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一叛一服
第八百八十八章 :一叛一服
沒有任何人談得上是真正自由的,即便是這支蔡州軍的統帥張自勉。
當年隨在趙懷安身邊北上支援陳州的時候,張自勉能前後追隨而不是作壁上觀,就是因為他本性是個純粹的武人,對於義看得是比較重要的。
他認為友軍有難,自己坐視不管,那是不義的。
所以當趙懷安表現出他超人一般的意志以及仁義的本色後,張自勉就很自然地說服自己,說服麾下倒向保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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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張自勉想屠戮嗎?不想,但他沒得選擇!那些許州人把逼到了牆角。
實際上,那兩座塢壁和宣武軍有關係嗎?有,但也就是靠近而不是真的鐵桿核心。
可這些人卻因為完全莫名其妙的地域矛盾就去招惹一支虎狼大軍。
對於那些威福自視的蔡州軍來說,這是不能容忍的挑釁!
而對於張自勉來說,這也是一種殺雞儆猴,減少許州抵抗的一種手段。
這本來都是可控的,只要殺掉幾個刺頭,宣示強大就行。
可偏偏命運弄人,張自勉最驍勇的武將就這樣諷刺地落水而死。
於是,一切都變了。
憤怒和荒誕的蔡州武士將一切都歸結於那些許州人。
所以,很自然的,這群亂世中的武士用最亂世的方式宣洩著他們的憤怒!
於是屠殺就開始了
而下這個命令的是張自勉,但這是他真的要下嗎?不是,他太曉得這樣做的後果了,在保義軍系統中,這是自絕於同僚,成為異類。
但張自勉必須保護自己的這些部下們!他下了,就是他一肩扛,萬般有罪,全在他一人!而他要是不下,那麾下的蔡州兵在憤怒中必將釀成大錯!
天下形勢到這個程度,他要給兄弟們帶上一條正路!
而天下到了什麼形勢呢?
……
有時候,張自勉覺得,如果不是這亂世,他會是個好的詩人,因為他總能細膩地察覺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
戰爭是殘酷的,這是每個偉大的詩人都不斷敘述的主題。
可只有張自勉這樣真正入身其中才能明白,這句話只是道出了其中的萬分之一而已。
在他的軍隊中,在天下任何一個隊伍里,一個普通人,一個良家子,在一個殘酷的亂世中,變成野獸只需要一夜。
因為戰爭從來不講人情的道理,它遵從的是一種特殊的邏輯,那就是它天生要毀滅,毀滅你的良知,毀滅你的道德,最後讓你成為它的奴隸。
其實,這樣固然讓張自勉這樣的生於太平世而老於亂世的人來說,當然是唏噓的。
可不得不說,這又是必然的。
對於必然,人是沒有那麼多的情感的,只有一種命即如此,我又能如何的甘願。
因為,亂世的的確確來了!原有的道德和秩序真的就徹底崩塌了!
於是,這樣的人格改變,在道德學家來說是淪喪,卻對現實主義者來說,這樣的改變沒有好壞!
只有你是否適應時代的轉變,甚至可以說是風從雲,龍從虎,恰是時候。
可偏偏這世道變化太快了!
當所有人以為天下將以一個不可挽回的姿態崩潰時,偏偏吳王崛起了,他在一個最可能成功的地方,帶著一群特殊的人以莽撞、理想的動作硬生生改變了這一進程。
如今的吳藩雄踞天南,在大唐的整個廣域裡,它創造了新的秩序!
而吳王更大的功業是,他竟然硬生生地讓這些亂世中人真切地意識到,新的時代要來了。
于是之前已經完成亂世人格轉變的武人們尷尬了,因為前面的時代已經關上,後面的時代卻拒絕這些人進入。
這就是吳王!
他以一己之心而代天下人心,以一己之力而挽天下既倒。
你也可以說吳王遇到了一群特殊的人,如王進、高仁厚這些人,他們是這個淪喪時代的不合時宜。
哪裡有刀的人會凍於棚屋,又哪裡有一身本事的人會混到窮困潦倒呢?
但偏偏這些人在沒有遇到吳王的時候,他們都是時代的邊角料,是一群無可救藥的蠢貨!
可當他們遇到吳王后,這些人卻造就了這樣的功業。
所以,如果時間僅僅是停留在這一刻,吳藩也僅僅只有天下半壁,那吳王都可以當之無愧稱得上一句偉大!
因為,他讓天下人都開始懷疑,甚至忍不住真的相信,天下真會太平!
而那亂世中的不義人,真會善惡有報!
吳王,你偉大!
我張自勉努力地想追上你,也想靠近偉大,成為這個偉大時代的一部分,讓大夥的故事有個好的結局。
可命運真的會成全這些時代夾縫中的人嗎?
天行高九霄,是那麼渺遠,人類真的能被它看到嗎?
再重要的人死了也就是死了,活著的人還在繼續。
繼續這場戰爭。
……
就這樣,舉著火把的張自勉就這樣凝望著上蒼,直到旁邊的兒子張惟盈低聲道:
「父帥,弟兄們都看著你呢,要給大夥說說話嗎?」
張自勉回神,他就這樣看著眼前的這群部下們。
他們的神態各異,有殺戮後的興奮,有犯禁的不安,但更多的則是對一個讓他們敬愛兄長離去的悲哀。
張自勉不願意用好人、壞人來形容自己的這些部下,因為這兩個詞都太蒼白了。
眼前的這些部下都是隨自己一路走來的兄弟,他們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
當然,那些被殺的也是人!
實際上,就在張自勉的思維出神至九霄上向上天發問時,他有那麼一刻看見他和這群部下們的命運。
我,包括他們,都會死!死在這一戰上!
這一刻,張自勉真的非常非常胸悶,他已經努力了!努力去做個好人了!
張自勉看著已經被抬上柴堆上的賀可知的屍體,看著他被擦拭的面容,最後到底沒有說什麼,只是走在了被火油澆淋的柴堆前,最後看了一眼。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道:
「老賀,你是我帶出來的,卻死在了我眼前,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命。」
「天命變了,殺人者真的開始要償命了!」
「但你放心,且在下面等著,等將來我打完仗,下去了,咱們再一起喝酒。」
說完,他將火把扔在了柴堆上,看著火焰萬丈,吞噬著舊時代的遺骸:
「我們再無退路!」
張自勉轉過身,再次望向北方,然後他抬起右臂,朝哪那個方向一揮:
「傳令全軍登陸。」
「今夜在這裡過夜,明日我們北上偃城!」
「敢阻擋我軍的,殺無赦!」
……
在蔡、潁聯軍向著許州進發時,中原主戰場,從陳州、宋州、亳州、徐州、宿州、兗州這一大片廣大的地域上,宣武軍和保義軍一方的交鋒早就開始。
在今年初的時候,這片宣武軍和保義軍角逐的關鍵的確發生了兩件事。
一個是徐州境內的豐縣發生叛變,在襲擊了隔壁的沛縣後,投靠了宣武軍一方。
之所以如此,是徐州內部權力鬥爭的外化。
在時溥死後,就出現了時溥兒子時汶的少君黨,以及時溥侄子時叢的宗親黨,二者在這一年多來,鬥爭非常激烈。
而其中,時叢因為時汶是趙懷安的義子,所以很自然地就要連帶反對吳藩以反對時汶。
當然,他給出的理由是,我徐土向為東方大藩,如何仰人鼻息而活?我們徐州人可以靠自己過得好,徐州,應該是我們徐州人的徐州,而不是再在上面求一個太上皇!
這些理由在徐州的青壯武人中非常受歡迎,這些人和老輩徐州武人不同,他們沒參加過臨沂之戰,對於保義軍的強大是沒有清晰認識的。
當然,準確來說,保義軍的強大其實也已經不需要到別人來親自看了,看著南方虎踞龍盤的吳藩,誰都曉得差距有多大。
這些青年武人更多的也是和時叢一樣,也是為了爭權奪利而反對。
反對派是這樣的,他所反對的不是你支持的,而是就在反對你!
於是,很自然的,這些人受朱溫的支持就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在徐州這樣的環境中,能稍稍可以作為外部力量來抗衡吳藩的,也就是宣武軍了。
而且,因為保義軍在去年將大部分的力量和精力用以收復長江上游廣大區域,所以不可避免地在徐州這邊的存在感就弱了,再加上當時時汶年紀小,不負眾心,自然在鬥爭中就處於下風。
可情況隨著保義軍徹底全據南方就改變了。
當楚州的周德興帶著一萬五千主力前都督軍,五千水軍抵達徐州後,徐州都知兵馬使張諫親自率院內牙兵突襲府中的時叢,直接將時叢給軟禁在了興化寺內,至此持續半年的所謂少君和宗親之爭,才徹底告終。
而徐州的權力鬥爭的結果直接引爆了豐縣叛變這件事。
因為駐紮在豐縣前線的兵馬使薛盛就是時叢的親黨,眼見著靠山傾倒,他走投無路終於投靠了宋州刺史朱珍。
而朱珍大喜過望,親自帶兵至汴水迎接薛盛,並且派遣李讜率精兵三千紮營於豐縣西北的偃月岡,與豐縣呈犄角之勢。
豐縣所在的區域是黃河的沖積平原腹地,所以整體地勢低平,沒有大型連綿山脈,僅零星分布低矮崗地,而其中最有軍事價值的就是偃月岡。
其岡位於豐縣西北七十里處,輪廓彎如偃月,因此得名,相對高度僅三丈,卻是周邊少有的高地,可作為屯兵駐軍的瞭望制高點。
可以說,宣武軍不戰而收徐州西北門戶豐沛二地,在中原大戰的角逐中先下一城。
但就在朱珍找一文采之士將此軍報送往長安報喜時,駐紮在陳州的王進就給他來了個狠的。
在三四個月的反覆私下密商,亳州刺史宋兗舉州投靠王進。
但因為宋兗事不密,身邊的人泄密於朱珍,後者大驚,點橫勇都騎士日夜兼程,奔襲二百里,於亳州敲起晨鼓時殺入城內,於衙署擒拿亳州刺史宋兗。
也是到了亳州,朱珍才曉得其中始末,原來宋兗當年的幕主是之前的宋州刺史張崴,後者現在是吳王的老丈人,所以傾力拉攏宋兗。
亳州地方是中原大戰的重要戰場,如果能直接將亳州刺史宋兗給直接拉過來,那王進就可以從陳州直接進攻宋州,而不用再擔心側翼的安全。
可這個宋兗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當時看到保義軍的確有主力部隊開到陳州,但只論中原的兵力上,保義軍是毋庸置疑的弱勢一方。
這種情況下,宋兗不認為自己投靠後,能擋住朱溫的報復,他可太曉得這個太尉的狠辣毒手了!
也是直到保義軍將荊襄之戰收官,並且讓楚州的周德興部北上至徐州後,且還在不斷加強徐州方面的軍力,宋兗的顧慮就徹底消失了,於是這才開始和王進眉來眼去。
宋兗是典型的長安系官員,雖然武功不盛,可在政治上卻比尋常人更加敏感。
從這一次徐州兵力的調動,他就看出,這一次朱溫是徹底惹惱了吳王。
雖然是朱溫麾下的刺史,但宋兗從心裡就沒怎麼看得起這個流賊,反而是吳王作為大唐的忠臣,其一路走來做的,都被所有人看在眼裡。
所謂公道自在人心!
甭管你朱溫托天子給吳王下詔十大罪,但你朱溫什麼人,也敢稱大唐忠臣?
更不用說,就像趙懷安作為吳藩之主,對於下面的躺平看不過去,宋兗對朱溫治下則有太多看不過眼的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以霸道行政,而不樹以仁義,這以聖賢學標榜的宋兗看來就是草頭一般。
於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因素,宋兗選擇舉州投降了保義軍。
奈何,到底是文臣,對於亳州的軍隊掌控並不嚴密,各軍頭的思想工作也沒有細緻去做,所以當朱珍帶著已是強弩之末的騎軍沖入亳城時,並無多少部隊阻擋,這才讓朱珍直殺入了衙署。
就這樣,朱珍直接將宋兗給凌遲處死,然後匆匆帶著後續趕來的部隊趕往比毗鄰陳州的邊境縣邑,鹿邑。
但到底還是趕得遲了,鹿邑早已被開入亳州的陳州刺史陳犨給占領。
陳犨自然就是趙犨,只是為了讓兒子能娶吳王的妹妹,其全族都改回了本姓,陳。
本來就受吳王大恩,現在又成了一家人,陳家的這幾個叔伯兄弟是真下死力。
年紀已經有六十三的陳犨與弟弟趙昶、趙珝率領騎軍千騎,奔襲二百里,在渦河西岸襲擊渡河的朱珍軍。
而當時被朱珍派為先遣的事是一支招募軍,是他從芒碭山一帶招募的山棚軍。
芒碭山向來是豪傑隱匿之所,龍蛇混雜,朱珍從中招募了一千多人,由宣武軍配發甲械,軍紀可以說是在宣武軍中都是最差的。
而朱珍這一次將這支部隊調發下來,就是為了懲戒亳州的背叛。
果然,自這支芒碭山山棚南下後,就一路洗劫永城等地,手段毒辣殘忍,幾乎將亳州當成了敵境。
而這支部隊的劫掠也確實使得亳州本地的土豪不堪忍受而暴動反抗,卻又被趕來的宣武軍給鎮壓了。
於是所有反叛者都被吊死在了樹上,沿著直道一字排開!
而這一次從陳州軍的奔襲就是殲滅的這支聲名狼藉的部隊。
在渦水以西,陳犨帶著騎軍一人雙馬奔襲至此,直接將過河的宣武軍攔腰截斷。
……
於是,二月十九日,渦水西岸,晨霧未散。
陳犨手執丈八馬槊,跨棗紅河西大馬,大汗淋漓地衝到了渦水河邊,在看了一眼對岸騷亂的宣武軍,暗自搖頭。
這些宣武軍的素質怎麼這麼弱?以前朱溫也是挺能打的,怎麼現在打入關中了,麾下兵就成這樣了?
難道精兵都被朱溫帶入關了?
隨著身後一陣更激烈的嗩吶,陳犨沒有再多想,只是將這事記在心裡,然後在尺寸之地內完成了轉馬。
在他的身前,千餘陳州騎士橫亘在渦水沿岸,所有人都停止了攻擊,任憑戰馬噴著白霧,馬蹄輕輕刨著地面,似乎還想再沖一次。
但實際上,已經全無必要了。
此刻過岸的那支芒碭山棚軍已經徹底潰散了。
陳州騎軍只用了一輪衝鋒就將這支沒有紀律的部隊給殲滅了。
這些好勇鬥狠,自詡山中豪傑的山棚,在真正的騎軍衝擊下,連一個回合都沒有撐住。
大量的山棚實際上在第一波打擊下,就已經戰死了,僥倖剩下的,這會全在慘叫地躺在河灘上,絕望哀嚎!
對於這些人,陳犨沒有一絲憐憫,再次控制戰馬沖了過去。
於是,當千騎再次碾過戰場,戰場便徹底安靜了。
而陳犨沒有回頭,帶著
倒,有人被馬蹄踏碎了胸骨,慘叫聲、哀嚎聲、求饒聲在渦水西岸此起彼伏。
陳犨沒有下令停止。他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屠殺,目光中沒有一絲憐憫。
「使君,這股賊寇已經潰了,再殺下去,不過是多費些力氣。」身後的親兵小聲提醒。
陳犨沒有回頭,帶著部隊直接狂飆離去,留下滿戰場的肉泥。
就這樣,只是用了不到三刻,陳州騎軍就將過河的一千多名芒碭山山棚營頭給殲滅!
而整個過程中,其他宣武軍都站在渦水以東看著,沒人試圖過河。
而後面的時間,隨著保義軍和宣武軍持續不斷亳州這個方向聚兵,雙方最終僵持於渦水一線,二分亳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