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初升之日
第八百九十二章 :初升之日
光啟六年,三月初三,凌晨。
昨夜軍議,王進準備在黎明時分向著渙水兩岸的宣武軍陣地發起試探性推進。
在他的計劃中,新納入麾下的陳州和徐州軍作為左翼,先行出發,沿著一條相對平坦的路線向西北方向試探。
此時,天陰沉沉地一片。
陳、徐、潁軍在各自兵馬使的催促下,在雞都沒叫時就開始卷著甲冑,向戰場趕進。
和大部分人以為軍隊穿著同樣顏色的軍衣作戰截然不同,此時的陳、徐、潁三軍不僅不同藩鎮之間軍衣顏色不同,甚至連藩鎮內部的軍衣顏色都沒統一。
此時,這些穿著黑、黃、白、褐軍衣的中原聯軍打著黃、赤、白、黑、綠等旗幟,緩緩走在河間地的西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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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相比於開元以前,藩鎮時代的軍隊都屬於各藩自養,而即便再富裕的藩鎮,要想讓全部部隊統一製作成同樣顏色的軍服都不現實的。
因為漂染出的顏色,即便是同色也會因為不同批次而不同,這就是此時技術的現狀。
更不用說,軍衣支出向來是朝廷和藩鎮的第二大軍費支出,你要一年發春、冬兩衣,也只發兩次,所以平日軍衣也因自己漿洗的程度不同,新舊就不同。
這就是在一個生產力落後的時代,一切標準化的產品都是做不到的。
而這些五花八門、行進間拉得長長短短的部隊,目前還按照著隊等小編制開始行軍。
在他們的後方,長長的後勤輜重隊伍也伴隨著主力部隊同時北上。
沒人知道保義軍和中原聯軍的整個正面有多長,因為部隊之間拉得都比較大,並不是以一個整齊的陣列往戰場上進發。
但縱目去望,整條隊伍的整正面至少有七八里,前後綿延也在兩三里,整個行軍景象忙亂而喧囂。
一支支扛著步槊的陳、蔡、徐藩鎮兵在隊一級的編制上還是走得非常密集的,而在他們中間,大量的騎兵和馱馬正往來其間。
在他們的後面,還有一些輜重趕著大量的綿羊和山羊,這些物資都是保義軍補充給他們的一批。
所以雖然被保義軍催得不行,但這些人的士氣還是不錯的,因為保義軍真不差餓兵,從淮西的軍農場源源不斷供應著這些肉食。
可見此時的中原藩鎮與吳藩在經濟上的差距是全方位的,而一般來說,經濟上的優勢也不是必然會轉變為武力優勢,甚至還會起反作用,倒是保義軍在這一點做得很好。
財大氣粗就是足食足兵,戰鬥力更就不用說了。
此時,三藩兵馬雖然在整個戰場上是左翼的位置,但在他們內部,也分了左、中、右。
其中五千徐州軍自然是最重要的,位居中陣,而三千陳州軍因為對於地理的熟悉,被安排在了左翼突前的位置,然後就是潁州軍的三千位於右翼。
所以他們這一萬一千兵馬整體走出了一個斜形的寬面陣列。
巨大的煙塵卷在河間地上空,太陽也漸漸出來了,初升的日光雖然不算毒辣,但部隊在行軍了四五里後,就開始出現了脫節。
之前走在最前的隊伍,要麼是累得往坡下一坐,要麼就是去附近的零散的莊子尋找水喝。
他們找到了一處附近的一條無名小河溝,只是卷甲行軍走了四五里後,就已是疲憊不堪,在看到那還算清澈的水流,再也無法忍受,紛紛跳進那狹窄的淺溪里,捧著水就往嘴裡灌。
是虛得不行啊!
當然,大部分的藩鎮武士們都還是老實地順著人流,一路吃著騎軍揚起的灰,罵罵咧咧地向戰場中央趕進。
不過,你得忽視掉一些不和諧的地方,因為只要你稍微注目片刻,就能發現這些埋頭趕路的藩鎮武士們只要看到路上有一處村落或者塢壁,就會有人脫離部隊去那邊搜羅。
當然,大部分都是一無所獲,因為在保義軍和宣武軍隔著兩河對峙後,其間的這片河間地就註定成了戰場,住在這裡的百姓哪裡還敢再呆?
……
戰場中央,兩萬保義軍密集地向中央戰場開進。
渙水與渦水之間大概在五六十里的距離,視野非常開闊,但並不是說這裡就是一馬平川的。
因為河流衝擊以及自然變遷,即便再平闊的土地也起伏著一處處土坡,雖然不算高大,但一般都有兩三丈,緩坡上覆蓋著抽綠的野草與零星的荊棘叢。
所以,在保義軍的各衛各都的踏白都不斷奔向一處處土坡。
這些土坡既可以作為瞭望點,也是戰場必要控制的節點。
而在控制了土坡觀察了戰場的地形後,判斷安全後,就向後方打出旗號。
可以說,保義軍行軍時嚴格執行著操典,大軍必發踏白哨馬十五里,一路打旗交替前進。
在他們的身後,主力行軍隊列在曠野上鋪展開來。
如果此時有人能從上空看一眼保義軍的行軍,就會被極大的震撼到,尤其是再和西邊的中原三藩軍一比,就更是軍容鼎盛!
這倒不是說保義軍的隊列是那麼的橫平豎直,這在行軍中是不可能的。
而是保義軍的這兩萬一千精銳,全部都穿著絳紅色的軍袍,是的全部都是同色的。
當然,這絳紅色並非完全一致,有的因為洗曬過多次而略淺,有的因為剛發放不久而顏色偏深,但遠遠望去,它們融合成一片大面積的紅色。
這片巨大的紅色橫亘了五六里寬,在黃褐色的土地與灰藍色的天空之間,如同一團在荒原中燃燒的大火,將要燒盡這一片荒蕪。
到處都能見到散開的踏白騎士們,他們常常以每隊十餘人來回馳奔在空曠的原野上。
他們騎著土黃色的戰馬,馬鞍兩側掛著箭囊和橫刀,馬蹄踏過黃土,揚起細細的灰塵。
這些騎隊之間的距離是比較近的,這是為了方便騎語的傳遞。
不斷有從前方戰場奔下來的踏白在行軍隊列中穿梭,在向自己的主將匯報完軍報後,只是簡單取下水囊喝一口,便繼續向北去追之前的袍澤。
而視野里,更廣大的還是作為絕對主力的各營步兵,他們按照是四列縱隊向前行進,每列之間相隔兩步。
保義軍的武士們士扛著步槊,槊杆搭在右肩上,槊尖朝後上方斜指。
初升之日照在槊尖上,反射出細碎的銀色光點,連成一片,像是河面上破碎的波光。
小隊的的馱馬上都背負著各營的衣甲,這會即便是被捲成一卷一卷,但上面的甲葉都還是隨著馬蹄的步伐發出有節奏的碰撞聲。
「嘩啦、嘩啦、嘩啦……」
與腳步聲交織在一起,聲如濤浪。
在他們的身邊,各都直屬的騎隊這會也牽著戰馬,行走在曠野上,他們兜鍪上的翎羽在行進中微微晃動。
風從西北方向吹來,捲起地面上的枝葉和塵土,在數萬雙腳和馬蹄的攪動下,升騰成一片灰黃色的煙塵幕簾,籠罩在軍隊上空。
煙塵並不濃密,大約兩三丈高,風大的時候會被吹散一部分,露出下面絳紅的人影和閃亮的兵器,但很快又被新的塵土覆蓋。
每隔一刻鐘,短哨聲從不同的營中依次響起,然後又再次消失。
視野之中,除了人、馬、旗、甲和塵土,再無其他,枯燥荒涼。
遠處的地平線上,偶爾有單只的飛鳥掠過,很快又消失在天際。
從渦水到河間地中央,自然是不可能一口氣走到的,於是各營都在按照自己的節奏調整著休息時間。
……
保義軍走一段,便休息一段。
行軍號令傳下去,各營依次停下,在曠野上散開成一個個小方陣。
謝彥章所領的營,是王進中軍都督府下轄的前軍衛右都第三營,滿編二百四十二人。
此時他們正停在一處廢棄的塢壁旁。
那塢壁是夯土築成,四角原本有望樓,但早已坍塌,只剩下幾截歪斜的木柱。
外牆被風雨侵蝕出許多裂縫,牆根下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蒿。
塢門早已不見,門洞大開,裡面空蕩蕩的,地上到處都是干硬成殼的糞便。
但你要說沒人吧,這避風的角落邊還堆著幾片灰燼,顯然昨夜這裡還有人在宿此營,只是不知道是流民還是宣武軍,亦或者是單純想來發戰爭死人財的狩團。
謝彥章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身後的護兵,也不進塢壁,就在門外的一棵枯柳樹下站定。
他摘下鐵兜鍪夾在腋下,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然後轉頭看了看身後正在散開的隊伍。
部下們按照旗隊的編制,在塢壁外的野草地上,各自找了一處席地而坐。
然後在各自什將的命令下,這些保義軍的武士們便解開腰間的乾糧袋,取出裡面的干餅或飯糰,然後有的則從水囊里倒水,有人則直接走到塢壁旁那口早已乾涸的水井邊,探頭往下看看,又搖搖頭走開了。
沒有人喧譁,偶爾有幾句簡短的交談,聲音也壓得很低,很快便沉寂下去。
謝彥章的牙兵在枯柳樹下鋪開一塊油布,放上一壺水、一包幹糧,又遞過來一雙筷子。
謝彥章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沿著塢壁外圍走了一圈。
他走得不快,目光在牆體和周圍的地面上掃過,偶爾蹲下身,用手指撥弄一下地上的碎瓦片,又站起來繼續走。
他的護兵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也不說話。
那塢壁規模不大,牆基大概有三十步見方,能看出當年曾是一土豪家的寨子。
朝南的一面牆塌了半截,塌口處堆積著褐色的土塊和碎磚,上面已經長出了青苔。
北牆保存得稍好一些,牆頭上還殘留著幾塊陶片,大概是當年的瓦當。
牆外有一道淺溝,已經被枯葉和泥土填塞了大半,只留下淺淺的凹面,還能看出當年護溝的輪廓。
謝彥章走到之前的那處避風口下,他蹲在地上用手指蹭了蹭灰燼,若有所思,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枯柳樹下時,麾下的四個隊將已經等在那裡了。
四人都是二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當打之年,臉上有汗,卻沒有多疲憊。
這會見謝彥章過來後,四人將兜鍪捧在腰間,腰背挺直,微微收起下巴,然後右手成拳,向謝彥章行軍禮。
謝彥章在油布旁坐下,然後示意四個隊將也坐。
四人包括營直屬扈將一併圍坐在謝彥章的左右。
謝彥章先是端起水壺喝了一口,然後拿起一塊干餅,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遞給身邊一個隊將。
「吃吧,邊吃邊說。」
那隊將接過去,沒有推辭,咬了一口。
干餅是用雜糧面做的,裡面摻了些鹽和乾菜,嚼起來很硬,但味道不算差。
其他幾個人也拿著油布里的乾糧,就著醬菜開始干嚼。
幾個人就這麼坐著,慢慢吃著乾糧,偶爾喝一口水。
風吹過來,帶來遠處馬糞和干土的氣味。
謝彥章一邊嚼著干餅,一邊看著前方那片曠野。
那邊依舊有部隊在往北走,但同樣有一些靠在謝彥章這邊的休整點休息。
即便已經在保義軍呆了不短時間了,他也是第一次參加如此大規模的征戰。
不是說參戰兵力有多龐大,畢竟單論人數,就算是將對面的六萬宣武雜軍加一起,都不可能比他們以前在黃巢麾下來得壯闊的。
而是保義軍行止間所保持的軍氣和嚴整,那種他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玩的,嚴整。
所以無論是吃飯、宿營、行軍,一切都是圍繞戰爭做準備的。
置身其中,人就會有一種渺小感,可又因為這場宏大的戰爭,又會激發一種偉大感,仿佛在親自參與一場能留名青史的敘述里。
謝彥章咬了一口餅,細細嚼了幾下,用舌頭把粘在上顎的粗粒頂下來,咽下去。
他一年多前投奔吳藩的。
當時他的義父葛從周投奔吳王,直接被吳王點將,做了背嵬軍的營指揮使。
而他投奔到吳藩後,卻是被安排到了玄武湖島上的金陵武備學堂待了一年。
這一年裡,他讀兵書,學操典,練沙盤推演,也學算學、地圖測繪和旗號通訊,可以說這一年裡他學到的知識,比他此前二十年都要多。
學堂里的教習有的是隨軍多年的老將,有的是從江南各州招募來的飽學之士。
要論打仗,謝彥章算是自覺有自己本事在的,畢竟即便是在黃巢軍中,以他年紀而統一軍的,也是絕無僅有的。
可在武備學堂學到的知識,卻依舊讓謝彥章大有所獲,也更激發了他建功立業的雄心。
干餅吃完了,謝彥章把落在腿上的碎渣攏在手掌,倒進嘴裡,然後拿起水囊又喝了一口。
其實今日的天氣和那一年昆明池決戰很像,都是半陰不陰的。
只是那時候他還在黃巢的隊伍里,年輕,熱血,覺得跟著黃王就能打出一個新天下。
其實,那一戰他一直都記著,在無數次午夜夢回,他都會回到那片戰場。
那天的風很大,颳得旗幟獵獵作響,戰鼓隆隆,震天動地。
而這決定大齊生死的一戰,敗了!
不是被敵人打垮的,是被自己人背叛的,有人臨陣倒戈了。
謝彥章在義父的帶領下,帶著僅有的少部分兄弟衝出了重圍,他不敢回頭去望,去看著那些自天南海角而來追隨自己的兄弟們。
直到他再沒忍住,看了一看,看著成片的敗兵被追兵趕上、砍倒,從此這就成了謝彥章一生的噩夢。
所以他才那麼恨背叛者。
為了富貴和官位,轉頭就向友軍舉起刀!
而當年那些叛徒,現在全都在那朱溫的麾下,至於那朱溫更是最大的背叛者。
當然,在吳藩時間的這段時間,謝彥章曉得當年黃王那一套註定會失敗的,所以即便沒有朱溫的叛變,黃王或許也撐不住幾年。
但這不妨礙他將朱溫視為仇寇。
而現在,時間到了!雖然他還沒見過對面的宣武軍的軍容,但他冷靜地判斷,此戰他們至少有八成能贏。
當然,謝彥章如此求戰,固然是過去恩怨,其建功立業的渴望可能更多。
來金陵的這兩年,他看到吳藩的變化,新的紡織作坊一座座立起來,新的田莊在江灘上開墾出來,學堂里的學員一批批畢業,被派到各軍中去……
當然,他也敏銳地發現了軍中的老一輩元從們,在有了官位、有了宅邸、有了莊園之後,就頗有點安於現狀的意思在了。
但大王卻不想停,他要北伐!要開創一個比大唐更偉大的王朝!
所以註定會有很多人跟不上大王的腳步,所以一個新的格局將要出現。
而此戰就是新老交替的開始。
以前在學堂時,謝彥章和同學們經常夜談,當時就有人感慨吳藩的官越來越難升了,勛貴子弟太多,外面投奔的猛將也太多,憂慮自己的前程看不到光。
但謝彥章不這麼想。
他覺得,舊的勛貴吃得再飽,他們的胃口已經到頂了。
但大王要打仗,戰爭就要消耗人,消耗人就要換上一批新人。
沒人比你更敢戰,更敢死,更敢於在最前面衝鋒,你就能被看到。
這就是他的機會。
更不用說,大王籌備這個金陵武備大學堂,將一眾年輕少壯軍將們集合在一起學習,難道是鬧著玩嗎?
老人暮氣深沉,可他們這些年輕的武人卻更加渴望功勳!恰似初升之日!
此時,身旁的牙將走來,小聲道:
「營將,該動身了?」
謝彥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遠處那些已經站起來、正在收拾東西的其他友軍。
「再等一盞茶,讓隔壁營先上主道,把通道讓出來。」
想了想,謝彥章又補充說:
「正好這時間,讓兄弟們把水灌滿。」
說完,謝彥章彎腰撿起放在地上的鐵兜鍪,在膝蓋上磕了磕沾上的泥土,然後戴上。
他又仔細緊了緊下巴的系帶,讓頭盔紋絲不動地扣在自己的頭上。
謝彥章的護兵已經把馬牽了過來,謝彥章翻身上馬,然後任憑戰馬信步,自己則在閉目思考著事情。
直到附近傳來了嗩吶聲,謝彥章眼睛一睜,揮鞭一指:
「全營列隊,向西集結!繼續出發!」
於是,二百餘人從地上站起來,揚起塵土,甲冑和兵器的磕碰聲漸漸匯成一片。
旗手晃了晃營旗,走在隊伍最前,片刻後又向著北面中央戰場行去。
而在謝彥章前方大概十五里的地方,在一處無名的土坡附近,保義軍行進最深的一支踏白騎士第一次與宣武軍的哨探發生了接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