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人人自危
第八百八十九章 :人人自危
二月十九日,午後。
偃城的北門在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中轟然洞開。
張自勉騎在馬上,緩緩走進了這座城,空氣中彌散著大量的塵埃,整個偃城都是灰濛濛的。
自二月十二日從草偃口北上後,蔡、潁聯軍很快就擊潰了城外的少數許州兵馬,將偃城包圍。
之後用從保義軍支援過來的配重拋石車的轟擊下,只用七日,聯軍就攻破了偃城。
此時,城中的百姓大多緊閉門窗,只有少數膽大的人透過門縫向外張望,他們不知道這支打著保義軍旗號的軍隊,會給他們帶來什麼。
而且他們更加擔心,這支軍隊中的蔡州人會對他們實施報復。
張自勉沒有在街道上多做停留。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他直接策馬穿過城中的主街,在子城的刺史幕府前勒住馬。
這裡是被入城部隊最後攻克的地方,畢竟這裡算是偃城的政治中心,自然也是抵抗最激烈的地方。
張自勉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牙門將,大步走進了廳堂。
看到在場忙碌的書記官們,張自勉大聲問:
「清點戰損了嗎?」
張自勉的參軍令狐師連忙快步上前,給張自勉遞上一份初步統計的清單:
「回使君,剛清點完畢。」
「蔡州兵陣亡四十七人,傷一百一十三人。潁州兵……」
令狐師頓了頓:
「陣亡三百六十二人,傷八十九人。」
令狐師雖然之前和張自勉就屠殺已經投降的地方土豪一事起了比較大的衝突,但他還是能很好地分清工作和情緒,對要做的事依舊一絲不苟。
但聽到這個數字的張自勉,卻是眉頭猛地一皺:
「潁州兵怎麼傷亡這麼大?」
令狐師沉聲道:
「使君,潁州兵是第二批攻城的。」
「他們上城時,城上的箭矢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本以為沒什麼大礙。但那些潁州兵畢竟沒經過什麼大陣仗,在城牆下擁擠踐踏,自己人傷了不少人。」
「後來搶奪錢庫的時候,這些人又被庫里的敵軍殺傷不少,是以……」
張自勉沉默了片刻,沒有說什麼,揮手示意令狐師退下。
令狐師猶豫了下,但到底還是放棄了說話,退了下去。
只因為令狐師心中已經隱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蔡州兵打硬仗打慣了,攻城奪壘是家常便飯,是以繳獲也豐。
但那些潁州兵不同,他們是新附之軍,訓練不足,軍心未穩。
這樣的隊伍,打順風仗還行,可一旦遇到挫折、傷亡、或是看到滿城的財貨擺在眼前,誰也不敢保證他們能把持得住。
而令狐師的擔憂很快就變成了現實。
入夜後,偃城的西北角忽然傳來一陣騷亂聲。
張自勉剛剛躺下,就被牙門將叫醒:
「使君!不好了!潁州兵在城裡劫掠!」
張自勉翻身而起,抓起外衣披上,大步走出廳堂。
他登上衙署的望樓,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見城中一大片坊區全都燒了起來,數不清的人影在街道上奔跑,滿城都是哭喊聲和尖叫聲。
見此,張自勉怒不可遏,直接罵道:
「誰帶的頭?」
「是潁州兵馬使趙璧麾下的一個營將,姓王,叫王翟。」
「他帶著手下的兵,說是要搜查有沒有宣武軍的殘兵藏在民宅里,結果一進門就開始燒殺搶掠。後來,其他幾個營的人也不少跟著學了起來……」
「趙璧呢?他在幹什麼?」
「趙兵馬使已經帶人過去了,正在制止。」
張自勉沒有再多問,他快步走下望樓,翻身上馬,帶著牙兵向城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等他趕到現場時,趙璧已經將那王翟五花大綁,按跪在街心。
此時,那王翟臉上還帶著幾分不服氣的神色,嘴裡嘟嘟囔囔:
「趙使君,弟兄們賣命打了一天的仗,死傷那麼多,拿點東西怎麼了?那宣武軍在許州颳了那麼多民脂民膏,咱們拿一點,不過分吧?」
「不過分?」
趙璧本來還沒反應,可看到張自勉來了後,惱羞成怒:
「大王有令,縱是新附之地,秋毫無犯!你是聽不懂軍令嗎?」
「可是……」
王翟還要再說。
趙璧抬起手,「啪」的一聲,一記耳光狠狠地甩在王翟的臉上。
王翟的臉瞬間腫得老高。
可王翟卻並沒意識到趙璧是在救他,在被抽腫臉後,滿臉不可思議,最後竟口不擇言說出:
「就許蔡州兵殺人放火?不許咱們點個燈?」
可這一次,他面前的趙璧只是陰沉著臉再不說話了,而在王翟的後方,一陣馬蹄聲響起。
再然後,跪在地上的王翟就感覺到脖子一痛,天旋地轉,便徹底沒有意識。
此時,衝到趙璧身邊,張自勉將染血的刀震了一下,接著用刀挑著王翟首級上的髮髻,遞到了趙璧面前,冷哼:
「將這首級傳於四門,有敢亂者,悉斬!」
趙璧看了一眼那無頭屍體,艱難地抬頭,對張自勉回道:
「喏!」
然後他就看著張自勉麾下的蔡州兵像驅趕牛羊一樣,沖入各坊內,將裡面劫掠的潁州兵給掄棍打出。
只是潁州兵是給掄老實了,可那些劫掠的財貨又還會再送回去嗎?
畢竟原先的主人,這會已經齊齊整整下去了。
……
然而,張自勉和趙璧雖然控制住了城中的劫掠,但消息還是很快傳了出去。
偃城地處許州通往南方的要道上,城中居民與周邊鄉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所以偃城西南半個城都陷入兵火後,沒多久,類似於「保義軍要屠城」、「蔡州兵要殺光許州人」之類的謠言,就像野火一樣在許州的鄉間蔓延開來。
因為擔心真被蔡州兵報復,從偃城以北的大量地頭、土豪都在帶著宗族往許昌、陽翟一帶撤退。
從臨潁北上的土道上,到處都擠滿了向北逃難的平民、車輛和牲畜。
地頭土豪們將雞鴨關在籠子裡,懸在馬車的兩邊,帶著全家老小和徒隸逶迤向北,連這些掌握莊園、土地的土豪都開始舉家搬遷,就可見許州地方對於這些謠言是從心裡認可的。
而這些人並不知道,這些謠言能夠傳播得如此之快,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他們自己頭上那位許州刺史李暉。
李暉是朱全忠的元從武人,精明幹練,驍勇善戰,深得朱全忠的信任。
在偃城失守後,他沒有驚惶失措,而是冷靜地分析了形勢,認為此刻保義軍的主力斗都在陳亳一帶,只憑藉蔡、潁的這些兵馬,想在短時間內吞掉整個許州是比較困難的。
其中蔡州與許州在忠武軍時期就長期存在的地域矛盾更是可以被利用,只要讓許州的百姓和土豪們對蔡州軍產生敵視和恐懼,他們就會自發地組織起來,在後方給蔡、潁聯軍製造無窮無盡的麻煩。
於是,李暉派人將「蔡州人要殺光許州人」的流言散布到偃城以北的每一個村莊、每一座塢壁。
而隨著偃城的確被潁州兵劫掠的消息從大量真實、私人的渠道傳出來,即便再將信將疑的,在聽到大量這些真實的消息後,也不得不認識到一件事,那就是蔡州人可能真的會利用這一次配合保義軍出兵,會整片整片的屠殺他們,以報長久以來的私仇!
實際上,因為此前至少有二千以上的許州精銳成批投入保義軍中,並在保義軍的擴張中,在軍中的話語權越來越大,所以許州地方對於保義軍內心其實是非常有傾向的。
如果換做是保義軍北上,他們甚至會主動為王師帶路,所以最大的一個戰略失誤就是將蔡、潁這支偏師用來攻打許州!
但其實,直到這個時候,李暉的手段再如何,其實都還是可以能理解的。
直到從長安傳來的一封朱溫的口令送到了李暉這邊,後者在思考了整整一日後,終於決定遵從指示。
於是,許州局面徹底崩壞。
而這決定,也釀成了巨大的不可挽回的悲劇,不僅是潁、蔡聯軍的,更是李暉自己!
……
自從潁州兵劫掠偃城後,張自勉就將部隊撤到了城外休整。
其本意是通過集訓,稍稍整飭一下軍中虛浮的軍氣,
然而,從偃城劫掠中嘗到了甜頭的潁州兵,以及部分蔡州兵中的無賴之徒,卻並沒有因為撤軍而收斂下來。
尤其是,此前張自勉為了整頓軍紀而殺了包括王翟在內的一批作亂武人後,情況似乎更加適得其反。
因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一批被殺的雞都是潁州武人。
所以待二十一日,張自勉帶著聯軍離開偃城,繼續北上攻打下一座城邑,臨潁時,軍隊的控制出現了重大問題。
當部隊接到命令從偃城北上長社時,有不少潁州武士就開始脫隊了。
他們倒不是做逃兵去了,而是各自拉攏一批人去地方上發揮藩鎮兵的老傳統。
蔡、潁二州雖然聽保義軍調遣不假,也是配屬於保義軍的中原軍團序列,但他們其實依舊是各自獨立的軍鎮,帶著濃重的藩鎮時代的行事風格。
此前藩鎮軍其實一直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若是在征討期間,凡是敵人,不論是否平民,其頭顱都可以被拿來核驗軍功。
此外,若是能攻破一座塢壁,搶到的財物更是不用上交,各人自取。
這種不成文的規矩實際上是此前各藩鎮無法長期負擔沉重的軍費,同時又能激勵藩內武士對外勇戰的手段。
畢竟大部分藩鎮可沒有吳藩這般財大氣粗,能一年二三百萬貫地固定支出軍費。
所以不能吃固定的軍餉那就只能自籌了!
本來這事只是潁州軍在弄,因為在蔡州武人看來,這種私自劫掠實在是太過於危險又掙不到什麼錢的差事,只有苦哈哈的潁州軍才會為了幾貫錢去脫離主力部隊。
可這時候,蔡州軍這邊又遇到了一事。
在部隊抵達臨潁,並以摧枯拉朽之勢攻破已經沒什麼人的臨潁後,張自勉命令踏白繼續向長社方向哨探。
因為在張自勉看來,最近的許州軍幾乎沒有組織過有效的抵抗,似乎在大踏步地將許州中部這一片拋棄給蔡、潁軍。
這在張自勉看來是非常奇怪的,畢竟同是此前忠武軍的同僚,他還是非常清楚許州的武德是多麼充沛的。
可這支北上的哨騎卻在經過一處密林時,被埋伏在這裡的地方土團給襲擊了。
雖然除了在第一時間被絆倒落馬的蔡州武士外,其他人都是驚慌中突圍了出來。
可那些落馬的蔡州武士可是慘了,縱然都是有武藝在身上,同時屍山血海跑出來的,可面對數倍於己的鄉下土團,他們還是寡不敵眾,就被一擁而上的鄉下人用竹矛給捅死了。
甚至因為此前的謠言,這些許州鄉下人甚至用竹竿挑著這些死不瞑目的頭顱,掛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樹上,以誇耀他們的武功!
看,我們殺的蔡州人最多!
其實,如果這些人土團能曉得,此時蔡州人的主力就在附近,也許他們就不會冒險伏擊這一支踏白小隊了。
但可惜沒有如果。
當突圍出去的踏白帶著援軍再次返回時,看著袍澤的頭顱被吊在樹下,怒不可遏,直接將這支由農夫和佃戶組成的鄉下土團給屠之殆盡。
而在殺光這些鄉下人後,這些人又順藤摸瓜找到了這些人的巢穴。
在這些蔡州武士的眼中,你們這些本地許州人實在是不知死活,都是一群腦袋硬的憨種,所以這些人再次將此前的訓令放在腦後,開始對那些社民露出他們本來就有的殘暴本性。
這些蔡州兵像紅了眼的餓狼一樣,開始洗劫整片村社。
他們撞開那些用木條和泥巴糊成的院門,把藏在床底下的糧食口袋拖出來,把雞籠里的母雞抓出來擰斷脖子,把灶台上積攢的帶血的銅錢一把掃進自己的懷裡。
但這還不夠,他們開始了真正的屠殺。
那些來不及逃走的老人被追上一刀搠死,婦女被他們從屋裡拖拽出來,哭喊聲、怒罵聲與這些蔡州痞子們的狂笑聲混在一起,令人不忍直視。
甚至,他們將這些老幼婦女的頭顱都割下,用頭髮或繩索串成一串,掛在腰間或馬脖子下,得意洋洋地打算拿回去領賞。
因為他們從這個村社中發現了大量的贓物,這明顯是一處半民半匪的聚落。
只是他們忘記了,他們此刻所殺的這些老幼婦孺,手段實在是殘忍,簡直令人髮指!
而很快,報應就來了。
……
情況是從外出的潁州軍、蔡州軍回營的第二天開始出現的。
他們遇到疫病了!
最初,只是有人覺得頭重腳輕,噁心想吐,大家還以為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用土方子胡亂灌一碗熱薑湯也就不在意了。
但漸漸地,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一些軍中的醫匠在看了十餘名相同症狀的病人後,驚恐地猜測,他們是遇到了春疫了!
許州北部的平原上,雖然不像南方那些多雨的沼澤地帶一樣濕潤,但入春後,土氣蒸騰,雨水也開始慢慢增多,整個環境都成了一座巨大的溫床。
而春日又是萬物復甦的季節,各種老鼠、蚊蠅、跳蚤等害蟲結束冬眠、開始大量繁殖。
尤其是亂世中的春天,當冬季戰爭造成的死傷者或因饑荒凍餓而死的人,其屍體在冬天會因為低溫得以保存。
可一旦春回大地、冰雪融化,這些暴露在野外的屍體會在短時間內集中腐爛。
而同時春日又多大雨,這春雨一澆,直接將腐物帶著流向河流、井水,污染水源。
所以當時蔡、潁聯軍的醫匠們都以為,他們是遇到大戰後必有的春瘟了。
只是他們很奇怪,去年冬天許州似乎並沒有發生戰亂啊!
這密集的屍體是哪裡來的呢?可不等他們調查,軍中的春瘟情況陡然加劇!
……
在臨潁大營內,因為瘟疫造成的死亡率越來越高!
先是有人開始劇烈地嘔吐,然後是腹瀉,拉到整個人都虛脫,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而因為腹瀉而脫水的武士們,身體極度虛弱,有些人往往在營地中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地上。
還有人去攙扶,但很快,扶人的人自己也倒了下去。
僅僅只是四五日,無論是營地里,還是營地外的雜草叢裡,到處都是蜷縮著身體、痛苦抽動的身影。
之前還是生龍活虎的精壯武士,只是幾日內,就這樣在昏睡中、抽搐中,悄無聲息地斷了氣。
張自勉的這支北上隊伍,很快就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中。
還健康的武士們因擔心染上瘟疫而開始逃跑,他們不想死在這麼個鬼地方。
他們寧可去流浪山野,也不願留在軍中等死。
至於剩下的得病的,虛弱得只能留在營內,卻也不再相信任何命令,只是拿把刀躲在樹蔭處癱軟著躺下。
因為軍中已經開始流傳,張自勉開始撲殺得病的兄弟了!
於是,軍中人人自危,誰都不放心彼此,只是找一處地方躺著,眼睛直直地望著天空,然後就再也沒能爬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