難明。末將以為,不如記作西線諸部合功。」
韋金剛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倒大方。」
李簡道:
「人都死成那樣了,爭一顆頭沒意思。」
韋金剛道:
「那旗歸我。」
李簡道:
「旗本來就在你手裡。」
王進聽著二人說話,問陸紹平:
「記下,龐師古首級,西線合功。龐字大旗,韋金剛衛所繳。龐師古屍身另葬,不辱。」
陸紹平應道:
「喏。」
隨後是高欽德。
他東線打得也重,尤其弩炮陣地反覆前出,遭敵騎衝擊,又與李嚴部惡戰,所以追殺起來也最凶,到入夜才陸續回營。
「我衛陣亡八百二十三,弩炮陣地廂卒、匠人死傷近兩百。李嚴部旗幟繳十三面,李嚴本人未見,或死或逃。」
王進皺眉:
「讓核驗首級的多加留意,這李嚴造成我軍傷亡不小,得有個說法。」
高欽德應喏。
姚行仲和張虔裕的回報最麻煩。
吳起台降卒多,許唐又被部下綁了,裡面軍官、隊頭、牙兵、傷卒混成一團,一旦處置不好,極易生亂。
姚行仲道:
「吳起台甲械已收七成,餘下還在庫房和傷兵處。降卒六千上下,能戰者約四千,傷病千餘。許唐單獨押在砦內西屋,嘴還罵個不停。」
帳中有人輕蔑笑了一聲:
「敗犬哀嚎!」
張虔裕也跟著說道:
「曹守忠等獻降者,請求保全性命。」
王進點頭,道:
「嗯,既已投降,那就保其性命,至於是否再有裁斷,等大王來定。」
姚行仲點頭。
「大都督,許唐如何寫入軍報?」
王進道:
「照實寫。許唐欲出砦死戰,為部下曹守忠等所縛,舉砦請降。」
陸紹平提筆記下。
孫傳威、霍彥超隨後入帳。
他們兩部繞後是此戰關鍵,也算是功高一等,所以這會進來後,眾衛將們都默契地給二人讓個道出來。
這會,霍彥超揉著肩膀,和大夥打招呼,那邊孫傳威則對王進抱拳道:
「大都督,我部陣亡二百餘,掉隊未歸者尚有百人,估計多半能找回。繞後時斬營田軍、輜重軍甚眾,俘敵七千餘。」
霍彥超道:
「我這邊也差不多。蔣殷是我部所殺,屍身已驗。」
說到這裡,霍彥超忽然咧嘴:
「那蔣殷不賴,是個好漢,嘿嘿……」
沒人曉得霍彥超嘿嘿什麼。
王進聽了後,點頭道:
「蔣殷首級記你部功。」
霍彥超道:
「喏。」
史敬思最後來的,他進帳時,身上還帶著濃烈的汗臭味和屎尿味。
因為戰場上哪裡能讓你拉屎撒尿,步兵們還好一點,袍澤遮護一下,就可以就地解決,不過要是披甲了,也只能拉在褲襠上。
而史敬思這些騎士們就慘了,騎在馬上,只能拉在馬鞍上。
史敬思他們鏖戰兩個多時辰,這會自然也是渾身臭味,甚至因為乘馬,這會走路都兩腿外跛地進來的。
可史敬思一進來,除了霍彥超、孫傳威還不明所以,其他衛將們卻都圍繞在他的身邊,滿臉欽佩。
而王進則更是直接,從帥案邊繞出,主動攬著史敬思,絲毫沒有嫌棄他一身的腥臭味:
「傷了?」
史敬思鄭重抱拳,道:
「馬摔了一下,不礙。」
「白馬義從如何?」
史敬思沉默了一下。
「能騎回來的,不足二百。」
帳中靜了片刻。
王進道:
「記白馬義從首功。朱晏卿、敵騎截擊、西線沖陣,皆入功簿。」
史敬思抱拳。
「喏。」
王進又問:
「朱珍蹤跡?」
「往西走。末將派了二十騎遠綴,天黑後不敢逼太近。回報說,朱珍殘騎先往西北,後折向汴州方向,身邊人數不多,但還有朱琮殘騎護著。」
王進點頭:
「那就不用追了。」
史敬思應喏,退到一旁。
各部戰損報完,帳中氣氛越發沉重。
陸紹平把初步數字彙總,聲音也低了幾分:
「大都督,諸衛合計,陣亡已點出兩千一百餘,重傷千餘,輕傷未盡。」
「廂軍陣亡約八百,重傷四百餘。莊園、中路、西線淺溝為死傷最重。俘敵初計一萬三千餘,降卒六千另列。斬首尚未核完,繳旗七十八面,甲械輜重無算。」
王進坐在案後,半晌沒說話。
這毫無疑問是一場大勝,但己方同樣承受了百分之十的傷亡。
他揉了揉眉心,道:
「軍報要寫清楚,尤其是傷亡數字。」
陸紹平道:
「請大都督口授。」
王進慢慢開口:
「三月初六,臣帥王進率諸軍與朱珍、龐師古、朱裕諸部會戰於吳起台南北。」
「敵眾我寡,敵據吳起台與明台寺之勢,臣以姚行仲、張虔裕攻砦,以韋金剛、李簡、高欽德列陣拒朱珍,以孫傳威、霍彥超繞敵後,以史敬思騎軍擊其西線。自午至暮,諸軍血戰不退。」
陸紹平低頭疾書。
王進繼續道:
「至申酉之間,孫、霍二部入敵後,史敬思騎軍破其右翼,諸軍合擊,斬龐師古,破朱珍大纛。」
「戴思遠、張可振、蔣殷、劉捍等皆死,朱珍焚旗西遁。吳起台許唐為部下所縛,舉砦請降。臣已收降卒,封甲械,清戰場。」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
帳中諸將都看著他。
王進繼續道:
「此戰諸軍用命,廂軍亦能死戰。趙又本、張義府所部守中軍,雖傷亡甚重,然未退一步。」
「辛從實、謝彥章守莊園,功甚著。白馬義從反覆衝突,折損極重,然破敵關鍵。請大王明察功罪,厚恤陣亡,速發功賞以安軍心。」
王進又道:
「另,宋州空虛,可乘勝取之。然臣帥不敢擅趨汴州,請大王示下。」
陸紹平寫完,抬頭道:
「大都督,要不要寫請大王北上,支援我軍?」
王進搖頭。
「不用。」
眾人一怔。
王進道:
「大王看了,自有主張。」
陸紹平點頭。
軍報寫完後,王進親自看了一遍,改了幾個字,又讓陸紹平重謄一份。
封泥用的是王進的中軍大都督大印,再系羽檄加急。
然後,王進才將軍報交給踏白虞侯,吩咐:
「換馬急送項城,不得耽誤。」
踏白虞侯雙手接過。
「喏。」
他轉身出帳,很快便有馬蹄聲遠去。
帳內眾將仍未散。
王進看著他們,道:
「都回去睡兩個時辰。天亮後,還有更多事。」
韋金剛道:
「大都督不睡?」
王進道:
「我再看一眼俘營。」
李簡皺眉:
「大都督,你也一日一夜沒合眼。」
王進道:
「俘營若亂,你們誰都睡不成。」
眾人無法,只得陸續退下。
等帳中安靜後,王進才坐回案前。
油燈已經燒短,燈花輕輕炸了一下。
陸紹平小心問:
「大都督,還要寫什麼?」
王進沉默片刻,道:
「再起一份陣亡初冊,先列都頭以上,天亮後送我看。」
陸紹平應喏。
王進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想眯一會。
這一閉眼,他就看見白日裡所有畫面又回來。
吹角連陣,廝殺血火,紛至遝來!
王進根本睡不著,只能睜眼。
這一天,真長。
但好在贏的是自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