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渡河
第八百九十一章 :渡河
潁州兵馬使趙璧的軍報並沒有送到陳州,而是直接送到了亳州的鹿邑大營。
原來為了主持渦水一線的戰事,吳藩中軍大都督王進已經帶著麾下主力兩萬抵達至此。
此時,隨著陳州軍從宛丘移軍至鹿邑東面真源,保義軍的主力也抵達到了渦水一片。
而北面宋州的朱珍同樣得到了汴州龐師古的支援,也集宣武大軍到了渙水一線。
兩大軍團就隔著渦水和渙水這一片的狹長地對峙。
隨著雙方的踏白哨騎往來其間,以及這個過程的捉生查問情報,雙方之間的戰場迷霧也越來越少。
此時,駐紮在鹿邑的王進就得到了朱珍、龐師古兩軍團的實力情況。
而他們兩軍的人數有多少呢?一開始王進得到的數字,簡直是嚇了他一跳!
六萬!
而到了後面不斷派遣小股踏白冒險渡過渙水,到了宣武軍的廣闊陣地,王進才弄清實際情況。
原來此時處在他對面的宣武軍,主要是一支屯田軍,徵召的對象都是宣武軍營田農場的莊奴。
這段時間,雖然王進並沒有做出多少軍事動作,但給朱珍帶來的壓力是巨大的,就好像自家門口坐著一個老虎,雖然伏在山崗上,但那種威懾卻是深入靈魂的。
所以,為了應對兵力不足,也為了防備漫長的渙水防線,朱珍沒有向洛陽的朱溫匯報,就命令汴州、宋州一帶的營田所召集莊奴。
在很長一段時間,朱溫在汴州、宋州建立了龐大的營田所。
同時無論朱溫人品道德如何,在他作為宣武軍節度使的這些年,他到底是維持了治下的秩序穩定。
而這份只能堪堪幾及格的穩定卻在混亂的中原是那麼難得,所以不斷有流離失所的百姓在口口相傳中,奔赴汴、宋,最後高高興興成了宣武軍營田體系的一名莊奴。
他們雖然失去了自由,但有了一份穩定的生計,即便他們辛苦勞作一年也只是多一份口糧,就是純賣力氣的。
可就是這樣竭盡全力的奉公都不夠償還這份恩情!至少在上面人看來是的。
於是,為了償還那庇護之恩,這些中原的營田莊奴陸續往南方渙水一線集結。
而對於這樣的大規模人力調動,朱珍是沒有和洛陽的朱溫匯報的,因為即便洛陽已經比長安近了太多,但依舊還是需要不少時間往返的。
而徵召各營田的莊奴需要時間,莊奴們拖拖拉拉趕到渙水更需要時間。
其實,朱珍也曉得徵召莊奴的後果,那就是今年的春耕一定會被延誤,而這對於向來糧食緊巴巴的宣武軍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但朱珍也是沒辦法,此前朱溫入關抽調了各州軍團的精銳,這一抽直接把各州最精銳的營頭抽了三分之二,而後來這些部隊在入關後全部被朱溫整編成了六師。
其實也不是沒有軍頭把麾下低質量的隊伍送去應付,但朱溫更絕,他直接設了一個五尺六的轅門,只要看到有人是昂著頭過去的,就會被抽出來單獨拷問番號。
於是,在收拾了幾個軍頭後,再沒有人敢對朱溫陽奉陰違。
這裡面朱珍作為此前朱溫麾下當之無愧的首席大將,在不斷兼併和訓練中,麾下精銳是最多的,自然也是被抽調最多的。
所以,當王進坐鎮陳州,宣武諸大將預感到中原將有大變,而麾下兵力又是這般捉襟見肘,於是這才開始亡羊補牢。
其實你不能說朱溫麾下的這些營田莊奴是純農民,甚至你可以把他們當成營田兵。
但絕不可將這種營田兵和保義軍麾下的相提並論,因為任何戰鬥力的基礎都是待遇。
雖然宣武軍的營田兵也會在農閒時由宣武軍的武士們訓練隊列。
但沒有任何糧食盈餘的營田兵們在訓練時自然也不會有多大的積極性。
同時,宣武軍自己本身也糧食緊張,不可能負擔如此龐大的營田兵在農閒時搞脫產訓練,所以所謂的農時為民,閒時為兵,也只是說說而已。
也因為都是此前百姓出身,身上沒有武藝底子,所以什麼軍事技能的掌握那更是無從談起的,唯一能稱道的,也許是這些人至少是可以並排列陣的。
因為這樣在外表上到底是像那麼回事,上面視察了,也有東西展示。
但這也就是營田兵如此了,由朱珍、龐師古率領的本部宣武軍還是非常精銳的。
甚至,也是因為宣武軍在此次行動中的表率,一直對朱溫表示懷疑的朱瑄、朱瑾兄弟對他還真有很大的改觀,也派遣了一支五千人的天平軍,由其堂兄朱裕帶領支援渙水一線。
這是二朱與朱溫同盟的最重要信號,同時,朱瑄、朱瑾兄弟顯然是與洛陽的朱溫達成了某種程度的盟約,甚至條件肯定是極大的傾向二朱的,所以兩人在二月左右的時候,同時從兗州的金鄉、魚台一線南下豐沛,指揮當地的宣武軍緊逼徐州。
此外,儘管渙水一線的所謂六萬兵馬多是營田兵,戰力聊勝於無,但你不能說這些農奴是沒有價值的。
宣武軍以前是很富庶的,但隨著以東南的為出口的轉口貿易停滯,宣武軍的軍費也不足了。
於是,這種情況下,各軍頭肯定是優先滿足自己的利益,在軍費上給自己撈足了油水,這樣自然給下面的就少了。
所以宣武軍不少營頭的後勤都需要靠自己,而現在有這些農奴的加入,至少在後勤這一塊是可以減輕負擔的。
農民只是一個表層的身份,實際上這些營田兵有繩匠,編蔑匠,有伙夫,有木匠,有漆工,甚至還有百藝。
可以說,這些人身上的手藝完全可以滿足宣武軍的各種需求了。
而且有一個不該是優點的優點,那就是和保義軍需要在完善的後勤支援才能保持軍隊士氣不同,這些低到爛泥地里的營田兵甚是耐操。
這些人從各營田所趕來前線時,甚至連帳篷都沒攜帶,因為這些人直接就找樹葉、草垛,甚至是挖個半坑將自己埋起來睡覺。
只是當如此眾多營田兵光著腳板源源不斷趕到前線陣地時,這裡就遍是操著各色鄉音的鄉下土人。
他們扛著長矛、錘子、戰斧,在營地里和沒頭蒼蠅一樣亂轉,不是這裡遇到了朋友,就是那邊因為口角而扭打起來。
可以說,渙水東岸的宣武軍陣地是不存在什麼嚴密的防衛的,各色認不識的營田隊只是舉著一桿破旗幟,隨便占一塊河灘地,就開始住了下來,將這裡當成了大型的社戲。
而且這些營田兵都是以他們所為一個小隊,然後有自己的旗幟,甚至因為此前就是來自中原各地流民組成的,所以所和所的口音都是不一樣的。
之前,朱珍曾讓麾下的宋州武士下去管理這些營田軍,但他們連這些人說的話都聽不懂,也就只能作罷,讓他們自己管自己了。
正是整個防線都是這般一個大篩子,所以保義軍的踏白們輕而易舉就滲透了進去,並且有的還成功扮演了當中的一員,獲得了不少關鍵情報。
而這些情報都在這半月以來源源不斷送往王進之處。
也正是在如此眾多的情報的描繪下,王進對宣武軍的真實情況有了足夠的了解。
於是,於光啟六年,三月初二,王進命令麾下兩萬中軍都督府軍分批跨過渦水,令陳州軍一部三千,潁州軍一部三千,徐州軍一部五千隨後過河。
全軍渡過渦水,向對面的宣武軍邀戰。
而明面上,雙方的兵力是三萬一千對六萬五千,卻是優勢在我!
……
「祝君武運昌隆!」
在保義軍於渦水架設的浮橋南岸,中都督府下的宣慰們和他們收編的伶人隊伍都在這裡唱著《三國演義》中桃園結義一段。
「這一拜,春風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
「這一拜,報國安邦志慷慨,建功立業展雄才。」
「這一拜,忠肝義膽,患難相隨誓不分開。」
「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壯我情懷。」
「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壯我情懷。」
「長矛在手,刀劍領路,看我弟兄迎著烽煙大步邁。」
「看我弟兄迎著烽煙大步邁。」
原來最早的吳王口授版《三國演義》因為聽講的人眾多,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映射,又給別人胡亂講一通,使得吳藩內部《三國演義》的話本太多了。
就比如,如今貴為大都督府右都督郭從雲的版本中,人趙子龍就被無限拔高,甚至要蓋過關羽!什麼單槍匹馬在七十萬大軍中殺個七進七出!什麼單騎救主!
當然,在劉知俊的講述中,張遼是好漢可惜了,太史慈更是成了劉備麾下的愛將!
總之,各人講得都不同。
後來,為了以正視聽,吳藩內部親自刊定了個版本,並且由吳藩諸多大學士填詞作曲,調整歷史細節,加上更多忠孝節義的情節,就有了眼前這些宣慰們正唱的一段。
這些宣慰們不僅說話好聽,還各個是人才,都會一手快板。
這快板也是吳藩老傳統了,畢竟一根繩上系兩竹板,就能竹板這麼一敲,別的咱不夸,可見傳播開來得多快!尤其是行軍和出陣前,更是方便激勵士氣。
咱們吳王自己搞出來的發明實在不多,這竹板算是其中叫得響的。
於是,在一聲聲「武運昌隆」中,中都督下各營率先過河,並在過河後就開始搶上灘頭,每隔固定的距離便搭起不同顏色的帳篷,指引後續兄弟部隊靠攏。
到了下午,兩萬保義軍並萬餘左右的廂軍便全部過了渦水,並於附近幾處土坡設立了崗哨,升起了海上日月同輝旗。
之後便是於營地外圍紮營,繼續擴建浮橋,運輸更多的物資過河,然後就是開始埋鍋造飯。
這是他們進入戰場吃的第一頓飯,但整體來說,王進不愧是趙懷安最看重的大帥,麾下治兵嚴謹有方,整個渡河過程井井有條。
可和保義軍這邊一比,無論是陳州、潁州、徐州軍都頗為狼狽。
……
和保義軍相比,王進從中原幾個附庸勢力調度來的部隊,也就是徐州軍、陳州軍以及潁州軍的渡河表現就有點差強人意,甚至可以用一片混亂來形容。
從中也可見保義軍的精銳和中原所謂藩鎮兵放在一起一比,那種軍事素質的差距就特別明顯!
對此,王進和他的參軍們是有足夠的認識的。
這也是他命令保義軍先行渡河的原因。
因為從最壞的角度看,他們在渡河的時候隨時會遭到宣武軍沿渦水布下的哨騎的騷擾和襲擊,因此最先渡河的部隊必須精銳。
因為他們要在這強壓的情況下,完成穩固浮橋灘頭、構築防禦工事等任務。
但沒想到,宣武軍的主力距離此地尚有一段距離,渙水東岸的六萬大軍又多是沒頭蒼蠅一樣的營田農奴,根本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貿然過河。
於是,當那些作為先導的保義軍步兵先行渡河時,儘管這時河面上是有些濕冷,但整體還是風平浪靜的。
但是輪到後面那些徐州、陳州的部隊,尤其是拽著騾馬和馱畜渡河時,場面就混亂了。
在擁擠的浮橋上,不斷有人被騾馬帶著落下水,然後在冰冷的水流中狼狽掙扎,最後被岸上的袍澤用網子給兜了上來。
嘶鳴聲、趕馬的嗬斥聲混亂地響成一片,此前保義軍所營造的肅穆,頓時蕩然無存!
而此時,吳藩中軍大都督王進已經在渦水南岸臨時搭建的指揮台上,平靜地審視著整個渡河行動。
他看了一眼下面的中原聯軍,心中不滿,因為這種效率低下的拖延,影響了他後續的很多計劃。
但常年用兵,王進早就形成了喜行不形於色。
倒不是他的養氣功夫到了這個程度,而是帶兵多了,打仗多了,就明白,計劃在設定出來的那一刻,就是會被破壞的。
所以,王進看著眼前的混亂,足夠平常心。
但旁邊,吳王的二弟趙懷泰卻好奇問道:
「大都督,我軍料得敵軍兵力雖眾,但實際可戰之兵也就是與我軍仿如,為何還要帶上這些陳、潁、徐的兵馬呢?」
「現在看來,這三州的精銳都不在這裡,都是尋常二線部隊,到時候打起來,沒準還要拖累我軍。」
「而且這些人地方軍鎮上的軍頭,打仗的時候總有一種令人不悅的習慣,他們總是拖泥帶水,不像是來玩命的,而是來湊個數,然後吃一頓慶功宴就打道回家。」
但王進笑了笑:
「不要如此苛責!不是哪裡都能養出我吳藩這樣的精銳的。」
「至於我為何要帶著他們上來,就是因為我們要打出餘量!」
「自古用兵,廟算多者勝,廟算少者敗。可有多少廟算是真能有用的呢?」
「所謂決勝千里之外,我是很少能看見的。」
「而我這些年用兵,也總結出一個道理,那就是犯錯少者勝,犯錯多者敗。」
「而當犯錯的時候,你有足夠的後手,就能抵消你的錯誤!」
「就比如,我們是預料到中原聯軍過河時會耽擱一段時間,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低估了他們的顢頇。」
「我雖然沒有提前預料到這一情況,卻讓我軍主力在過河時就地紮營,意思今天一天我們只有一個任務,就是全軍過河就行!」
「你看,只要我打出的餘量夠大,即便是錯,它也被包裹。」
「而現在,我們將儘可能多的部隊投送到前面的河間地,那到時候再如何,手裡能動用的力量都是不一樣的,往往在關鍵時刻,別說是萬人部隊了,就是幾百上千,都是能決定戰局的。」
「還有一點,這也是大王曾和我說的,人啊,都是因為參與所以認同!」
「我吳藩的大業需要這些人參與!而是讓他們坐享其成,養成了斗米仇人!」
趙懷泰若有所思,然後就站在王進身後靜靜地看著下方大軍競渡。
和初唐時愛用宗親為方面主帥不同,吳藩並沒有如此,但卻也在五大都督府中布置了大量的宗親,其中趙懷泰就在王進身邊擔任宣慰使。
和他大哥、四弟的勇猛不同,他並沒有太多的,卻因為少時愛拉胡琴,很是有幾分藝術的熱愛,後來在吳藩他也主要往這個方向去做。
就比如此時浮橋渡口邊的這一段戲就是他編排的,很是得軍中武士們的喜歡,是一演再演。
所以,對於軍事上的東西,趙懷泰曉得自己不懂,所以絕不插手王進的軍事安排。
而渡口處,不少吃壞肚子,甚至是嚇得拉稀的潁州輔兵一直在渡口處磨蹭,就是不敢過橋。
直到一支潁州軍的牙騎殺氣騰騰地奔了過來,這些輔兵才在同伴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踩過濕滑的浮橋木板。
……
其實,在笑中原藩軍時,此時已經渡河的保義軍也有點尷尬。
因為他們在構築臨時營壁時,忽然被哨騎告知,這條兩河之間的河間地,並沒有多少林木,有的一些也早早被砍伐了。
所以巧婦無炊米,保義軍縱然稱得上此世第一流會幹土木工程的部隊,卻也只能留在原地乾瞪眼。
所以這就是現實,只要做事就一定會犯錯,一切情況都可能突如其來,重要的不是做事是否井井有條,有姿態,而是一直在做!
既然出現了難關,那就是關關難過,關關過好了。
於是,各營的營將們商量了一下,就將消息傳到後面的輜重營,讓他們將獨輪車還有牛車以及一切可以拉著走的木板全都拉到外圍陣地來。
而他們這邊則開始連續挖了三條塹壕,然後將一些鐵棘都放在了溝底,並將營中的黃狗都拉到了溝壑邊,並在坡底又隱蔽地懸了鈴鐺。
其實保義軍完全沒有必要為一個臨時的營地而如此費盡周折,可成敗總在細處,看似強大的保義軍如果不能在這些上面做到謹慎,那也就稱不上是真正的強大!
只是倒是又苦了那些中原三州的聯軍,他們因為過河混合,什麼帳篷、物資都不知道在哪裡。
所以萬餘左右的部隊和輔軍、民夫就這樣在河灘地上吹著料峭春風,又餓又冷。
這一切直到太陽落山時才恢復秩序,中原三州的兵馬在吃了些半生不熟的米飯後,就昏昏睡去。
而翌日天明,從王進處趕回各自營地的陳、潁、徐諸兵馬使,對部隊下達了命令。
黎明時分,大軍開始向預定目標運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