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奔如霹靂
張歸厚策馬衝上丘頂。
土坡是這片平原上最普通的那種,坡上覆蓋著大部枯黃只有少些抽綠的野草,草莖硬扎扎的,被風壓得倒向一邊。
他勒住馬,鐵鞭橫在鞍前,眯起眼向東北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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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方向大約二里地,有一條同樣乾涸的河溝。
河溝大約三四丈寬,底部是龜裂的黃泥,溝邊長著幾棵歪歪扭扭的柳樹,柳條已經枯透了,在風裡無力地擺動。
河溝北岸,有一隊騎兵正在緩緩移動,大約有三百來人。
那些人穿著雜色的衣甲,遠遠看去什麼顏色都有,旗幟也不整齊,有的舉在手裡,有的乾脆把旗幟捲起來搭在馬鞍上。
好像是一支敵軍的雜牌,在執行日常的巡哨任務。
此時,張歸厚身後,幾名踏白隊將正陸續上坡,與他們的都頭一起觀察著眼前突遇的這支敵軍。
和其他踏白不同,張歸厚所部是中軍都督府直屬的踏白營,滿編二百零三人。
這一次是奉大都督王進之命前出到中央,看宣武軍是否有行動。
而目前來看,對面的宣武軍比他們預想的更有膽量,至少現在還沒到河間地的中央,就已經能遇見敵軍的大規模探馬了。
為部下們環伺著,張歸厚騎著一匹青驄馬,馬肩高大約四尺六,馬腿粗壯有力,使得他能獲得更高的視野。
在馬鞍左側掛著一柄短柄手錘,錘頭是鑄鐵的,約莫比拳頭大一圈,表面粗糙,滿是磕碰的痕跡,馬鞍右側就是他那根慣用的鐵鞭。
那鐵鞭是他在金陵武備學堂畢業那年自己請匠人打的,鞭身長三尺七寸,用上好的鑌鐵反覆鍛打而成。
表面沒有花紋裝飾,只有錘打留下的細密紋路,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張歸厚又觀察了一陣對面那支宣武軍探馬軍,轉頭對身後的首席隊將郭瑰說話:
「那邊應該是宣武軍的,人數比咱們多。」
張歸厚的聲音不大,被風一吹就散了,隊將是湊近了才聽清。
郭瑰也看了看那方向,壓低聲音問道:
「都頭,打不打?」
這問是有原由的,別以為三百比二百隻是多了點人,那是多了一半!
越是小股部隊的衝擊,這種人數的差距就越影響結果。
但張歸厚沒有立刻回答,只把鐵鞭換了只手握著,右手扯了扯韁繩,讓馬匹稍微後退了幾步,眼睛則仔細觀察這片戰場。
縱目所及,這片土坡往東,是一片起伏的緩丘地帶,一直延伸到渙水西岸的灘涂,所以那裡的地面會變得泥濘不適合騎兵加速。
而往北,則是一個開闊的、夾雜著幾處廢棄莊院的棱形平地,地面相對堅硬平坦,但視野同樣開闊,任何一方都很難在那種地形上設伏。
他擔心的是,如果宣武軍在那片平地的某個廢棄莊院裡還埋伏了人手,只靠他這兩百人一根筋衝進去,別說殲滅這支騎軍了,自己可能都要陷進去。
但如果對方真的只是一支探馬軍,那在這裡吃掉他們,將為後續大軍行進提供掩護,就算不可能完全隱藏,也能將敵軍發現的時間再往後拖得久點,想占先機。
另外就算要撤的話,這般曠野根本跑不了!
狹路相逢勇者勝!
於是,張歸厚毫不猶豫下令:
「打。」
主將下令,在場的這些個隊將再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立刻向後傳令。
山坡下方的騎士們開始加快了準備動作,他們將弓弦掛在了弓梢上,然後將掛在鞍側的馬槊抽出來橫端在馬鐙旁,然後再將腰間的鐵骨朵順了順,確認它在夠得到的位置。
……
此時,對面那支宣武軍哨探也發現了他們。
對方停在了河溝北岸,馬匹在原地打著轉,有幾個武士奔聚在一起,似乎在商議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對方陣中分出三騎,小跑著朝土坡這邊過來,在距張歸厚大約一里的地方勒馬站定。
那三匹馬在原地慢步小圈,馬背上的騎士用手搭著涼棚朝土坡上張望,顯然是在觀察山坡上這些保義軍騎士到底有多少人。
張歸厚沒有動。
他知道對方是在試探,是在確認自己這邊的意圖、人數和戰鬥力。
如果他這時候表現出猶豫或者後退,對方就可能直接撤回去,也可能分出幾個人回去叫更多的人來。
張歸厚要做的就是不動,讓對方來攻。
「列陣。」
他低聲對隊將說。
郭瑰立刻向後打出旗號,手中的小旗快速揮動了幾次。
土坡後的踏白們開始散開,形成一道薄薄的橫陣。
因為地形的限制,張歸厚沒有讓他們列成密集隊形,畢竟在這樣起伏的地形上快速機動,很容易就相互絆倒。
於是,各什的騎隊們大致保持一匹馬的空隙,前後錯開,形成一個可以快速變陣的鬆散陣線。
前排的二十幾個騎士端平了長槊,後排的弓手則抽出角弓,從箭囊里抽出羽箭搭在弦上,準備在接敵前先放一輪箭壓制對方。
宣武軍那邊停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保義軍的情況。
然後,那三騎調轉馬頭,小跑著奔回了自己的陣中。
緊接著,對方陣中響起一聲號角,聲音短促而尖銳,隔著這二里地的距離,那是聽得清清楚楚。
於是,大隊的宣武軍騎兵開始動起來。
先是漫步,然後是小跑,沿著乾涸的河溝北岸,朝張歸厚這個方向壓迫過來。
馬蹄踏在乾裂的河岸上,踏碎了乾結的土塊,揚起一片黃灰色的煙塵。
山坡上,張歸厚雙眼微眯,透過揚起的塵土觀察著對方的陣型變化。
他看到動勢,心裡有數了。
對方也是常年在戰場上摸爬滾打的老手。
他們沒有一窩蜂地猛衝,而是以小隊為單位,從兩個方向呈犄角包抄過來。
一路大約二百二三十人,從正面壓上,意圖吸引和牽制自己的注意力,另一路六七十騎,則沿著河溝底部的一處緩坡,繞向土坡的左側,明顯是想攻擊自己的側翼薄弱處。
騎軍作戰的老手段了,正面佯攻,側翼兜抄。
於是,張歸厚下令:
「令左翼,往後退二十步,靠住山後那道坎。」
「其餘都上坡!隨我衝鋒!」
張歸厚話落,左翼的隊將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帶著自己的幾十騎往後退了一小段距離,在一道天然形成的、約莫齊膝高的土坎前重新列陣。
這樣一來,左翼的後方就有一道可以利用的地形依託,不至於被對方包抄後輕易衝散。
而與此同時,山坡後的一百餘騎士則在各自騎將的帶領下,將偃倒的旗幟豎起,然後湧上了山坡。
……
山頂上,張歸厚依舊盤著那根鐵鞭,輕輕地在鞍上磕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金鐵聲。
此時,土坡正面,作正面突擊的二百多宣武軍騎士,在距離土坡還有大約三百步時,開始加速。
馬蹄聲從細碎的悶響迅速變成連續的轟隆聲,像是遠處的滾雷貼在地面上傳過來。
灰塵從馬蹄下騰起,形成一條灰黃色的尾巴,拖在整支隊伍後面,使那支隊伍看起來比實際大小更加龐大。
張歸厚盯著那支隊伍頭領的模樣,那人騎一匹棗紅色的馬,穿著暗色的明光鎧,胸前的鐵甲片在陽光下反光。
那人的兜鍪上系著一條紅頭巾,在馬背上起伏時被風扯得筆直,是那麼的驕傲。
距離兩百步。
此時,大批的保義軍騎士已經湧上了土坡,而對面的宣武軍忽然看到土坡上出現這麼密密麻麻的騎士,一下就慌了神。
但其實馬速已經提起,人還在發懵,戰馬卻已沖了上去。
山坡上,張歸厚舉起左手,掌心朝外。
土坡上持弓的騎士們齊齊地將角弓拉了個半滿,箭杆搭在弓弦上,一點點調整著呼吸和瞄準的角度。
距離一百五十步。
張歸厚能看清對方騎兵的面孔了。
那些人的表情通過揚塵依稀可見,在發現明顯撞了鐵板後,這些宣武軍的騎士神態各異。
有的咬著嘴唇,有的把身體壓低貼著馬脖子以減少自己暴露的面積,有的在高聲呼喝給自己壯膽。
長槊的槊尖在他們頭頂晃動,陽光偶爾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又很快隨著馬匹的顛簸而移開。
距離一百步。
「放箭!」
土坡上,百餘騎士同時鬆開弓弦。
一陣密集的弓弦震響聲響起,幾十支箭矢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線,落入宣武軍騎兵的隊列中。
箭矢擊打鎧甲的聲音沉悶而短促。
有人被射中肩膀,悶哼一聲歪倒在馬側;有幾匹馬中了箭,吃痛之下猛然轉向,帶亂了後面幾騎的節奏。
但整體上看,這輪齊射對對方衝鋒隊列的破壞不算大。
宣武軍的老卒們只是把頭壓低了一些,用盾牌或者臂甲遮擋住要害部位,馬速幾乎沒有減慢多少。
距離六十步。
「上槊!準備接戰!」
張歸厚把鐵鞭從鞍旁提起,換到右手。
他感到胯下青驄馬的肌肉在自己大腿內側微微收緊,這匹馬跟了他三年,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能感覺到馬的耳朵向後方轉了轉,似乎在聽他的指令和周圍的動靜。
距離四十步,幾乎是要臉貼臉,馬撞了馬。
「殺!」
張歸厚雙腿猛地夾緊馬腹,青驄馬猛然發力,四蹄騰空,從土坡頂上直衝而下,揚起大片的泥土和草屑。
他身後的踏白營騎士緊隨其後,百餘騎如同突然被放開閘門的洪流,沿著坡面傾瀉而下,騎兵們口中發出的嘶吼和喊殺聲匯成一片,在曠野上猛烈迴蕩。
兩股騎兵在坡腳處猛烈碰撞。
……
張歸厚是第一批撞進敵陣的人之一。
他的鐵鞭在那匹棗紅馬的主人面前猛然砸落。
那騎將顯然也注意到他了,在馬上挺起一桿馬槊,試圖用槊尖提前格擋或刺擊。
但鐵鞭的勢能太大太快,鞭身砸在槍桿上,那根堅韌的積竹木槍桿應聲斷裂,斷茬飛出去幾尺遠,落在旁邊的草叢裡。
鐵鞭的余勢未盡,重重砸在那隊官的左肩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並不響亮,但那隊官的身體立刻就垮了。
他的整個上半身往左側一歪,左臂無力地垂著,腳還掛在馬鐙里,然後被受傷的、吃痛躥跳的棗紅馬拖出去十幾步遠,消失在混亂的人群和馬腿之間,只留下被踩得雜亂的草地。
張歸厚沒有停下來看戰果。
他的手腕一抖,順勢收回鐵鞭,猛地橫砸向右側一個揮刀向他砍來的宣武軍騎士。
那人也悍勇,舉刀試圖隔擋。
刀鞭相接的瞬間,發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鐵鞭的重量和衝擊力直接把對方的橫刀刀身砸得變了形,整把刀被震得脫手而飛。
那人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從裂口處湧出來,順著小臂流淌,他慘叫一聲,丟掉已經損壞的兵器,伏在馬脖子上,試圖調轉馬頭。
但張歸厚的下一擊緊隨而至!
又是一記猛砸,砸在他的後背護心鏡上,那鐵鏡的中央部分立刻凹下去一個拳頭大的坑。
那人弓起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撲,口中噴出一口鮮血,伏倒在馬脖子上,身體鬆軟下來,坐不穩馬鞍,隨即滑落在地,沉重地砸在地上,沒有再動彈。
張歸厚殺穿了第一排敵人後,沒有立刻調轉馬頭再殺回去。
他微微勒住馬,讓青驄馬在衝擊的慣性盡頭稍稍停住,然後迅速掃視了一遍周圍的環境。
剛才第一輪碰撞,雙方都有不少人落馬。
土坡下方的草地和乾燥的泥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和傷兵。
有的人還在微微抽搐,有的人已經一動不動,四肢以不自然的姿勢攤在草地上。
幾匹失去主人的戰馬在人堆和馬腿之間跑來跑去,有的引頸嘶鳴,有的低頭嗅了嗅地上的死屍,然後被血腥味驚到,驚恐地跳開了。
一匹負傷的灰色戰馬躺在血泊中,正在痛苦地倒著氣,腹部劇烈起伏。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馬汗和血腥混合的氣味,那氣味被風帶著飄散開來,刺激著鼻腔。
儘管人數少,但保義軍在第一輪衝鋒中明顯占據了上風。
他們的陣型保持得更好,從坡上衝下來時速度更快,所有人幾乎同時接敵。
前排馬槊捅刺,後排弓手掩護射擊過後立即換刀跟上,交鋒後也立刻有什將吹哨收攏小隊。
而宣武軍的哨探雖然個人格鬥技巧不弱,人數也夠多,但在整體的配合和陣型的維持上,還是要明顯遜於保義軍這種高度強調紀律和陣列的騎隊。
第一回合過後,宣武軍陣中已有四十多人落馬或者徹底失去了戰鬥力,而保義軍這邊只損失了十幾人。
但宣武軍並沒有潰散,因為他們依舊占據著人數上的優勢。
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潰散就是將後背交給了敵人,並不是每個騎士都能回身射箭的。
那時候,你在前面跑,人家在後面追,除非你馬力比人家領先一個級別,那基本是想不死都難!
所以,那些還活著的宣武軍騎士們在騎將們的吆喝下,從土坡兩側分流開後,退到河溝邊,重新整陣。
他們利用那道乾涸的河床和河岸北側略微高起的土坎作為掩護屏障,重新排出一個小方陣。
有幾個騎將模樣的人騎在馬上來回小跑,一邊指著張歸厚的方向,一邊大聲喊叫著什麼,聲音嘶啞而急切。
很快,對方陣中又分出更多的人,約莫五六十人,沿著河溝的平緩處繞向保義軍的左翼。
而剩下的一百五六十騎作為主力,則從正面再次緩緩向張歸厚的中軍壓迫過來。
張歸厚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帶著一絲紅色,不知剛才誰的刀鋒或甲片擦破了他的嘴角,他自己完全沒有感覺到。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袖口抹了一把,留下一道紅痕,看到敵軍加強了左翼兵力,打算將那裡作為主攻方向,張歸厚毫不遲疑:
「左翼,不要退,頂住側翼!」
他朝著左翼那個方向大聲喊。
然後大聲對身邊的扈兵說:
「去告訴右翼的許虎,叫他帶人往右邊的土坡方向繞過去,從側後打那批包抄的狗賊,正面這些人不用管。」
扈兵領命而去,兩腿一夾馬腹,身子壓低,從陣後往右側跑去。
指揮完側翼,張歸厚吐掉口中的濁氣,帶著中軍,向正面的宣武軍再一次發起衝鋒。
……
這一次張歸厚沒有讓所有人全速衝擊,而是先用小跑的節奏穩住整體的速度,讓馬匹的呼吸和步伐調整均勻。
等到距離拉近到約百步時,張歸厚猛然催馬加速,率領中隊在距離敵陣極近處忽然分作兩隊,分別扎向對方陣線的兩肋。
這種高速下的突然變向和分兵,需要極高的馬術和紀律養成,但踏白營的騎手們都訓練有素,三百多隻馬蹄在黃土上幾乎同時轉向,踏起大片的塵土。
整支隊伍在煙塵的掩護下,像是一條龍頭忽然分出了兩個叉,直取敵人最弱的連接處。
宣武軍正面的指揮官顯然被這個突然的變化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原本做好了全力正面對撞的準備,將主力集中在中央,等著迎擊撞擊。
誰料保義軍在最後關頭突然加速變向,直取自己兵力相對薄弱的兩側側翼。
左邊的宣武軍隊列幾乎沒有形成像樣的抵抗,就被撞散、捲入了混戰。
保義軍的騎士們如虎入羊群,揮舞著馬槊和橫刀從側面撞進去,像熱刀切黃油一樣把對方的陣線一分為二。
有人被捅穿了胸膛,有人被砍斷了脖頸,鮮血在並不明亮的陽光下噴涌而出,灑在乾裂的黃土上,澆出一片玄黃。
張歸厚在這一次衝鋒中又砸倒了兩個人。
他的一次揮擊直接砸飛了一頂兜鍪,帶著裡面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了過去。
只是這一次,張歸厚感到自己的右臂有些發酸,但鐵鞭仍然握得很穩,虎口被震得有些發麻。
他深吸幾口氣,壓住粗重的喘息,續行數十步,在一處地勢稍高、視野稍好的地方停住,借著馬背的高度快速掃視了一遍整個戰場。
作為騎軍主將,他必須時刻關注整個戰場的態勢,敵我強弱虛實的變化。
單純殺敵數量並不重要。
此時戰場上,左翼那邊的攻防戰仍在激烈進行。
包抄過去的宣武軍和防守的保義軍在那道土坎附近絞在一起,雙方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宣武軍那邊人數占據了更大優勢,一度有突破防線的跡象,但隨著右翼的許虎帶著他的人馬從側後方向繞過來夾擊,局勢開始扭轉。
雙方二百多匹戰馬在那片不大的區域裡來回衝撞,揚起蔽日的煙塵,嗆得人直咳嗽。
煙塵中具體的人影已經看不清了,只能看到灰黃色的塵土中人影幢幢,刀光槊閃。
有時是鐵器與甲葉猛烈的碰撞聲,有人影從馬上栽下去,消失在塵土之中。
張歸厚知道這樣膠著下去,雙方的傷亡都會很慘重,但他別無選擇。
他不能讓這支宣武軍探馬軍完整地退回去報信。
一旦朱珍或者龐師古摸清保義軍主力已經緊逼到這個地方,必然會提前部署應對。
所以,他必須在這裡吃下這支宣武軍的探馬軍,將其徹底殲滅或者打散,一個也不能完好地放回去。
「吹號!」
張歸厚簡短地向隊將下令:
「收攏,向我集結!」
……
號角手鼓起腮幫子,深吸一口氣,吹出三短一長的號音。
號角聲穿透了戰場的嘈雜和馬嘶,如無形的繩索,牽引著各處散亂的保義軍騎兵向張歸厚附近聚攏。
過了大約一盞熱茶的功夫,大多數還能自由行動的騎士都聚到了張歸厚的身邊。
他的隊將和幾個什將迅速清點了一遍,能繼續作戰的約有一百餘人,這一輪衝擊又折損了十餘人。
可對面宣武軍的殘餘兵力,即便是粗略估算也有百十騎,人數和他們相當。
只是這會卻再不敢往這邊沖了,但也沒有崩潰後撤。
張歸厚見狀,把鐵鞭往鞍旁一掛,又抽出掛在另一側的短柄手錘。
他現在不打算再過多依賴那些繁瑣的變陣和戰術調遣了。
剩下的百餘人對百餘人,視野狹窄,塵土瀰漫,拚到最後,無論是法度還是變化都很難施展,能依靠的,就是誰更能咬牙堅持下去,誰的意志更堅硬。
張歸厚環顧了一下身邊這些喘著粗氣、甲械上沾著汗與血、臉上蒙著厚厚灰塵的部下們,用一種平靜的語調說:
「他們不敢上了,那咱們就歇口氣,吃點東西,灌一口水。」
「吃完我帶頭,再沖一次。鑿穿他們,打掃戰場,就完事了。」
說罷,張歸厚本人先側身從馬鞍旁的乾糧袋裡扯下一塊干餅,放進嘴裡干嚼起來。
那餅子又硬又干,嚼起來滿嘴是乾燥的粗粒,需要混著唾沫才能咽下去,可張歸厚嘴裡只有血沫沒有唾沫。
受都頭壯勇氣概的影響,身後的保義軍騎士們見狀,也紛紛取出褡褳里的乾糧袋和水囊,急急地撕下一塊餅塞進嘴裡,便仰頭灌水。
有人被粗餅嗆到,低聲咳嗽起來;有人則大口吞咽著溫熱的液體,喉結上下滾動。
對面見此,出現了明顯的騷亂,他們被這群保義軍騎士敢戰給嚇到了。
張歸厚嚼完最後一口乾餅,把它完全咽下去,然後把水囊的塞子塞好,掛回鞍袋。
他提起鐵鞭,在空中緩慢地掄了一個半圓,感受了一下手臂的酸脹程度,然後重新握緊那被汗水、塵土和少量血跡浸潤得更加粗礪的握柄。
他不再多言,雙腿猛地一夾馬腹,一提馬韁。
青驄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騰,向著那片已經有些騷亂的宣武軍騎隊疾馳而去。
沙塵漫捲,裹甲再戰!
在他身後,那些歇過來的踏白騎士們再次舉起武器,重新壓低了身形。
馬蹄聲再次連成一片,聲雷滾滾。
這一輪最後的衝鋒,雙方都沒有退路了。
……
張歸厚還是第一個沖入敵陣的人。
他迎頭撞上一個騎黑馬的宣武軍騎將,此刻正面容猙獰,大吼著揮刀朝自己的面門砍來。
張歸厚不閃不避,馬背上動作極快,微微向左側側身,讓那柄刀的刀鋒貼著自己的肩甲外沿擦過去,刮出一溜火星,同時他右手的鐵鞭自下而上,猛然撩起,沉重的鞭首精準地撞擊在對方持刀的手腕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那隻手以一個無法挽回的角度向側面折了過去。
那人大叫一聲,刀當場脫手飛出老遠,而整個人則是痛得弓起了腰。
於是,張歸厚的下一鞭緊接著砸下,正中那人的頭側。
又一名宣武軍騎兵從側方衝來,挺起一桿長槊,直扎張歸厚的腰肋。
張歸厚左手抓起掛在鞍側的那柄短柄手錘,揚手一格,將槊尖砸得歪向一邊,同時右手的鐵鞭順勢借著扭腰的力量橫掃過去,鞭身砸在那人頭盔的側面。
鐵葉被砸得凹陷下去,發出一聲悶響。
那人腦袋猛地向一側扭去,整個人被這股巨大的橫向力量從馬背上掀了下去。
接連幾個沖在最前面的武官和驍勇者被張歸厚的鐵鞭砸落馬下,這種純粹的、無法阻擋的重兵器殺傷力開始震懾周圍的宣武軍騎兵。
他們不再主動向張歸厚這邊靠。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用土語喊了一句什麼,然後第一個調轉馬頭開始後退。
於是,後退的人像決堤的第一塊土,淤積的恐慌瞬間在人群中蔓延。
越來越多的人放棄了抵抗,調頭催馬逃跑。
有的甚至在馬上卸甲,然後伏在馬背上一路狂奔,連頭也不敢回。
但這些人的戰馬如何還有氣力,很快就被追上來的保義軍騎士給搠死了。
到處都是哀嚎,大量的戰馬漫無目的地四散奔逃,殘缺的屍體到處可見。
張歸厚這才緩緩勒住馬匹,停在乾涸的河溝邊,看著部下們一路追亡逐北,又看著部下們支援到了猶在酣斗的左翼,最後將崩潰的宣武軍圍殺。
直到片刻,渾身血污的郭瑰清點完人數,驅馬過來向張歸厚匯報:
「都頭,宣武軍那邊,當場死了的估計有一百六十多個吧,還有重傷的留在戰場的,也被咱們結果了。剩下一些往北跑的,咱們追上了一陣,又砍了十來個,應該沒拉下的。」
「對了,我們還抓了七八個俘虜,都是從受驚的馬上掉下來斷腿的。」
「只是咱們陣亡了四十七人,重傷二十一個。」
郭瑰一口氣報完,臉上滿是悲痛。
張歸厚同樣如此,但他沒有多做兒女姿態,只是從鞍袋裡扯出一塊破布,將那沾滿血絲的鐵鞭從頭到尾用力擦拭了一遍。
然後,張歸厚嘆了口氣:
「打掃戰場,把咱們陣亡的弟兄都抬上馱馬,別落下一具。」
「讓許虎帶著俘虜送去中軍,交給大都督。」
「剩下的,隨我繼續向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