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艱難
戰爭的迷霧是殘酷的,它給每個人都開著巨大的玩笑。
在你以為要贏的時候,你實際上已經輸了;在你以為要輸的時候,勝利卻可能已經悄無聲息地到了身邊。只是別急,勝利也不是到了便一定會留下,若沒有那一口撐到底的信念,它照樣會從你手邊滑走。
這樣的命運玩笑此時就是這樣戲弄王進的。
如果從真正的上帝視角來看,隨著保義軍的援軍抵達宣武軍的後方,他們是贏定了。
可在王進眼裡,就在援軍抵達之前,甚至就是在史敬思帶著騎軍轉向前,他都在承受著其他人都不能明白的煎熬。
因為此時戰場各線的情報最後全部都集中在王進這邊,他比軍陣里的所有人都有全局的視野,而越是有這樣的全局視野,王進就越曉得,情況已經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程度了。
他所在的中軍土坡並不高,前面隔著李簡陣後的塵煙,再往前又是一片又一片低矮土坡,那是宣武軍此前本陣所在。
煙塵壓在土坡之間,人在其中,縱有千里心,也只能看見眼前數百步。
那王進能看見什麼呢?
他能看見西線儘管在史敬思那一千多突騎支援下暫時維持住了陣線,可作為一線主將的李簡,卻連接送來三封急報。三封急報說的都是一件事,請大都督再發一支生力軍,哪怕五百人也好。
但王進沒有五百人。
他剛剛把最後能動的騎軍都交給了史敬思,連中軍牙兵都已經一批批開上前線。因為他這裡也到了要命的時候。
如果說宣武軍是從保義軍左翼打開突破,那王進就是想從右翼打開突破。東線弩炮和神臂弓陣地前出後,李嚴一線已經明顯處在崩潰邊緣,所以王進把大部分有生力量都支援到了東線,要在那裡把宣武軍的骨頭先砸裂。
如此一來,西線自然空了。
可李簡不能不救。
李簡若斷,韋金剛就要被迫回身,中路也會被龐師古斜插進來,到那時就不是一處陣線失守,而是整座戰場被人從腰眼裡剖開。
於是,王進想到了手裡的廂軍。
這些廂軍此前在弩炮陣地上打得不錯,搬車、推弩、護炮、填溝,雖然談不上精銳,可到底見過血了。只是這些人缺猛士,遇到宣武老卒一衝,容易心虛,所以王進又命人把辛從實、謝彥章這些從莊園撤下來的牙軍集合起來,讓他們帶著廂軍去補西線。
所以,當李簡第三封求援軍報送到時,謝彥章他們也到了。
辛從實這些武士雖然剛從莊園那座血肉磨坊里撤下來,但整體狀態反倒不錯。最奇怪的也正在這裡,他們守丟了莊園,傷亡慘重,卻沒有那種潰兵的散氣,反而一個個沉默著,眼裡全是羞憤。
只是辛從實本人傷勢重些,他腹下和肩側都裹著布,血水還在往外滲,此時是被謝彥章扶著,才走到王進大纛下。
辛從實到了旗下,第一句話便是:
「大都督,我把莊園失了。」
說完,他抬起頭,又咬牙補了一句:
「但兄弟們打得英勇,他們從來沒有退縮!」
王進點頭道:
「我看見了。」
辛從實聽到這句,眼眶一下紅了。
王進沒有多作安慰,只看著他問:
「你現在還有多少人?」
辛從實精神一振,曉得這是大都督有任務給他,便毫不猶豫道:
「大都督下令吧,我部必以敵人鮮血洗刷此辱!」
其實你說人怪不怪,就是換了一個環境,換了一個追隨的對象,人真能發生這種近乎脫胎換骨的變化。
辛從實此前是淮南將,你說他勇武,那肯定是勇武的,可如現在這般把榮辱看得比性命還重,卻是過去不曾有的。偏偏到了保義軍里,到了王進旗下,到了這片他覺得自己不能辜負的軍陣中,他就真變成了這樣。
這不是虛偽,是一支軍隊、一種風氣,對人的切實塑造。
但王進還是又問了一遍:
「你部現在多少人?」
辛從實忙道:
「還有百人。此前我軍陸續退到陣地的有四百多人,可後面被各部整編了一部分,此刻都已經上了戰場。」
王進一怔,顯然想起確有此事。
他沉默片刻,還是看向辛從實:
「現在我要你帶著這百人,再帶從廂軍那邊支援過來的千人,去支援李簡,你能做到嗎?」
辛從實毫不猶豫,咬牙起身:
「能!」
可他剛站直,身子便晃了一下,若不是謝彥章扶住,幾乎栽倒。
王進看著他,轉頭問謝彥章:
「辛都頭不能戰,你敢替你家都頭接過此任嗎?」
這一句話出來,辛從實眼淚當場落下,可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退到謝彥章身後。
這不是勉強的時候,也不是什麼把機會留給年輕人,而是在生死關鍵,大都督不能冒這個險。
謝彥章也曉得這個關節。
他看了一眼辛從實,隨後挺胸抱拳:
「能!」
王進點頭,隨後將一面小旗交給謝彥章:
「你為權都頭,帶著你的部下和集結起來的廂軍,給我死守西線。」
謝彥章重重拍胸,大吼:
「人在陣在!」
王進沒有說什麼悲壯的話,而是看向辛從實:
「辛都頭留下裹傷,能經歷過此等大決戰的武士,每一個都是寶貴的,所以不要輕擲性命!」
辛從實聽了進去。
之後,謝彥章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帶著麾下的百十個部下,匯合了一支從趙又本和張義府那邊抽調出的一千多廂軍人,然後沿著溝邊直奔西線戰場。
王進目送他們遠去,才問身邊牙兵:
「史敬思出陣多久了?」
牙兵道:
「兩刻有餘。」
「號角呢?」
「未聞。」
王進沒有再問。
戰場上的聲音太雜,就算史敬思吹號,也未必能傳到中軍。
何況騎軍一旦撒出去,也就難召回了,只能看騎將本身的統御和對戰場形勢的把握。
於是王進又問:
「姚行仲、張虔裕那邊如何呢?」
牙兵道:
「仍在攻吳起台,砦內許唐幾次欲出,都被壓回去了。」
王進猶豫了下,最後還是道:
「讓姚行仲、張虔裕兩部抽調兩千人到中軍。」
「而其餘各部繼續壓砦,也不許停鼓。」
牙兵道:
「喏。」
說完便帶著符節、金箭直奔東南方向的吳起台戰場。
打到現在,王進也到了要從那邊抽調援軍的程度了,媽的,這幾年宣武軍的戰鬥力怎麼進步這麼快?
難得的,王進爆了粗口,卻不曉得他忘記了,自古中原出精銳,能從屍山血海走出的軍隊,沒有弱的。
而到現在,說句實話吧,那就是王進能做的事情也並不多,他更多的就是作為定海神針,不斷調度著兵力。
而這時候,援軍還沒到來,西線的李簡軍陣再次發生動亂。
……
很快,王進就看見從西線那邊潰下來十幾名傷兵。
王進並沒有憤怒,因為保義軍的武士們不是聖人,不是什麼刀槍不入的怪物,他們就是真實的人,即便這些人承載了很多人的期待以至於成為一種神話,但他們都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於是,在這種亂局中,有人奮爭,有人承受不住壓力,選擇了撤退。
王進還沒有說話,負責督戰的虞侯郭燮就奔了過去,準備對這些人執行軍法。
而看著這些丟了楯的武士們,此時即便撤了下來,還架著受傷的袍澤,王進開口了:
「刀下留人!」
於是,郭燮收刀,把那些傷兵帶到了旗下。
有傷兵看到了是大都督,哭喊著:
「左面裹不住了!陣里全是宣武軍!」
王進問:
「李簡旗倒了嗎?」
傷兵愣住,搖頭:
「沒……沒倒。」
「韋金剛旗倒了嗎?」
「也沒倒。」
「那你跑什麼?」
傷兵張著嘴,說不出話。
王進道:
「帶他回去,讓他舉旗。若再退,斬。」
牙兵應喏,把那傷兵拖走。
周圍幾個潰回來的軍漢見狀,再沒人敢往後跑。
王進這才對身邊人道:
「把能喘氣的都收起來,五十人為一隊,有楯的在前,無楯的舉槊在後!」
「告訴他們,勝負在此一舉!」
牙兵們分頭去收。
很快,大纛後面便聚起幾隊殘兵。
這些人來自各處,有韋金剛的,有李簡的,有趙又本的廂軍,也有從莊園撤出來後找不到本隊的傷卒。
他們甲色不齊,旗號不一,許多人連隊頭都沒了,只能臨時推一個還能說話的人出來領隊。
王進看著這幾隊殘兵,知道他們頂不了多久,可有時候,一炷香就能救一條陣線。
他把這些人交給牙將趙存實:
「帶著這些人去西路,若是謝彥章那邊頂不住,你帶他們上!」
趙存實是宣歙牙軍大將,在此臨危受命,毫不猶豫:
「喏!」
然後趙存實一揮手:
「跟我走!」
於是,這群臨時成軍的殘軍再次被組織起來,去支援西線。
……
此時,謝彥章站在土坡上,一張強弩射完,隨手丟給身後傷卒,拔刀跳下溝去。
他面前有三名宣武甲士越溝而來。
第一人剛落地,謝彥章一刀砍在他膝上,趁其跪倒,又一刀劈開脖頸。
第二人舉楯來撞,謝彥章不退,肩膀硬撞上去,自己被撞得向後一晃,卻把刀從楯下扎進對方小腹。
第三人趁勢一槊刺來,扎穿謝彥章左肩,他悶哼一聲,反手抱住槊杆,身後兩名部下撲上來,把那人拖進溝里亂刀砍死。
一千多人的加入,直接使得即將崩潰的西線穩了下來。
忽然,陣地的左翼傳來劇烈的馬蹄聲,此前從王進後陣繞襲的史敬思三部騎軍終於殺來。
看著本軍騎軍將那些敵軍殺得一瀉千里,西線戰場上,保義軍全線振奮。
這就是史敬思三部騎軍繞行時,西線的情況,正是得益於入謝彥章等勇士前赴後繼的支援,才撐到了騎軍完成轉向。
……
此時,一名哨騎從西線狂奔而來。
他人還未到,便已經大喊:
「西線敵陣亂了!有騎軍從敵後殺入!」
王進猛地轉頭。
「誰的騎?」
「是我軍的白馬義從!」
王進哈哈大笑,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又有第二騎從西路奔來:
「大都督,宣武騎軍也壓上去了,正與史都頭絞在一起!」
王進笑聲戛然而止。
他知道史敬思能沖亂敵陣,卻未必能擋住宣武軍的中軍騎。
那三百白馬義從再能戰,也已經連沖數陣,馬力人力都到了邊緣。
在這個時候,王進對牙兵道:
「取槊。」
牙兵一驚。
王進道:
「不是下陣。」
牙兵這才把長槊遞來。
王進持槊立在大纛下,向周圍所有能聽見的人道:
「傳我軍令,中軍鼓向前十步。」
鼓手愣住。
王進道:
「向前十步!」
鼓手們咬牙,把大鼓抬起,向坡前挪了十步。
大纛也隨之向前!
鼓聲隨即響起。
咚,咚,咚。
聲音厚重,壓過了周圍亂喊。
此時陣線上,諸軍回頭一看,見王進的大纛竟向前挪了,許多人先是愕然,隨即便有人大喊:
「向前!向前!向前!」
一時間,保義軍猛烈爆發,竟又頂著陣列向前。
忽然,西線那邊的保義軍忽然爆發出猛烈的呼吼,他們在喊:
「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於此同時,一名踏白從左後方奔上土坡,戰馬跑到半途便跪倒,那踏白摔了一身泥,連滾帶爬衝到旗下,喊道:
「大都督!北面低崗見我軍旗!孫、霍二將到了!」
土坡上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王進沒有立刻露出喜色,而是再次確定:
「你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孫字旗、霍字旗都在,正在壓朱珍後陣!」
王進又問:
「人數多少?」
「看不具體,但密密麻麻橫亘土坡!」
這一刻,王進胸中的石頭終於落下,然後他轉身對旗鼓道:
「擂鼓。」
鼓手看著他。
王進道:
「全軍鼓。」
片刻後,中軍大鼓、左右小鼓、各衛應鼓一齊響起。
鼓聲中,王進把長槊向前一指,聲音終於拔高:
「告訴諸軍,援軍已至。」
「我令,諸衛、諸都、諸營,凡能戰者,悉數出擊!」
「此戰勝負,就在這一陣。」
令騎們四散而去,片刻後,保義軍全線忽然爆發劇烈的怒吼,然後就是千旗万旗,齊齊向前!
眾保義軍們高吼著軍歌,緩緩向前!
宣武軍滅亡只是倒計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