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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本分

  莊園陷落後,戰場反而出現了一段短暫而古怪的間隙。

  不是兩軍不打了,而是所有人都累到了極處。

  莊園外的宣武軍和天平軍在清理殘敵,拖走傷卒。

  保義軍這邊則忙著接應辛從實殘軍,那些受傷的,入陣後,直接就被軍醫在車後剪甲、拔箭、割爛肉,慘叫聲一陣高過一陣。

  而軍官則絲毫不在乎這些,直接對這些殘部開始挑選,把能戰的人重新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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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遠處吳起台方向,姚行仲和張虔裕仍舊鼓聲不斷,像在提醒所有人,這場戰還遠未到頭。

  土坡上,王進看著莊園上那面宣武軍旗,忽然對身旁牙兵道:

  「傳令魯諤,把弩炮陣往前推。」

  牙兵一怔:

  「大都督,莊園已失,敵軍離東坡更近了,此時推弩炮,怕是危險。」

  王進道:

  「正因為莊園失了,才要往前推。」

  「莊園在時,弩炮打莊外敵軍;莊園失了,若弩炮還在原處,就只能看著朱珍把兵堆到莊園後面。」

  「現在敵軍的銜接部就是左翼的李嚴部,將他打掉!」

  牙兵領命而去。

  ……

  而在更遠處的保義軍東線凹地,弩炮陣地也在重建。

  方才天平騎和馬惟清三百騎一陣衝殺,雖未毀掉這處弩炮陣,卻也不是毫無戰果。

  二十餘架車弩和小拋車被砍壞,幾輛箭車被燒,操弩手死傷不少,陣地前的木楯、拒馬、板車被撞得七零八落,到處都是斷馬腿、碎槊杆和被踩爛的屍身。

  魯諤走著視察,忽然看到一個部下貓在車架邊悶聲哭著,直接上去就是一腳:

  「哭喪呢?仗還沒打完,嚎給誰聽?」

  那部下滿臉血泥,抹了一把眼睛,啞聲道:

  「頭,鐵牛沒了。」

  魯諤愣了一下。

  鐵牛是他帶了三年的小匠,就這麼沒了?

  魯諤嘴唇動了動,卻只罵道:

  「沒了就沒了!給他把腰牌收著,打完仗老子給他報功。」

  說完,他轉身大吼:

  「都動起來,趁著敵軍歇了,趕緊修補損壞的床弩!」

  他剛走了一圈,那些天平軍騎士也是一群土鱉,砍就砍一些架子之類,所以稍微換點木料就能修補一半以上。


  只是他走著走著,還是忍不住回望著那些被摞在一起的屍體,那裡很多都是他部下。

  這時候,趙又本同樣臉色發白,拄著陌刀站在了一邊,也看著那些屍體。

  真正帶兵的人就曉得這個時刻是多麼地悲痛。

  早上還一起吃早飯聊天的兄弟,如今就是陰陽兩隔!

  正當二人沉浸在這淡淡的憂傷中時,王進的牙騎就這樣奔過來了,他所傳遞的軍令,也讓魯諤、趙又本愕然當場。

  ……

  魯諤聽到軍令時,整張臉都黑了,不是被煙燻的,是氣的。

  「往前推?大都督真當這些床弩是他娘的雞鴨,說趕就趕?方才騎兵一衝,車弩壞了二十多架,操弩手死傷一片,這會能射就不錯了,還往前?」

  傳令牙兵只道:

  「大都督說,若魯將軍能往前推三十步,戰後給你記首功。」

  魯諤一愣,旋即大喊:

  「首功不首功的,老子稀罕?來人!把能動的車弩都給我推起來,壞了的也拖著走。」

  一旁的趙又本聽見了,譏諷地笑了:

  「不是不稀罕嗎?」

  魯諤嘟噥了句:

  「我是圖自己嗎?我是圖我麾下的兄弟們,死了這麼多人,總得給他們家裡留點東西。」

  趙又本愣了下,臉上的譏諷淡下去,點了點頭。

  但鬥志歸鬥志,想把床弩繼續向前推,也是極難。

  雨後泥地吸住車輪,五六個廂軍喊著號子,也只能把一架床弩推得一點點往前挪。

  這裡面自然又是廂軍在干苦活累活。

  有人把肩膀頂在車轅上,腳下打滑,一頭栽進泥里,爬起來滿臉是泥,還要繼續推。

  壞掉的車弩被拆開,能用的弩臂、鐵箍、絞盤全取下來,這些廂軍當然不懂什麼零件不零件的,動作自然粗暴了些。

  魯諤走在後面看得眼角直抽,大罵:

  「輕些!那是床弩,不是你娘的肥腚磨盤!」

  趙又本罵道:

  「你行你來推!」

  「媽的,再嘰歪,老子把你拉過來推!」

  魯諤立刻閉嘴,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罵:

  「左邊抬高!再歪,發出去先射自己人!」

  就這樣,這些弩炮一點點往前移動著,很快抵達了固定陣地。


  在他們前方,李嚴正在收攏劉捍舊部,對此還茫然無所知,根本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

  ……

  弩炮陣向前時,李嚴同樣在整隊。

  他剛接到朱珍的申斥,代表朱珍的牙兵怒聲訓斥李嚴,問對面敵軍連番調度兵力到砲車陣地,為何你依舊不能攻克敵陣?

  其實朱珍哪裡曉得他們這些一線的難處?

  在劉捍死後,左翼一度亂得厲害,若不是李嚴及時升旗接管,左翼這部兵馬早散了。

  可他就算接管,卻不能完全控制劉捍的部隊,讓他們留在本陣就已經謝天謝地,還驅馳他們向前沖陣?

  再加上,之前他的左翼一直有莊園在,李嚴也不敢冒然突進。

  現在好了,打下了莊園,他再無側翼之憂,於是便親自下馬,步行到各隊旗號前,逐一喝令:

  「各都各營!看我旗號!」

  「旗往前,隊往前,誰敢回頭看,斬!」

  一些個人很快大喊:

  「是咱們打前,還是你李部軍打前?」

  看看,這就是李嚴的無奈!管不動!

  他正要說話,忽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

  有人下意識抬頭。

  下一瞬,一支巨矢斜斜飛來,正中李嚴軍中一面高旗。

  旗杆被攔腰撞斷,持旗的兩個軍漢連同後面一名鼓手一併倒地。

  還沒等眾人反應,第二支巨矢已經扎進楯車之間,把一輛蒙濕氈的車楯釘得翻倒,車後三四名弓手被壓在下面,慘叫著往外爬。

  李嚴臉色一變。

  「敵軍將弩炮前移了!」

  保義軍那些重器竟然沒有因為莊園失守而後撤,反而往前推了。

  因為距離更近,這些弩炮的威力更凶了!

  巨矢、石彈、石灰罐一輪輪砸過來,專挑李嚴軍陣最密處。

  這也是軍隊的無奈,若散開,便無法壓陣;若聚攏,便成了弩炮最好的靶子。

  混亂中,李嚴怒吼:

  「散而不亂!各都退到旗後,不許擠在一起!」

  軍令是對的,可炮矢不等人。

  一枚人頭大的石彈砸在一名都頭背上,把他整個人砸趴進泥里。

  旁邊牙兵本能要去扶,又被一罐石灰砸中,白粉在濕風裡炸開,十幾人捂著眼睛慘叫。

  李嚴親自上前,把一個想退的隊頭砍翻,才勉強穩住了本陣。


  ……

  而就在李嚴軍陣受轟時,戰場邊緣的流民也看見了這一幕。

  這年頭打仗,最不缺的就是這種人。

  他們有的是附近逃荒的百姓,有的是被戰亂衝散的潰卒,可一個個卻都是專門跟在大軍後面發死人財的老手。

  兩軍大戰時,他們不敢靠近,只敢躲在溝渠、草垛裡頭看。

  等哪一邊有傷兵落單,或者哪一處屍體沒人管,他們便像聞著血腥味的野狗一樣摸過去,割腰牌、摸錢袋、扒靴子、取刀劍,運氣好還能從軍官身上摸到金銀、印信或者好甲。

  這群人里領頭的是個瘦高漢子,叫韓大雀。

  他原是陳州一帶的鄉兵,後來逃了軍,靠著給人引路、扒死人、賣兵器過活。

  今日吳起台大戰,他帶著十幾個同夥早早躲在東面一條廢溝里,本想等天黑再下手,誰知戰場打得太亂,不少散兵傷卒已經跑到邊緣來。

  韓大雀趴在溝沿,遠遠看著李嚴陣中被弩炮打得人仰馬翻,咽了口唾沫。

  旁邊一個小個子低聲道:

  「大哥,這兩邊打得也太兇了。咱們要不要離遠些?」

  韓大雀一巴掌拍在他頭上。

  「離遠了喝西北風?你看那邊,宣武軍陣腳亂了,待會必有傷兵往外跑。只要不是成隊的,咱們就吃他。」

  小個子有些怕:

  「那可是軍漢。」

  韓大雀冷笑:

  「落了單的軍漢,那就肥羊!」

  說話間,果然有幾名宣武軍傷卒從李嚴陣側退下。

  他們不是逃兵,多半是受傷後被允許退往後方,可戰場煙塵瀰漫,路徑混亂,走著走著便偏到了溝邊。

  其中有一個人披著半身甲,腰間掛著都頭木牌,身邊還有兩個牙兵扶著,看樣子身份不低。

  韓大雀眼睛一下亮了。

  「看見沒?肥羊來了。」

  幾名流民立刻彎腰摸過去。

  那宣武都頭被石塊砸傷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口中還罵著保義軍弩炮厲害。

  他兩個牙兵也帶傷,一個肩上插箭,一個臉被石灰燒得半邊睜不開眼。

  三人只想著趕緊找到自家後陣,哪裡想到溝里還有人盯著他們。

  等他們走到一處柳樹旁,韓大雀忽然從草里撲出,一棍砸在那受傷牙兵膝上。

  牙兵慘叫倒地,另一個剛拔刀,溝里又竄出兩人,一人抱腰,一人用短刀扎肋。


  宣武都頭大驚,拔刀便砍,第一刀砍翻一個流民,可他腿傷太重,第二刀沒能站穩,被韓大雀從後面撲倒。

  都頭怒吼:

  「我是宣武軍都頭,爾等敢!」

  韓大雀用膝蓋頂住他的背,拿短刀抵住他喉嚨,獰笑道:

  「都頭好,俺今日就發財在都頭身上。」

  一刀下去,血噴進草里。

  幾個流民很快扒下都頭的腰牌、錢袋和靴子,連那半身甲也不放過。

  小個子手忙腳亂地解甲,忽然聽到遠處又一輪弩炮聲,嚇得趴在地上。

  李嚴陣中又被打穿了一片。

  那邊有人大喊:

  「散開!散開!」

  又有人喊:

  「快逃命!」

  這聲「快逃命」一起,便像瘟疫一樣沿著戰場邊緣傳開。

  傷兵、擔架夫、送箭矢的民夫、迷路的營田兵都跟著驚慌起來。

  他們並不知道前線到底怎樣,只知道炮石飛得越來越遠,巨矢越來越近,李嚴陣中有人在退,便本能地往後走。

  韓大雀看著這一幕,反而更興奮。

  「別怕,亂了才好發財。」

  可他終究是不敢靠太近。

  因為這片戰場上,王侯將帥有王侯將帥的位置,軍主都頭有軍主都頭的位置,至於他們這些被亂世擠到溝里的流民,只能從死人和將死之人身上找食吃。

  人得本分,認清自己的位置,明白自己吃得是那碗飯!想在廝殺場上掙錢搏富貴?他們還不配!

  ……

  而保義軍弩炮越打越近,李嚴陣中也越來越亂。

  李嚴意識到,若不能把保義軍這處弩炮陣壓下去,他的左翼就會被一點點打碎,可他又擔心,他這邊一分兵,正面的保義軍反而突破進來,反而丟了陣地。

  而就在他猶豫之時,朱珍的令騎到了。

  「大帥有令,你部穩住陣腳,不許再退。後陣將發大兵,西線先破,爾部牽制高欽德,不使其救援。」

  李嚴接令,心中只有悲哀。

  朱帥放棄他了!要將後備兵力用在西線了!

  他抬頭看向中軍方向。

  朱珍的大旗,開始往前動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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