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項王廟
對於大部分武士來說,大決戰是從當天開始的,而對於軍中的踏白和精銳們來說,交鋒的時間往往已經提前數個時辰或者是數日!
儘管在一處無名土坡遭遇這麼一場短促卻烈度極高的戰鬥,張歸厚等人在送別了準備南下回本陣的袍澤遺骸,便收拾悲痛的心情繼續向北。
人世間有很多悲傷離合,但卻只有戰場這樣的環境是那麼的濃烈,因為死亡就是這麼轉身即逝,即便那是剛剛還在一起說話的兄弟。
最後,在這片無名土坡又盤桓了一陣,張歸厚換上了一匹狀態稍不錯的戰馬,便揚鞭北上。
因為一部分要帶著戰友的屍體、俘虜和戰馬以及首級率先返回,此時追隨在張歸厚身邊的只有五十騎,正好一個隊。
他們穿過一片片枯黃的高草地,繞過幾處被廢棄的小村落,整個路線並不是單純的一路向北,而是要不斷按照地形去搜檢可疑的地方,比如一處密林,一處丘陵,他們都要兜抄過去小心查看。
而這自然耗費了不少時間,這就是探馬的工作,危險又枯燥。
此時,太陽稍偏西,眾人又沿著一條淺淺的溪流走了大約二里地,便選了一處涼蔭地休息。
本來張歸厚等人是要打點溪水沖刷一下戰馬的,但卻發現這裡的溪水只有淺淺一層,很是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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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因為時間進入到春三月的緣故,春水該是上漲的,但也可能是因為這條小溪不曉得是那邊一條支流,這裡有淺窄,所以才如此。
於是,張歸厚等人只好作罷,就將戰馬系在樹上,讓他們低頭吃點青草,而眾踏白武士們也盤腿休息。
不知過了多久,前面,郭瑰帶著五名騎士奔了回來,帶來了一個消息,那就是在預定戰場的東南片,有一處廟宇,那裡好似已經被宣武軍給占領了。
聽到這個情報,張歸厚等人再顧不上休息,很快就在郭瑰的帶領下,小心地上了一處土坡。
他們伏在灌木叢後,看著前方大概一里多地的矮丘上,坐落著一座孤零零的廟宇。
那廟宇坐北朝南,正殿的屋頂是歇山頂的形制,雖然已經相當殘破,但比他們之前一路看過來的那些低矮的農舍和塢壁要氣派得多,看得出之前這裡應該是一處大廟。
只可惜,現在僅僅只是遠望,就能看出這廟宇的衰敗。
不僅正殿的灰瓦屋頂有幾處塌陷,露出下面的椽子,就連山牆的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黃褐色的夯土和碎磚。
本來廟前原本應該有一片空地,如今也是長滿了雜草。
就在張歸厚繼續觀察時,一邊的郭瑰便開始解釋他的發現。
本來他帶著五人也要錯過這座明顯沒人在的破廟,可偏偏他們發現廟宇的圍牆不對勁。
廟宇的圍牆大部分都在,可有幾處圍牆的顏色明顯要比其他地方新,於是這引起了郭瑰等人的注意。
畢竟大夥都是老踏白,對於戰場上任何一處不對勁,他們都會努力去探查。
於是,他們就伏在這處土坡不斷觀察,終於觀察到了一個確定的。
那就是之前這裡曾燒起一陣炊煙,雖然很快就被滅了,但這讓郭瑰等人直接確定,這裡面有人!而且還不少!
因為他們在廟宇的東圍牆外,又看到了一條淺溝,那樣子就像是新翻出來的。
而挖出來的土方明顯就是用來去修復廟宇的圍牆了!
也正是從這土方的規模來看,郭瑰等人判定這裡藏著的人數不在少數!
而能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裡的,人數還不少,除了是宣武軍還能是誰?
張歸厚聽著這些,不置可否,繼續用手裡的窺管觀察著遠處的廟宇。
單筒鏡還是太少了,目前只能給衛帥一級的指揮使配發,張歸厚即便是重要的踏白將,還是隸屬于帥司,他也只能使用標準的窺管。
當然,另外一種原因是,踏白的風險太大了,要是遭遇不測,這單筒鏡就落於敵手了。
目前階段,單筒鏡對大規模戰役的增益還是不小的,因為大決戰就需要統帥有更大的視野,能統觀全局,調度兵略。
保義軍這邊有單筒鏡加持,那自然占據全局視野優勢。
其實不用再看也知道,這裡面必然是宣武軍,為何?
因為一般就算是想發戰爭財的土團,他們也不敢出現在大軍相交的戰場中間的,只是會在邊邊角角襲擊一些落單的武士,純粹是戰場鬣狗。
所以這裡面肯定是宣武軍,但就算不是,也無所謂了,因為在看到這廟宇的第一眼,張歸厚就決定拿下此地。
這座廟宇的地勢太好了。
它坐落在一片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的制高點上,周圍的地形雖然是緩坡,但視線極為開闊,任何進攻方的調動都會在很遠的地方就被發現。
廟宇的圍牆雖然破舊,但基本的防禦功能還在,而且很大的可能是,這廟宇的圍牆是外面看著破,但裡面一定被加固過,不然那點殘缺的圍牆肯定用不了那麼多的土方。
也就是說,這座廟宇已經被打造成了一座現成的塢壁。
更重要的是,它所在的位置就在保義軍行軍路線的正前方偏東方向,如果任由這支宣武軍駐紮在這裡,那等大軍主力通過這片開闊地時,他們就會像一顆釘子扎在大軍的側翼或者前方,隨時可以出來騷擾。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這裡處在保義軍預定戰場的東南處,也就是會正好處在保義軍後方預備區和前線的銜接處。
如此重要的工事,必須控制在己方手上。
只是為了弄清這裡的真實兵力,他決定冒個險。
……
「郭瑰。」
張歸厚低聲叫他。
郭瑰立刻湊了近來,蹲在張歸厚身邊。
「我有一個法子,但需要你帶兩個兄弟冒點險。」
張歸厚說著,用馬鞭在地上畫了個簡略的示意圖:
「你看,那座廟所在的位置,正好扼住了咱們大軍向預定戰場開拔的側翼。」
「必須要拔掉它!但我們現在不知道裡面有多少人!」
「這決定了我們是直接吃掉它,還是回頭調兵來打。」
郭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著張歸厚的下文。
張歸厚繼續說下去:
「我打算這麼幹。我帶剩下的人,從這裡直接往廟門方向跑一趟。」
「我們故意露出行跡,讓廟裡的人看見我們。我們不做停留,直接從廟門前跑過去,繞到廟東邊的那片林子裡消失。」
「廟裡的人看到我們這四十來騎,必然會猜測我們是保義軍的探馬,他們可能會派人出來追擊,也可能會加強戒備。但無論如何,他們的注意力都會被我們吸引過去。」
他頓了頓,看著郭瑰的眼睛:
「而我要你做的,就是趁著他們的注意力被我們引開的時候,帶上兩個最精幹的兄弟,從東邊那條乾溝摸過去,潛進廟裡,給我把裡面的人數摸清楚。」
「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手,只要看清裡面的兵力配置,騎步多少,披甲多少,弓弩多少,牆頭和屋頂有沒有布置射擊點。看清楚了,就撤回來。」
郭瑰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但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又細問了一句:
「都頭,我是這麼想的,按道理,敵軍這個時候應該是不曉得我軍主力已經渡河北上了。」
「這從咱們剛剛遭遇的那支敵軍探馬的狀態就能看出,明顯非常鬆散,沒有任何警惕。」
「而現在,在靠近敵軍本陣的這裡,敵軍明明已經在這裡重建了壁壘,卻偃旗息鼓,甚至之前要生火做飯也被熄滅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敵軍曉得咱們在附近!」
「只是既然曉得咱們在這,為何這般鼠輩做派,末將沒想明白,都頭你怎麼看這事呢?」
張歸厚想了想,是這樣說的:
「我也弄不出個頭緒。」
「不過這不重要,只要咱們拿下這裡,就自然曉得答案了。」
郭瑰點了點頭,轉身點了兩個最老練的部下,都是攀爬和潛伏的好手。
三個人把身上多餘的零碎物件解下來,只帶了短刀,又各自把靴底用破布纏了幾圈,以減少走動時的聲響。
張歸厚看著他們準備妥當,站起身來,拍了一下郭瑰的肩膀,只說了兩個字:
「小心。」
郭瑰咧嘴笑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說完,三個人便彎著腰,借著灌木和枯草的掩護,向東邊那條乾溝的方向摸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草浪中。
張歸厚不再耽擱,轉身下了坡,給新換的馬緊了緊馬肚帶,檢查了一下鐵鞭在馬鞍旁的固定是否牢靠,然後他翻身上馬,環顧了一圈正在休息的部下。
「上馬!」
他低喝一聲。
那四十六名騎士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有的在把最後一口乾餅塞進嘴裡,有的在把水囊掛回鞍袋。
他們紛紛翻身上馬,動作帶起一片甲葉碰撞的嘩啦聲。
有人把馬槊和盾牌重新端好,有人則把角弓的弓弦重新掛上。
張歸厚勒住馬,朝廟宇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
他一抖韁繩,戰馬邁開步子,先是快步,然後逐漸加速,沿著一條略有些弧線的路徑,朝著廟宇的東南方向跑去。
他身後的四十九騎緊隨其後,馬蹄踏過泥土,揚起一條灰黃色的塵土尾巴。
四十六匹馬,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匯成一片沉悶的、持續的低沉轟鳴,像是遠處隱約的雷聲。
風吹動他們的披風和衣袍,絳紅色的軍袍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醒目。
張歸厚沒有回頭。
他壓低身體,讓馬的重量均勻分布在四蹄上,保持著一種不快不慢的速度。
他能感覺到身後的騎士們跟得很緊,馬蹄聲始終維持在一個穩定的節奏上。
他們從廟宇東南方向大約兩三百步的距離處切過,正好讓廟牆上的人能夠清楚地看到他們那一身絳紅色的軍袍和盔甲的反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仿佛看到廟上的牆頭有幾個人一閃而過,於是他心中有數了。
他沒有減速,帶著隊伍繼續向廟東側那片稀疏的樹林方向跑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那片林子的陰影之中。
他找了一處能遮蔽馬匹的窪地停下,讓所有人下馬休息,等待郭瑰的消息。
而此時,在廟宇西側的那條乾溝里,郭瑰正帶著趙四和劉滿,貼著溝底,緩慢而無聲地向東牆摸去。
乾溝大約膝蓋深,他們三個人呈一條直線匍匐向前。
每匍匐一段,他們都會停下,側耳傾聽片刻,果然聽到了廟裡傳來了動靜。
有人在奔走,有人在壓著聲音在叫,他還聽到了馬匹的嘶鳴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輕微聲響。
但這一切都在廟的前院和正門方向,東牆這邊依然靜悄悄的,沒有人聲,也沒有腳步聲。
他們摸到了乾溝的盡頭,也就是距離東牆大約三十步遠的一叢枯灌木後面。
郭瑰小心翼翼地撥開面前的草叢,探出半個頭。
東牆就在他前方大約三十步的地方。
牆體由夯土和碎磚築成,大約一人半高,牆面布滿裂紋。
其中有一段牆體的底部明顯凹陷進去,藉此可以很順利地翻入廟內。
廟裡面的嘈雜聲和腳步聲還在持續,顯然廟裡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南面的主方向,東牆外成了一片被忽略的死角。
郭瑰回頭朝部下打了個手勢,三個人從灌木叢後無聲地翻出,弓著腰,貼著地面,沿著牆根快速移動到那段鬆動的牆體下方。
郭瑰蹲下來,先用一隻手探了探那牆壁的凹陷是否穩固,然後踩著一個點,只是用手指抓著其他凸起的地方,然後一使勁就攀住牆頂的邊緣,接著手臂猛地一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隻壁虎般無聲地翻上了牆頭。
他沒有急著跳下去,而是先趴在牆頭上,穩住了呼吸,眯起眼睛,靜靜地觀察了整個院落一眼。
……
片刻後,郭瑰回來了,還是三人,而在他們的身後,那廟宇忽然就陷入巨大的嘈雜中,聽著像是戰馬在哀嚎。
原來,郭瑰在潛進廟宇後,發現廟前的空地上養了幾十匹戰馬,他二話不說就將這些戰馬砍傷,然後趁著裡面大亂,帶著部下再次翻越了出來。
而等他奔到張歸厚這邊,臉色凝重,匯報:
「都頭,的確如你所料,敵軍加固了廟宇,外面看著殘破,但實際上非常堅固。」
「而在混亂中,我抓了個舌頭,這人招供敵軍在廟宇有一百二十六人,我自己也粗粗算過,被戰馬驚出來的,至少有八十人,但廟宇房間內還有多少,就不知道了。」
「不過想來那舌頭說的是實話。」
「對了對頭,還有個事也是從這個舌頭嘴裡敲出來的,原來這裡就是一座宣武軍布置的戍點,我們之前襲殺的那支隊伍就是從這裡出發的。」
「當時咱們和那些探馬廝殺時,敵軍是有暗哨的,所以立刻就飛馬傳報後方。」
「而這支部隊的營將之前是配合此前探馬將的,在傳完緊急軍情後,他既不敢撤離此地,又擔心會被咱們的主力發現,所以就將旗幟和痕跡遮掩,意圖矇混過去。」
張歸厚若有所思,這樣就能解釋為何之前那支探馬是選擇戰鬥而不是選擇逃跑了,原來後面有人啊!
同時,他也曉得敵軍主帥很快就曉得保義軍大軍開拔到河間地這邊,那麼大戰也就快來了,那眼前的廟宇就更要拿下了!
於是,他對郭瑰說:
「敵軍人數比我們多,又占據險要,不是我們能強攻的。」
「這樣……」
說著,他對另外一個牙將孫信道:
「你立刻回去,快馬回報後方,只要遇到任意衛司,就說我部踏白在正前方一座廢棄的廟內發現宣武軍駐紮,約八十到一百一十人,占據了有利地形,請求立刻派兵前來拔除。」
「你告訴他們,我建議調動至少一到兩個營的部隊趕來,要能攻堅打硬仗!」
「我會帶著我們的人留在附近,盯住那廟裡的人,保證他們一匹馬、一個人也跑不掉。」
孫信應了一聲,接過遞來的水囊猛灌了一口,然後把一個干餅塞進懷裡,轉身衝下土坡,翻上馬背,帶著另一個踏白,沿著來路向後方馳去。
張歸厚和剩下的踏白騎士們則緩緩散開,又找了一處樹林,將馬匹牽到溝底藏好,然後派人分散在幾個隱蔽的位置,輪流監視著那座廟宇的動靜。
張歸厚找了個能遮風的土坎坐下,把鐵鞭橫在膝上,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慢慢地嚼著。
他一邊嚼著餅,一邊觀察著頭頂上那些千奇百怪的雲,在心裡推算著附近部隊趕到這裡所需要的時間,以及天黑之前夠不夠打完這場仗。
大概過了不到一個時辰,太陽已經偏西,光線變得柔和了一些。
張歸厚聽到了從南邊傳來的、有節奏的腳步聲。
他站起身,撥開面前的一叢灌木,向南望去。
南邊的地平線上,一支隊伍正在快速接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騎著馬的年輕將領,身穿絳紅色軍袍,沒有披重甲,腰間挎著一把直刀,背上背著一張騎角弓。
他身後跟著黑壓壓兩三百人的隊伍,隊列整齊,步履沉穩,排成兩路縱隊沿著一條相對干硬的土路朝這邊走來。
張歸厚認出了那年輕的軍將,正是葛從周的義子謝彥章。
說實話,在保義軍中,出自草軍系統的軍將著實是不少的,甚至不少還做到了重將,就比如李重霸。
可正因為如此,軍中因為鄉緣、同學有各種各樣的山頭,卻沒有一個是敢稱是草軍山頭的。
但不稱不代表在別人眼中就沒有,於是這些草軍降將就更加忌諱,和誰走動,都不會和昔日戰友走動。
所以張歸厚即便之前認識謝彥章,這會也是好久沒見過了,只是聽他義父說過一嘴,說也去了金陵武備學堂了。
要這麼說的話,這謝彥章和自己還是同學了。
謝彥章也認出了張歸厚,他連忙下馬,對軍銜更高的張歸厚行禮:
「前軍衛右都第三營,營將謝彥章見過都頭,我部滿編二百四十二人,聽都頭指示!」
張歸厚行了下軍禮,看著謝彥章,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把手往那廟宇一指:
「那廟內有百餘宣武軍,占據此險要,我們要將那打下來。」
然後他看了看謝彥章後面的部下,問道:
「你有二百多人,敢打這廟嗎?」
謝彥章毫不猶豫,行軍禮:
「保證完成任務!」
張歸厚點點頭,忽然想起來,便問旁邊的郭瑰:
「對了,你進了裡面,曉得這廟叫什麼名字?」
對此記憶深刻的郭瑰說了這樣一句:
「項王廟!」
「供奉祂,西楚霸王項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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