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春之野
朱珍最先聽見的不是喊聲,而是北方傳來的鼓角聲。
那鼓聲夾在滿戰場的廝殺和鼓聲里,本來不易分辨,可在這一刻心流中,朱珍就是真切地聽到了。
那鼓聲不急不慢,先是三聲,隨後又連起一片,然後他猛然轉頭,便愣在了那裡。
而朱珍身邊的戴思遠也聽見了,臉色微變,同樣扭頭,眯眼去看。
作為本陣的後方,此前同樣是一片泥濘的,可在數萬人都排陣而過,在帶起一陣泥水後,直接就將土地給踏實了。
而當戰爭進行到下午,雨後晴朗的陽光又將地表的水分快速蒸發,表層慢慢變干,於是當雜亂的的潰兵和營田軍在陣後一奔,竟攪起了一陣土霧,所以一開始戴思遠只是能看見一片模糊的旗影。
這邊戴思遠還在張望塵煙里到底是什麼時,朱珍卻久久沒有說話。
是時候,這一刻他心裡反而先升起一絲近乎荒唐的指望。
是不是王重師回來了?
是不是徐懷玉、段凝已經打散了徐、潁、陳三藩兵,從西面兜轉回來?
甚至不要他們三部,只要其中有一部能支援回來,那這場勝利就會徹底被鎖定。
因為他也看出了王進到了極限。
莊園已破,保義軍右翼前沿不復存在;李簡西線被龐師古兩面包圍,一般這種情況下,被半包圍的部隊幾乎是支持不了半刻就要崩潰。
只要西線一崩,敵軍就會連鎖崩潰,最後就是暢快的追亡逐北,哦,不是,時逐南!
所以現在,到眼下的這一刻,朱珍都不認為自己會輸。
可現在,一切都被後方這突如其來的陣勢給打斷了,雖然朱珍心中已經猜測這是保義軍,沒有證據,只是一種本能。
但朱珍依舊不甘心,畢竟要是來的是自己人,然後自己卻心態崩了以至於大敗,那真是奇恥大辱!
於是,朱珍咬住牙,忽然大吼:
「去看。」
「將探馬發出去,看到底是哪一部來了!」
於是,旗下的十來名武士即刻轉馬奔出,直奔北面的陣地。
可他們才跑下中軍土坡,西北方向便有一股亂兵先涌了回來。
最前頭的是營田軍。
那些人本來在後陣搬箭、送柴、拖泥筐,眼下卻連滾帶爬,大喊:
「後面有敵!」
「保義軍從北面下來了!」
「好多人!來了好多人!」
這一番叫喊徹底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朱珍身邊幾個牙兵勃然變色,戴思遠更是立刻抽刀,親自帶人衝下去,接連斬了這七八個亂兵,把人頭扔在泥里,喝道:
「有敢惑亂軍心者!死!」
亂兵一時被壓住,可後面還有更多人往南擠。
這些基本都是原先布置在後陣的營田軍、輜重夫,原先朱珍以為將這些雜兵都布置在後方是安全的,卻在這一刻產生巨大的後患。
這些雜兵像被狼從山口趕出的羊群,本能地向著自家軍旗所在的陣地奔去。
而朱珍也正是看著這些人,眼中那點指望終於滅了。
來的是敵軍!
他困惑的是,那王進到底是怎麼將一支部隊投送到自己的後方的。
實際上,朱珍已經是足夠的謹慎了,因為在早上從明台寺南下的時候,他是派遣哨騎向著東西兩面哨探的。
可命運的戲弄在於,朱珍的謹慎不敵天數!因為昨日那場暴雨消滅了所有行軍痕跡,而探馬在泥濘的田地中跋涉,實在過於艱辛,所以那些探馬在奔了一段距離沒有發現後,便留在原地休息,等湊夠時間後,才匆匆回陣。
人事,人事,所有事皆在人上,人差了,事就差了。
下屬對朱珍的糊弄使得他下意識地認為,他的敵人只在南面一處。
但這時候在想敵軍是怎麼飛到自己身後已是無用了,甚至他連後悔、憤怒的情緒都沒升起,直接唰地一聲攫住他所有心神的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退。
此時絕不能退。
若大纛一退,本軍一散,前線兩萬左右的武士就全都完蛋。
他麾下的宋州軍團和龐師古的汴州軍團可以說是太尉在中原最精銳的兩支力量,可以說,如果他們這兩萬人沒了,那後面的仗不用打,不僅宋、汴要垮,就連義成,整個洛陽關外全都要垮!
這一刻,朱珍怕了,當一個人賭身家的時候,他是不會認為自己會輸的,因為他如果意識到輸的是自己,他就不會上身家。
可當最後的時刻到來時,賭徒慌了,因為他意識到,他根本承擔不了輸了的結果。
和所有賭徒一樣,最後的這一刻,朱珍猛地拔刀,大吼:
「大纛不許動!」
旗下一眾牙兵齊聲應喏。
朱珍又喊:
「戴思遠!」
戴思遠剛斬亂兵回來,刀上還滴著血,聽令立刻抱拳。
朱珍道:
「帶牙兵兩百,去後陣斬潰卒,營田軍敢沖本陣者,殺!」
「軍吏敢離旗者,殺!」
「傳令不至者,殺其隊頭!」
「告訴范居實,若他還收不住營田兵,我先斬他,再收他的屍。」
戴思遠道:
「喏!」
朱珍又看向朱裕,這位天平宗親將同樣臉色蒼白。
朱晏卿死後,他就像被人抽走了魂,此番又聽到後路被斷,人是徹底六神無主。
而這邊,朱珍惑道:
「朱裕,你麾下還有三千天平步甲,一直在東線休息沒有參戰!」
「我需要你帶著你的三千人去攔截北面靠近的敵軍援兵!」
「此時我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一旦軍崩,你我都要完蛋!」
「而我答應你,只要你能為我抗住北面的保義軍,我許諾將此戰的繳獲和保義軍的俘虜都交給你!另外,此戰若勝,保義軍在中原的軍力將被一掃而空,我會發起南下,到時候陳、潁、蔡,你要哪個我給你哪個!」
說著,朱珍還說了這樣一番話:
「朱公,你是朱瑄的族人,可手裡有一地嗎?能被人稱君道主嗎?不能!」
「因為你始終附屬於朱瑄,你的榮耀和你的地位皆仰仗於他!」
「可要是此戰你帶著天平軍幫我,我保你做一州刺史,也被人稱一句主公!」
「可乎?」
朱裕抬頭,欲言又止,顯然猶豫不決。
此時,朱珍終於著急了,急切道:
「朱公,你還猶豫什麼?死的是天平軍的人,卻掙得自家富貴!這天下難道還有比這個還好的買賣?」
朱裕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吐出下面話:
「擋多久?」
「敵軍有多少我都不知道,你要我擋多久,你要給我的時間!」
朱珍大喜,連忙說道:
「兩刻!不,一刻!」
「我只要你一刻的時間!」
「但一刻時間內,我要你不惜一切代價,替我擋住保義軍!」
朱裕看著他,最後憋出一個字:
「喏。」
說完,朱裕仿佛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帶人走了,沒有一絲留戀。
……
朱珍並沒有注意到朱裕的態度,而是繼續下令:
「張可振、蔣殷何在?」
有牙兵大喊:
「在左翼陣上,還有部分軍力未投入戰場!」
「好!」
「我命令張可振帶本軍向西北轉陣,接龐師古右後,擋住背後敵軍襲擾一線!」
「令蔣殷帶所部立刻回防中軍大纛,受本軍節制!」
「而剩下諸都繼續攻擊敵陣,一切皆聽龐師古節制。」
有牙兵似乎想說什麼,可抬頭看到朱珍的臉色,就沒人再有想法,眾人齊齊唱喏後,就直奔張、蔣二部。
此刻,朱珍還在大纛下鼓舞士氣,妄圖以一己能力來挽回搖動的人心士氣。
他喊:
「兒郎們!」
「我們現在就是搶時間!如今敵軍援軍距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我們有天平軍的盟友為我們阻擊贏得時間,我們周邊還有部隊未投入戰場,我們能守住大纛!」
「而我們對面的保義軍呢?他們此刻不過就是枯枝敗葉,只是一陣風,就能將他們掃掉!」
「所以兒郎們!再堅持!再堅持!堅持到最後一刻!」
「勝利必屬於宣武軍!」
還別說,真有人聽了這番話後,旗下一些人眼中又有了光。
是啊,敵軍繞了這麼一大個圈,而且很可能是半夜就繞了,然後奔到這裡,怎麼可能不累呢?
甚至他們還想著,這些繞後的保義軍一定裝備不齊,可能隊伍也未必齊整,是一群花架子!
而他們對面呢?剛剛勝利還是就在眼前的!他們這些久戰武士都看得清!
只要他們再衝鋒一次,一路殺到敵帥的大纛下!我們就能將本就該屬於他們的勝利,徹底攥在手裡!
此時,朱珍敏銳地感受到了這陣心態的變化,於是大吼:
「傳奔諸軍,北面援軍是疲軍,一切盡在掌握,讓諸軍勿要驚疑!」
「諸軍旗號不變,繼續前攻!今日誰先破王進大纛,賞錢十萬!誰斬王進,賞錢百萬,授軍主!」
旗下一陣騷動。
朱珍又道:
「再傳諸軍,王重師、徐懷玉、段凝三軍已在回援的路上!」
「今日我軍只要堅持到最後,王進必敗!保義諸軍皆在我刀下。」
戴思遠聽見這話,心頭一跳,曉得這是哄騙諸軍。
但這時候只要能維持軍心不崩,什麼手段都要用上!
於是,戴思遠不多問,抱拳便走。
稍後,大纛下的騎士們帶著朱珍的軍令火急火燎,飛奔四面。
可軍令發出去,並不等於軍令能到。
第一名去龐師古處的令騎剛穿過中軍左側,便被亂騎衝散,戰馬受驚,斜撞進一隊營田兵中,被人和馬擠翻在泥里。
令騎爬起,剛要重新上馬,西面橫飛來一支箭,正中他耳後,他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喊,便撲倒在馬腹旁。
第二名令騎繞得更遠一些,終於衝到龐師古後陣,卻發現那裡已經亂成一團。
魏宏夫那路騎軍正咬著繞兵後背殺,許多宣武甲士被逼得回身,又被李簡從正面反推,前後擠作一片。
令騎舉著朱珍符牌大喊:
「大帥有令!」
可他的聲音被喊殺吞沒。
一名宣武隊頭看見符牌,剛想上前接令,保義軍一騎從斜側殺來,槊尖穿過那隊頭胸口,把人挑翻。
令騎只好繼續往裡擠,半途又被潰下來的宣武軍撞開,符牌掉進泥里,他彎腰去撿,被一隻馬蹄踏住手背,疼得慘叫。
軍令就這樣斷在泥里,人也死在了亂中。
戰場傳令,就是這般危險!這些屬於大纛下的牙騎無論在哪個時代、哪個藩鎮,只要肩負戰場傳令任務的,都是死亡率最高的兵種。
對於這些戰場的真實情況,朱珍並不知道。
因為他這邊還沒發現諸軍在他的軍令中振奮不屈,就已經看見西線那邊竟然更加混亂。
他是看見保義軍的突騎在那一片擾動的,但他更多將之當成了癬疥之疾。
畢竟從紙面上,他在西線前後投入了上萬兵力,即便有一些還沒進入戰場,卻也不是那股煙塵的騎兵能如何的!
可事實呢?朱珍只看見西線煙塵更亂,那邊龐師古的大旗是在的,卻遲遲沒有給他回號。
於是,朱珍心中越發焦躁,卻仍強壓著。
而這個過程中,孫字旗、霍字旗的保義軍又行進了一百餘步,他們的旗幟在煙塵中時隱時現,雖不齊整,卻越鋪越寬。
那些被驅趕的營田軍衝到朱珍中軍的邊緣,戴思遠帶牙兵連斬數十人,才勉強把亂流劈開。
然後,范居實就被戴思遠一路押到了宣武軍的大纛下,因為他沒能收攏住部隊,要來請罪!
此刻,范居實臉上沒有血色,衣甲歪斜,見朱珍便跪。
朱珍看也不看他,道:
「你的兵呢?」
范居實顫聲道:
「大帥,北面敵軍來得急,兒郎們被殺慌了,一時……」
朱珍一刀背抽在他臉上。
范居實被抽翻在地,半邊臉立刻腫起。
朱珍俯身看他,聲音森然:
「我問你的兵呢?」
范居實連忙爬起,叩頭道:
「還能收,還能收!末將這就去收!」
朱珍盯著他如同死人,道:
「給你一刻。收得住,你活;收不住,我把你掛在大纛前。」
范居實連滾帶爬去了。
朱珍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胸中一陣發悶。
這五千營田兵本不該上這樣的戰場。
他感覺自己最大的敗筆就是將這群營田兵帶過河!
自己怎麼是昏了頭了,竟還將他們布置在了後陣,如果這五千人只是換一千人是自己的本軍精銳,後陣的情形也會大不一樣!
而現在呢?後方一片大亂,而這裡面甚至連保義軍都沒接戰呢,就是營田兵在崩潰自亂!
朱珍是難得有後悔的,他現在最後悔的就是帶著這些營田兵上戰場,次之,就是沒準備足夠的乾糧。
其實他曉得為何仗從中午一直打到了兩個多時辰,卻始終不能攻破保義軍防線。
朱珍對他自己的本軍和龐師古的軍團,是有足夠的信心的,他自認為就是天下最精銳的沙陀人來了,也能一換一。
而那些保義軍雖強,可人數卻只有己方的一半,可為何卻始終不能擊破他們的陣線?
地泥濘是一條,保義軍兵甲犀利是一條,但真正在朱珍看來,就是因為他麾下的部隊這一天就吃了早上那一頓!
他們中午趕到時,朱珍為了搶先發起攻擊,沒讓部隊吃午飯,其實也不是他不讓,而是他們有米,卻沒幹糧!
難道你讓這些鍋都丟棄的部隊當著敵軍的面生火做飯?
所以實際上除了最前面半個時辰,軍隊的攻擊烈度大外,後面實際上在不斷輪替休息,因為實在是餓。
他是真後悔了,如果時間可以重來,如果……
他好不甘心啊!
然後,前方大鼓忽然全響,朱珍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了對面王進飄揚的中軍大纛!
咚咚咚咚,轟隆從地底震起。
隨後,保義軍各處鼓聲相繼應和,中路、西線、東線,竟都連成一片。
不用問,敵軍同樣發現了己方的援軍,這是要壓上來和後面的援軍一起擠壓他們了!
而這一陣總攻鼓一敲,朱珍反倒冷靜下來。
因為該來的已經來了。
朱珍把刀插回鞘中,轉頭問戴思遠:
「朱琮的騎軍呢?」
戴思遠道:
「還在與敵軍的突騎糾纏在西線,回不來。」
朱珍道:
「想盡辦法找到他!令他,不必戀戰,棄散騎,帶還能統御的騎士,立刻回護中軍。」
戴思遠遲疑道:
「大帥,就算找到朱琮,一旦騎軍衝起來,就是他也沒辦法再集結起來的……」
朱珍忽然大罵:
「我不知道嗎?」
「所以要去努力!要去爭!什麼都是應該!那我們這會就應該等死!」
「快去!」
戴思遠臉一白,倉皇道:
「喏。」
可這個令是屬實不好傳的。
因為實際情況就是戴思遠說的,雙方兩三千騎士在巨大的西線戰場外圍絞殺在一起,雙方你追我繞,早就亂成一團。
所以,戴思遠這邊連續派出的三名令騎,第一名被亂箭射落,第二名找不到朱琮所在,又怕回去丟命,直接半道丟棄衣甲騎馬逃出戰場,當然這人要是曉得在戰場周邊還潛伏大量的流民狩獵,他恐怕不會將衣甲給脫掉了。
而第三名倒是終於遠遠看見朱字騎旗,卻被史敬思那邊的白馬義從截住,只能掉頭逃回。
於是,朱珍的命令到底是沒能傳到西線,於是他只能調度自己大纛下的武士了。
「史道周!」
「在!」
「你親自帶五十甲士,護大纛東北角。」
「大帥身邊……」
朱珍瞪了他一眼。
這叫史道周的小牙將立刻道:
「喏!」
「李本!」
「……」
「周瓊!」
「……」
一條條軍令發出去,朱珍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少。
大纛下原本還有一圈牙兵,此時分出去斬潰卒,分出去護四面,又分出去穿越戰場去傳令,最後只剩百餘騎和數十執馬牌、傘蓋、儀仗的牙兵。
戴思遠看著心驚,忍不住道:
「大帥,是否讓大纛稍往南移?只移百步,如此也能爭取點時間!」
這是個辦法,此時北面的保義軍依舊是排陣而來,所以既然他們緩緩而進,那他們就緩緩而退,如此敵進我退,也是一策!
可聽了這話,朱珍冷冷道:
「我剛說大纛不動。」
戴思遠低頭:
「末將失言。」
朱珍沉默了下,解釋道:
「此前大纛向南,是奮發向前,此時再南,諸軍皆崩。」
戴思遠不敢再勸。
這邊,朱珍說完後,遠遠地看向了東面,那邊正是朱裕和他的三千天平軍步甲,他正和自己約定的那樣,帶著此前一直沒有投入戰場的天平軍緩緩北上,目標就是那些保義軍。
於是,朱珍哈哈大笑,指著東北那邊的天平軍,癲狂道:
「好!天佑我軍!」
可下一刻,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只因為本該轉向西的天平軍,忽然開始加速,方向卻是向著東北!
朱珍凝固了!
……
此時,天平軍的大旗下,朱裕騎在戰馬上,對周遭的天平們大吼:
「走走走!」
「快!」
「甲械、旗幟不要丟!告訴兒郎們!這些一丟,就給那些保義軍漏了怯了!」
「不要慌!只要我們陣型稍整,就能回去!」
「那些保義軍的目標是朱珍!」
「……」
這邊,朱裕苦口婆心在勸已軍心喪盡的部隊再穩住,旁邊的心腹牙將就忍不住細聲問:
「朱公,那朱珍說的也不差,咱們至少拚一把,以後三州不是任我們選?」
聽到這話,朱裕一口濃痰吐在地上,大罵:
「這朱珍一番本事全在一張嘴上!我就是後悔在北岸聽了他的鬼話!豬油蒙了心腸了,使小朱千騎丟了!」
「我朱裕是庸碌,但還沒蠢到被一個人三天內騙三次!」
「這朱珍說給我刺史,他媽的,他自己才只是一個宋州刺史,他怎麼敢說扶我做刺史的!」
「而且你再看看他許諾的地方,蔡、陳、潁,哪個地方是在他朱珍手裡的?不還是要打?媽的,拿不是自己的東西讓我賣命,真他媽的同樣是姓朱,我家這個朱就偏是憨的,只會動刀,朱溫他們這些個朱的,各個都他們的在騙!」
「曹!」
朱裕是越說越氣,又罵道:
「還有蔡、陳、潁什麼地方?就在保義軍北面,我他媽的背了大郎,然後去給朱溫、朱珍當肉牌?」
「就這些東西,然後就要我朱裕帶兒郎們去拚命?擋保義軍!」
「曹!真把我當豬騙!」
「我恨不得這些保義軍現在就捅死那朱珍!恨啊!」
……
這一切的變化從龐師古這邊,他是一無所知的,他能看到的就是己方後路出現敵軍部隊。
所以,在發現的第一時刻,他就看向了中軍大纛。
而結果正如他所料,朱珍巍立不動!
很快,他又見到了朱珍派過來的令騎,這一次這人幸運地終於穿透戰場,將軍報送了過來!
聽到朱珍早有安排,之前也是從中軍下來的龐師古一下就想到了天平軍那支部隊,於是心中稍定。
於是,他站在車架上,對著周遭大吼:
「打!」
「繼續打!」
「今日不死不休!」
「殺啊!」
繼而,龐師古仰天大笑,一把奪過身邊牙兵的長槊,讓車左駕駛戰車,便持長槊親自衝鋒!
西線依舊戰不休!血不流干,死不休!
……
朱珍幾乎是被旁邊的戴思遠給搖回神的,看著背叛自己的天平軍。
一種巨大的憤怒,以及命不由己只能自暴自棄的複雜心緒全都揉在一起,直衝朱珍腦門,於是他醒神的第一個動作,就是一把抓住戴思遠:
「從蔣殷那邊抽來的部隊到了嗎?」
戴思遠看著眼睛通紅,甚至眼珠子都要從眼眶暴出來的朱珍,心中一慌,但還是喊道:
「來了,來了三個都,大概六百多人,加上咱們本陣的這些甲士,能湊一千人!」
朱珍猛地大吼:
「好!將部隊全壓上!」
「直接向前!沖中線,直接衝到王進大纛下,把他人頭砍了!」
朱珍直瞪瞪地看向戴思遠,直接下令:
「戴思遠,就是你了!全軍都靠你了!」
「沖中線!敵軍就剩一口氣!沖了就能贏!」
這一刻,看著昔日的恩帥,戴思遠內心中湧出一種強烈的荒謬感。
就這樣了,大帥還覺得能翻盤!
甚至,他還將翻盤的希望放在自己的身上!他戴思遠一個小小牙將,帶著殘兵敗卒一千人,就要他力挽狂瀾?
這一刻,戴思遠荒謬到想笑。
可看著已經有點不正常的大帥,想著他過往對自己的抬舉和恩賞,本有一番勸說的戴思遠張了張嘴,最後只有抱拳:
「喏。」
說著,戴思遠就要奔下坡,帶著僅剩的部隊上前線,忽然走到半坡,他扭頭看向大帥,緩了一口氣,說道:
「末將若不回……」
可坡上,朱珍毫不猶豫大喊:
「那便死在王進旗下。」
戴思遠笑了一下,釋然抱拳:
「喏。」
於是,他轉身下坡,開始收攏最後的殘軍。
而在喊完那句話後,朱珍看著坡下的戴思遠,忽然想叫住他,卻最終沒有開口。
……
很快,大纛前的坡地上聚起最後千餘人。
這支兵馬什麼人都有,有朱珍背旗,有中軍牙兵,有掉隊的騎卒,其中一半是蔣殷能指揮得最後部隊。
戴思遠親自看著他們列好。
他沒有長篇話,只騎馬到陣前,說道:
「我只一句,王進就在前面。」
千餘人沒有應聲。
戴思遠又道:
「殺過去,活;殺不過,死。」
其中,這千人,只有最前面的那些中軍牙軍舉刃回應:
「那就殺!」
而後面的部隊,卻什麼都不曉得。
而後方,戴思遠拔刀,開始帶隊向前,身後跟著的都是中軍牙兵,他們都是朱珍最生死與共的兄弟,他們都知道自己的任務。
至於本在前面,後面被戴思遠他們越過的蔣殷的部下,則是一臉茫然,只是本能地跟著旗幟向前走。
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不是守大纛嗎?怎麼現在直奔中路了?
而不等他們意識到將要發生的,後方坡地上,大纛前,一面鼓聲敲響,有人在大喊:
「朱珍在此,諸軍向前。」
那大纛下,朱珍瘋魔一般在敲擊著木架上的大鼓,發出劇烈的聲響。
「向前!」
他再次大喊:
「向前!」
於是,戴思遠舉著刀,邊哭邊回應:
「向前!」
而後面的牙兵們,同樣大喊著,直到這一刻,更後面的蔣殷軍,則已經意識到了這些人竟然是要去沖敵軍中軍!
於是,沒有任何串連,在腦子醒悟的這一刻,這六百多蔣殷軍直接一鬨而散!
他們瘋了!
而前方,戴思遠縱馬,大吼:
「宣武軍,戴思遠,在此!」
「擋我者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