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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龍蛇起陸

  此刻,朱裕終於脫離了懶散,將抱在胸前的手臂放開,稍微坐直了一些,帶著認真:

  「朱帥,明人不說暗話!」

  「對保義軍,我不熟,沒和他們交過手。」

  「至於那王進我就更不熟了!能力到底如何,咱也不知道!」

  「所以我兩眼一摸黑,肯定不敢擅作主張,怎麼打,怎麼部署,我不多嘴,但憑朱帥你差遣!」

  可那邊的朱珍就盯著朱裕看,不理會這番客套,於是,朱裕想了下,換了一種更直白的語氣:

  「現在這情況呢,我也不妨把話說得直接一點,那就是我對這仗的態度就一句話,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拖著。」

  「我是天平軍的,當然是奔著我家節帥的,當然不是給你們宣武軍添柴來的。」

  「我只要能牽制住王進,讓他不能分出兵力去增援徐州方向,就是我最看重的。」

  「無論打還是不打,最後王進的主力都會困在這渙水以南,到時候我家兩位節帥在豐縣、沛縣那邊的進展,就會順暢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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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無論朱帥是要打,還是龐帥要守,我都可以。」

  「但從武士的直覺上,我認可朱帥你的判斷,那就是主動進入戰場,是以攻代守!只要吳起台在咱們手上,那王進就要被牽制大批兵力,相當於沒了一手一腳!」

  「所以朱帥明日要過河參戰,我軍一定會追隨過河。」

  說完,朱裕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

  「都說保義軍三頭六臂,但現在那王進綁了一手一腳,我們要是都打不贏,那也就別和保義軍打了,直接投了吧。」

  他見那龐師古沒有笑,又補了一句:

  「當然,如果能在這裡打一個漂亮仗,把保義軍的這股氣焰打下去,那對咱們三方都好。」

  「打贏了,我也好在我家兩位節帥面前抬起頭。打輸了,大家各憑本事撤就是了。」

  朱珍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表情雖然沒有明顯變化,但眉間的那道深溝終於稍微舒展了一些。

  他用雙手輕輕撫平了膝上袍服的褶皺,目光在二人臉上快速掃過。

  「龐帥,我還是要徵求一下你的意見的,明日我率兵過河,你同意還是反對!」

  龐師古依舊咬著嘴不說話。

  朱珍冷哼:

  「不說就當你默認了……」

  「好,那就這麼定了!」


  「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走過來的人,我也不說什麼虛的。」

  「這一戰,不求一舉殲滅王進的全部主力,那不現實!」

  「但也要讓王進不得寸進,只能與我軍在河間地周旋。」

  「只要拖上個十天半個月,豐沛那邊朱節帥必有進展!他們以五萬大軍打徐州二萬人,就算有吳藩的前都督周德興支援,也是擋不住的。」

  「到時候,等天平、泰寧拿下徐州北部,那王進就算孤軍深入,不退也只能退了,而那個時候,才是咱們擊其歸路的時機!」

  說完,朱珍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沉默的龐師古。

  至此,朱珍算是將軍略徹底敲定了,也是安了朱裕的心,因為目前來看,這朱珍的軍略是非常符合他們天平軍的利益的。

  於是,朱裕沒有再多留的意思,朝著朱珍和龐師古先後做了個鄭重的揖禮,然後就表示回去整肅部隊,明日天光放亮,就率軍過河。

  說完,他也不等兩人回話,轉身掀簾而出。

  帳簾抬起,一陣帶著草籽和塵土氣息的冷風趁機湧入帳中,吹得那盞油燈的火苗急劇閃動了一下,直到朱裕出帳,才恢復了正常的亮度。

  外面,鐵甲牙兵放下帳簾的系帶,把黑暗和風聲又隔絕在外面。

  帳中只剩下朱珍和龐師古兩個人了。

  沉默又持續了一陣。

  油燈發出細微的嗶剝聲,在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遠

  處帳篷外面有人在低聲交談,似乎是巡夜的牙兵在換崗,很快又沒有了聲音。

  整個大營正在慢慢地沉入夜色的寂靜之中。

  片刻後,龐師古也起身了,但他沒有直接走,也沒看向朱珍,只是自顧自地說著:

  「朱帥,有句話,剛才朱裕在的時候,我沒有當著他的面說,免得讓他看了笑話。」

  「現在他走了,只有你我兩個人,我就跟你掏心窩子說一句實話。」

  即便朱珍乜著他,帶著濃濃的嘲諷意,龐師古都沒有看他,繼續說道:

  「朱帥,你剛剛說一千道一萬,我還是不知道你能打贏此戰的信心在哪裡?」

  「我龐師古也打了這麼久的仗了,有些時候說的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幹了什麼。」

  「我說那些,是為了安朱裕,不讓他怕了!」

  「實際上,我們撤到宋城,其他說什麼都不重要,重要就是我們打不過!」

  「目前局面,即便撇開兵員素質和裝備不談,單論可戰之兵,王進軍團就超過咱們!」


  龐師古說這些話的時候非常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的,而他每吐出一個字,臉色就凝重一分:

  「我再跟你說一句不好聽的,你我兩軍名為一軍,但實際上分為兩部,彼此之間連配合都沒配合過,就要貿然上一場大決戰!」

  「而對面的王進,其部兩萬精銳全部都配屬一個軍團,上至統帥,下至武士,全部都曉得幹什麼,彼此信任,上下一心!」

  「你以為我軍在吳起台有許唐部作為支點,能分敵軍。」

  「那你有沒有想過,以雙方目前的位置和行軍速度,敵軍會比我軍更快抵達吳起台。」

  「到時候,我們這邊過完河了,然後前面吳起台被人家下了,咱們怎麼辦?再退回北岸?還來得及嗎?」

  「到時候,我怕咱們進不能進,退不能退,上天無路,下地無門,號哭搶地!」

  見朱珍不說話,龐師古指了指自己:

  「我龐師古是武人,太尉讓我配合你,就是將指揮權交給你,你既然已經決定出戰,我龐師古就會聽從。」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此戰不能打!」

  「太尉將汴宋兩萬精銳交給你,你要對得住太尉的信任,對得住咱們這兩萬兄弟們的性命!」

  如果說朱珍一開始是漫不經心的聽著龐師古的話的,甚至還在那自斟自飲著茶水,可等龐師古說完後,他將茶碗放在了案上,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開口:

  「龐帥,如果這是你的肺腑之言的話,那我收回剛剛的話。」

  「我尊重你的謹慎,但你不懂我!」

  「你曉得我是哪裡人嗎?」

  龐師古愣了一下,不知道話題為什麼會突然轉到這種家常上去,但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

  「不是徐州人嗎,當年大都統在宋州,你不是從家鄉來投軍嗎?」

  「是。」

  朱珍點點頭,說道:

  「我是蕭縣人,家裡很苦,一件冬衣要一家穿。」

  「那時候,我家裡的女人都窩在洞裡不出來的,因為就那件冬衣都要我和我爹出去幹活的。」

  「我家雖然窮,但我們村裡有個老儒生,是給村里土豪家的頑劣教書。」

  「我當時給那土豪放牛,每日都會在窗下偷聽,我不知道聽這個有什麼用,但每當我聽老儒生講那些我徐泗的豪傑,霸王、高祖,龐勛,都是干出一番大事來,我就暢想,我如何如何。」

  「這個時候,我才會忘記我只是個卑微的塵土。」


  「後來,我偷聽講課被人老儒生發現了,他將我找過去,讓我以後不要再出現。」

  「我不服,問那些土豪的頑劣根本不聽,只曉得遊手好閒,我有向學之心,比他們更可造,而且只是在牆外聽,為何就不行?」

  「我開始以為是我沒交束修,所以我就對那老儒生說,他日我出人頭地,當以千金奉還!」

  「可那老儒生搖頭,卻說是為我好!」

  「他告訴我,像我這樣的寒素之家,便是家圈裡的一群追逐米蟲的雞。」

  「其中有個忽然想著要飛,要立志,想著出人頭地,要逆天改命!」

  「那不是一件家裡的福氣,而是禍之始。」

  「因為我這樣的雞犬只要埋頭幹活就行了,哪天忽然抬著頭,用人的眼神去看待那些主人,那主人家不會高興,反而會認為你成精了,必殺你而安心。」

  「明明你的命運可能是過個幾年,長了點肉了,才會被主人家給宰了招待賓客。」

  「可偏偏你抬頭看人的那一刻,你的命就變了,當下就要死了!」

  「我當時記得很清楚,那老儒生說,我抬頭了,立志了,不會有任何的改變,只會遭殃,而我遭殃還不夠,我一家也會遭殃。」

  「因為我本來是可以奉養父母姐妹的,可我一死,靠我父親一人一定養不活一家,到時候也是一起死的。」

  「這就是害人害己!」

  「那老儒生說是為我好!」

  龐師古聽著,那邊朱珍繼續道:

  「我沒說話,每天還是賴著臉皮去聽,那老儒生沒管我,可能覺得是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後面,果然因為我聽客的時間多了,我把牛弄丟了,我發了瘋地找,最後只在山坳里看到一堆吃剩下的牛骨,連牛皮都沒剩下,於是那土豪要我一家賠命!」

  「所以,那老儒生沒說錯,這就是我的命!尋求了不該有的東西,註定要遭劫的。」

  「但你說巧不巧,當時我鄉那邊的豪傑聽聞王大都統打到了宋州放糧,廣邀全鄉浪蕩,便要帶著身邊浪蕩子投奔王大都統。」

  「只是苦於沒有盤纏,就看上了我鄉的那土豪,帶著人就把他做了,我也因此而活。」

  「但我一家四口,都被土豪給栽了樹,就剩我一個,那畜生就是要我看著一家死我面前,所以最後再栽我!」

  「但我命不該絕,正好被那群豪傑給救了,後來我才曉得,我鄉里那豪傑用來招待鄉里浪蕩子弟的肉,就是我之前弄丟的牛肉。」

  「我被救後,就帶著他們殺進了土豪家,將那畜生滿門殺光,而那老儒生,我則是用我的功勞換了他的一命。」


  「那時候我放他的時候,就問他,我這命就該是如此嗎?」

  「那老儒生這才說了一句,他告訴我,有一劫就有一運!過不去了,就是死,過去了,就是大運!」

  「就和那欲飛的家雞一樣,飛不成就是摔死了,可飛成了,它就是鳳凰!」

  「我現在還記得那老儒生那複雜的眼神,他告訴我,雞本來就是鳳凰啊!」

  「只是有些鳳凰落生在了寒家,就成了雞,被人圈了,就更是成了被宰的家雞。」

  「後來我發現,真就是這樣,如果說我偷聽讀書是我求的,那弄丟牛就是我的劫難,我沒度過去,那就是和我父母一樣被栽了,可我這劫又引出了我運,使得我得了那群豪傑的青睞,這才有了帶我一起投奔王大都統。」

  「這就是劫和運!凡要超越,必有劫難,可劫難渡盡,就是大運降臨!」

  說完,朱珍這才看向龐師古:

  「龐帥,這就是我的故事!我也相信你能走到現在,也有你的故事。」

  「而你能加入王大都統這邊,也見得不是什麼好人家的。」

  「所以你應該明白,像我們這樣的寒素家立志,那就是九死一生。你墮落沒人攔,可你要是想出人頭地,逆天改命,攔你的人何止千千萬萬。」

  「我們能走到現在,就是不信命!相信命是咱們自己掙的,曉得命從來不會垂青咱們這些人,一路走來,全都是在逆天改命!」

  「記住,有一劫就有一運!劫來了,躲是躲不掉的,只要度過去,那就是海闊天空!」

  「是,保義軍是強!但真就不可戰勝嗎?」

  「我不信!如果所有人都認為保義軍不可戰勝,那它就是不可戰勝的,但我會舉起刀,向它衝鋒,因為我不信這些!」

  「你我如果怕了,那命就註定了!就算我們撤到了宋州,最後也是會被保義軍殺死在哪個角落裡。因為我們不敢和命去干,不敢去掙自己的運!」

  「我曉得自己不是被命垂青的人,所以我愛讀書,愛讀史書,因為我能看到有無數像我這樣的人,把不可能幹成了可能,扭轉了既定的命!」

  「數百年前,當曹操橫掃北方的時候,率大軍七十萬浩浩蕩蕩南下的時候,命本該是註定的。」

  「但赤壁一戰,東南竟然擊敗了不可戰勝的曹軍!所以命變了!」

  「再往後快二百年,當苻堅帶著百戰百勝的前秦大軍,馬鞭斷流,誰能想到會敗在淝水!」

  此時,朱珍已經站了起來,指著自己:

  「我這一輩子,什麼苦都吃過,什麼仗都打過,一路走來,我身邊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但我還活著,全靠我一刀一刀殺出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沒有苦澀,也沒有自嘲,只有一種洞悉自己的坦然:

  「隨著年紀大了,我也有點信命了,畢竟當年多少人追隨王、黃,可他們都死了,我還活著,還坐到眼前這個位置,一句話可以決定數萬人的生死!」

  「沒點命在身上,怎麼可能?」

  「但我以前有這個命嗎?沒!我一家五口的命都不如主人家的一頭牛重要!這什麼什麼低賤的命?」

  「所以我就曉得,命,你得自己去掙!破劫掙命!」

  「我不信什麼天意、氣運、民心的道理,我這樣從泥地里走出的,路都是我自己走出來的,不是別人賞的!」

  「以前是這樣的,現在也是這樣,以後還是這樣!」

  「我相信我的刀能劈開生死路,事在人為!」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聲調平靜:

  「所以,龐帥,信我這一次。」

  「就算你的部下疲憊不堪,只要你能在決戰時,穩住你的防線,讓我的中軍能和王進正面交鋒,讓我朱珍能夠堂堂正正打一場!」

  「就算死了,我朱珍也無憾了!」

  他說完,目光定定地看著龐師古,不再說話。

  龐師古沉默了很久,然後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仿佛把一天一夜間積攢下來的所有疲憊、擔憂都在這一瞬間吐了出去。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些,像是一個長期背負著重物的人,終於卸掉了擔子:

  「朱珍……」

  他低聲喊了一聲對方的名字,沒有加官銜,迎著朱珍的目光,聲音低沉:

  「明日,我會帶領部隊擋在一線,為我宣武軍掙這次命!」

  「但如果真到了最後時刻,到了我判斷再打下去會全軍覆沒,我不會繼續死撐下去。」

  「那時候,我會下令撤退。」

  「我必須為我的部下們負責。」

  「還有,我是為了太尉,為了我宣武軍的天命!我也曉得,從來沒有一路撤退能有天命的!不贏一場,天命如何轉移!」

  「但我不是為了你,你朱珍這個人,不配我帶那麼兄弟陪你賭命!」

  朱珍聽完,緩緩站起身來。

  整了整自己胸甲的系帶,他走到龐師古面前,雙手抱拳,身體微微前傾,鄭重地行了一禮,然後重重吐出一個字:


  「好!」

  龐師古沒有再說什麼,捧著案几上的兜鍪就走了,留下朱珍一人站在那邊。

  帳內,朱珍看著空蕩蕩的營帳,呢喃道:

  「你們只覺得我朱珍不配!是螳臂當車!」

  「所以輸了,那就是我朱珍眼高手低,好高騖遠!」

  「但要是贏了,你們只會歌頌我,膜拜我,跪在地上,不敢視我!」

  「……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念著念著,朱珍的聲音渺渺遠,不可再聞。

  但無論如何,一場決斷數萬人性命的決戰,就在這一夜不可逆轉地開始了。

  爾然,帳外大風起,捲起千重營幔,營火忽忽。

  天上熒惑勃亂,照見渙渦間,龍蛇起陸,殺機四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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