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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草偃口

  第八百八十七章 :草偃口

  二月十三日拂曉,晨光初露,水面上升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盟軍船隊已經完成了整隊。

  按照計劃,第一批登岸的部隊應該在拂曉時分搶上河灘,然後迅速展開陣型,掩護後續部隊登陸。

  然而,當先鋒戰船靠近河岸時,前方的哨船忽然發出了急促的哨聲!

  「使君!河岸上有塢壁!」

  從上游下來的哨船大聲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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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話,張自勉連忙奔上了最高的瞭望台,舉起單筒鏡看向岸邊的草市。

  可第一眼望去,只見朦霧籠罩下,草市一片安靜,直到張自勉努力看向草市的北面一點,才發現,河岸附近那片田野中,赫然矗立著兩座塢壁。

  這處草市名字叫草偃口,顧名思義就是既是草市又是渡口。

  而從草偃口往北面有一條與河岸地差不多平行的土道,而那兩座塢壁就坐落在土道的兩側。

  一座在西側,占地大約四五畝,圍牆用夯土築成,高約一丈有餘,牆頂設有雉堞,隱約可以看到人影在牆後晃動。

  另一座在東北側一點,規模略小一些,但同樣築有高牆和望樓。

  兩塢壁不是對齊的,而是與土道斜線對立,呈掎角之勢!

  將這朦朦朧朧的情況看完後,張自勉眉頭緊皺,問旁邊的踏白將:

  「怎麼回事?之前沒哨探到?」

  此刻,旁邊的踏白將臉色有些發白,連忙解釋:

  「使君,昨晚天陰有霧,咱們的哨馬看到這處集鎮後有碼頭就返回了,沒想到在它北面這片還有塢壁。」

  張自勉看了一眼這個踏白將,心中不滿,但卻沒有追究。

  不是不追究,而是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那兩個塢壁雖然不是正規的軍事工事,但位置卻非常刁鑽。

  一個是遏住了草偃口通往偃城的土道,一個是卡住碼頭與河岸之間的通道,都給自己造成巨大的麻煩。

  其中東北那處更緊要些,因為如果那塢壁內有宣武軍,只要他們在牆頭上放箭,就能把正在登陸的蔡、潁聯軍射倒在河灘上。

  於是,張自勉當機立斷:

  「傳令!前隊戰船靠岸,弓弩手掩護,步兵登陸!」

  張自勉當機立斷:

  「賀可知,你帶你的蔡州兵,先去把東北邊那座塢壁拿下!」


  「得令!」

  賀可知抱拳應道。

  與此同時,北邊的塢壁也有了動靜。

  塢壁的土牆上,忽然冒出了幾十個人影,有人張弓搭箭,有人揮舞旗幟,還有人朝河岸上的保義軍戰船大喊:

  「來者何人!此地乃宣武軍治下!不得登岸!」

  張自勉沒有理會那些叫喊。

  他命人將一艘哨船駛到塢壁前方的河灘上,然後派了一名會說許州本地話的騎士直奔塢壁。

  那騎士站在塢壁的弓箭射程之外,大聲喊道:

  「塢上的人聽著!蔡潁聯軍奉吳王之命,北上討伐宣武軍!」

  「爾等若是識相,速速開門投降,保你全家性命財產無憂!若敢頑抗,大軍一到,玉石俱焚!」

  塢壁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

  「我們只認許州的賈使君!你們蔡州人,也敢來許州撒野?」

  「還玉石俱焚?你們有種就過來啊!」

  那蔡州騎士還要再說,前面就嗖地一聲,插了一支箭矢,於是氣笑了,直接回奔。

  等他上了張自勉的坐船,將這個回答帶到後,張自勉沒說什麼,只是對賀可知點了點頭。

  賀可知咧嘴一笑,轉身對手下的蔡州兵喊道:

  「兄弟們,我們不是沒給這些許州人棄暗投明的機會!可他們不中用啊!」

  「那就怪不得兄弟們了!」

  「都跟我走!」

  說完,賀可知穿著一件精良皮甲,左挎長刀,右挽長弓,帶著五百蔡州兵劃著名小船,直奔草偃口。

  ……

  草偃口霧色漸散。

  賀可知所在的小船沖在最前,他左腳踩在舢頭上,一邊讓人快劃,一邊緊了緊身上的鐵鎧。

  這身鐵鎧是他父親留給自己的,是典型的明光鎧的形制,甲片疊壓得密密層層,護心鏡有碗口大。

  而甲冑上面的刮痕和箭坑,每一個都是他父子兩代人武勇的見證,也是他們蔡州武人的榮光!

  小船在薄霧中無聲地掠過水麵。

  草偃口的碼頭越來越近,碼頭上空無一人,只有幾隻被驚起的白鷺撲稜稜飛向遠處。

  「慢一點!」

  賀可知忽然喊了一句。

  船上撐杆的艄公連忙將竹竿插在了水下,這裡已經非常靠岸了,所以一插就到了河岸底。


  小船有了一個明顯的阻力後,在水面上晃了晃,復又徐行。

  「看清了沒?」

  賀可知問身旁的眼神好的隊頭。

  那隊頭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低聲道:

  「都頭,塢壁上的人不多,最多七八十個。但裡頭怕是還有。」

  「七八十個?」

  賀可知咧嘴一笑:

  「那夠誰砍的?」

  他站起身,從腰間抽出橫刀,將刀口在自己的罩衫長袖上擦了擦,然後環顧四周的蔡州兵:

  「弟兄們!使君讓咱們拿下東北那處塢壁,可這裡面的戰利品哪夠咱們這麼多人分?所以,我決定,西南那處,咱們也把它拿了!」

  「先給弟兄們發個利市!」

  「好!」

  「都頭威武!」

  眾武士齊聲應道,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實際上,即便王進能輕易調度蔡、潁、陳三州的軍隊,但實際上,這三州從一開始就是獨立的軍鎮。

  所以保義軍的各項制度其實都沒有匹配進這三州,他們都是保持著過去的藩鎮時期的傳統。

  而這賀可知明明是只得了攻打東北塢壁的軍令,卻臨陣就擅作主張。

  你可以說這些人武德充沛,但其中桀驁的底色又是不言自明的。

  ……

  隨手鼓勵了士氣,賀可知便猛地一揮手:

  「上岸!」

  數十艘小船同時向草偃口的河灘衝去。

  船底擦過沙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蔡州兵紛紛跳下船,涉水沖向河灘。

  二月春水實際上依舊冰涼,這些蔡州兵淌過冰冷的河水,淤泥沒過腳踝,動作絲毫不停。

  行動間足見這些蔡州牙兵的悍勇和精氣。

  而沖在最前面的賀可知已經踏上了乾燥的河岸。

  他左手舉著一面半人高的木盾,右手拄著橫刀,大步流星地朝東北方的塢壁衝去。

  ……

  此時,塢壁上的守軍看到蔡州兵衝上來了,立刻發出了一陣慌亂的叫喊。

  有人拉弓放箭,但箭矢大多射在了盾牌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也有一支箭射中了一個蔡州兵的小腿,那武士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但很快又被身後的同伴架起來,繼續向前沖。


  是的,沒有送後面,而是繼續向前沖!

  蔡州軍法,無鳴金而後退者,斬!

  所以蔡州兵的受傷後,要不躺在原地別礙事,要不就爬起來繼續向前沖!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而這種狠辣軍紀的結果就是,蔡州兵能扛的傷亡率要遠遠超於其他軍隊。

  一般軍隊傷一個,最少都是要有一個幫忙抬下去的,這就意味著同等兵力的損失下,蔡州兵這邊傷一個,對面得減員兩個。

  此時,賀可知衝到距塢壁大約六十步的距離時,忽然停住腳步,蹲下身,從背上取下弓。

  他動作極快,搭箭、拉弓、瞄準、放箭,一氣嗬成。

  那支箭精準地飛向牆頭,正中一名正在探身放箭的守軍的咽喉。

  那守軍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弓掉落在牆下,身體在牆頭上晃了兩晃,然後一頭栽了下來。

  「好箭法!」

  後面的蔡州兵紛紛喝彩。

  「都給老子閉嘴!」賀

  可知罵道:

  「有空喊,不如多射幾支箭!」

  這群蔡州兵們不再說話,紛紛舉起弓弩,向牆頭射出密集的箭雨。

  其實這些塢壁的守軍也就是許州的土團,在和其他地方比,肯定是武德充沛了,但和下面的精銳蔡州牙兵比起來,那就不夠看了。

  所以只是對射了一陣,塢壁上的土團竟被反過來壓得抬不起頭來,紛紛縮到雉堞後面,不敢再隨便冒頭。

  賀可知趁這個空檔,帶著一小隊人衝到了塢壁的牆根下,然後轉身對身後的武士道:

  「搭人梯!」

  三個身材最壯實的蔡州兵立刻在牆根下蹲下,雙手撐在膝蓋上。

  賀可知將橫刀咬在口中,踩著他們的肩膀向上攀爬,一步、兩步、三步,一伸手剛好夠到了牆頂的邊緣,接下來便是猛地一用力,身體就翻了上去!

  牆後的土團完全沒有料到賀可知會這麼快翻牆上來。

  他們聽到頭頂有動靜,抬起頭時,只見一個穿著明光鎧、口中咬著橫刀的壯漢已經站在了牆頭上,面目猙獰。

  賀可知吐出橫刀,右手握緊刀柄,大喝一聲:

  「你賀爺爺在此!」

  話音未落,他縱身躍下牆頭,落入了土團之中。

  刀光一閃,離他最近的一個守軍還沒來得及舉起手中的步槊,便已經被橫刀劃開了喉嚨。


  緊接著第二刀、第三刀……

  賀可知的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用盡全力,將他身邊的敵軍打得連連後退。

  「殺!」

  更多的蔡州兵翻上了牆頭,從四面八方湧入院中。

  這裡的土團人數本來就不多,看到蔡州兵如此兇悍,士氣徹底崩潰了。

  有人丟下兵器就跑,有人跪地求饒,只有幾個類似頭領樣子的還在試圖頑抗,但很快就被數倍於己的蔡州兵團團圍住。

  賀可知一腳將一個試圖從背後偷襲他的土團踢翻在地,然後追上去補了一刀。

  他環顧四周,發現院中已經沒有站著反抗的土團了,便大踏步走向塢壁的大門,將門閂拔開。

  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門外,等待多時的蔡州兵發出一陣歡呼,蜂擁而入。

  有人去清點院中的兵器,有人去搜房間裡的糧食,有人往牆上插蔡州軍的旗幟。

  賀可知站在門內,看著那面旗幟在晨風中升起,滿意地點了點頭。

  「都頭!」

  一名武士跑過來:

  「西邊那座塢壁也拿下了!那邊的土豪姓魏,見咱們這邊破壁,直接就開門投了!」

  賀可知聽了後,直接吐了口濃痰:

  「和老子裝什麼好漢!」

  「要不是使君在船上看著,我非得屠了他們!」

  「得了,算便宜他了!」

  最後,賀可知拍了拍手:

  「清點完了沒?清點完了就回去報功!」

  ……

  很快,賀可知獲得了具體的俘斬數字後,就先帶著幾個牙兵,大步走出塢壁,向草偃口的碼頭走去。

  霧已經散了許多,河面上,已經有大船開始靠上了碼頭,不斷有部隊開了下去,或者是隨軍將物資搬運到碼頭。

  而張自勉則依舊站在坐艦上,看著水面上如同蟻群一樣忙碌的部隊。

  看到張自勉望了過來,賀可知心情極好。

  那兩座塢壁,要是別人來打,還真是個難啃的骨頭,但自己不過一鼓就下,而且自己這邊只傷了不到二十個人,陣亡的更只有五個。

  這樣的戰功,足以讓他在張使君面前好好領一番功勞。

  賀可知直挺挺地站在小船上,牙兵在後面奮力划槳。

  小船在水面上分出兩道水痕,快速向大船靠攏。


  「使君!」

  賀可知站在船頭,雙手叉腰,仰頭朝大船喊道:

  「末將已將兩座塢壁盡數拿下!斬首三十六級,繳獲弓弩二十副,糧草若干!」

  他聲音洪亮,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得意。

  大船上的張自勉走到船舷邊,正要開口說話,就在這時……

  賀可知跨步想要踏上大船搭下來的跳板,但那跳板因為船身微微搖晃,位置偏移了一些。

  他一隻腳踩了個空,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身體猛地向後一仰。

  「都頭!」

  後面的牙兵失聲叫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賀可知身穿的那副明光鎧,至少有四十斤重,加上他腰間的橫刀、箭壺和其他的隨身裝備,總重量不下六十斤。

  當他失去重心向後倒去時,那股沉重的下墜力讓他幾乎沒有掙扎的餘地……

  「撲通!」

  水花猛地濺起!

  賀可知的身體瞬間沉入了渾濁的河水中,連一個氣泡都沒有多冒。

  水面上的水花迅速平息了,只剩下幾圈漣漪在緩緩擴散。

  船上的,小舟上的,全部都慌了。

  賀可知的那幾個牙兵連忙脫去衣甲,跳入水中,拚命向賀可知落水的位置游去

  有人深吸一口氣扎入水底,有人在水中胡亂摸索,有人浮上水面大喊:

  「找到了嗎?找到了嗎?」

  但什麼也沒有找到。

  父輩的榮耀在這一刻成了賀可知最不可承受之重!

  岸上的蔡州兵紛紛放下手中的東西,涌到岸邊,焦急地望著水面。

  有人跳下去,在冰冷的河水中一遍又一遍地潛水摸索。

  但河水渾濁,能見度極低,他們什麼也看不清。

  與此同時,張自勉臉上的笑意凝固著,他就這樣看著自己的愛將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落水。

  老天,你開什麼玩笑?

  只是打個小寨子,你就讓我折了最勇猛的部下?

  他死死盯著賀可知落水的那片水面,仿佛下一秒那個虎背熊腰、桀驁敢戰的老部下能從水底猛地冒出來,抹一把臉上的水,大笑著喊一句:

  「使君,適才相戲耳!」

  但直到最後,那片水面,始終沒有動靜。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一個牙兵終於從水底摸到了什麼。


  他用力向上拉,其他幾個牙兵立刻游過去幫忙。

  幾個人齊心協力,終於將那具沉重的軀體從水底拖了上來。

  賀可知被抬上了岸邊。

  他全身濕透,鐵鎧上的水珠不斷往下滴,很快就在他的身下匯成一灘。

  他臉上的血色已經完全褪去,嘴唇發紫,眼珠微凸。

  那雙在戰場上怒目叱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天空,再也沒有了任何神采。

  張自勉被人用小船接上了岸。

  他走到賀可知的屍體前,停住了腳步。

  賀可知隨自己出生入死這麼久,多少血戰都沒倒下,最終卻在這條普普通通的河水裡,被身上的鐵鎧給淹死了?

  這就是命嗎?

  沉默良久,張自勉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將賀可知的眼皮合攏。

  「使君……」

  旁邊的牙兵小聲開口。

  張自勉沒有回答,他站起身,渾身沒有一處不在微微發抖。

  等他扭頭看向那兩座塢壁,眼神冷了下去:

  「屠了。」

  「把那兩座塢壁里的人,全殺了。」

  從始至終,一直隨在旁邊的參軍令狐師愣了一下:

  「使君,可那魏宏駿,他不是降了嗎?」

  「我說……」

  張自勉轉過頭,眼睛竟瞬間布滿血絲,他盯著保義軍派來的這位參軍,一字一句:

  「我說,屠了。一個不留。」

  令狐師看著張自勉,最後抿了抿嘴,

  「我會向大都督如實稟告的!」

  「張使君,不要自誤!」

  張自勉死死盯著令狐師,這一刻眼中的殺氣絲毫不掩飾。

  可這個來自太原令狐家的參軍,就這樣絕強地頂著,直到張自勉冷哼:

  「有什麼事,我張自勉擔著,肯定連累不到你令狐參軍!」

  說則,張自勉扭頭,怒吼:

  「殺!」

  「這是他們自己選的!」

  「敢作為我們的敵人,就要有死的覺悟!」

  ……

  片刻之後,蔡州兵重新衝進了那兩座塢壁。

  西邊那座塢壁里的莊客看到蔡州兵重新湧進來,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迎面而來的刀劍劈倒在地。


  有人跪下求饒,有人轉身想跑,但蔡州兵此刻早已失去了理智,他們衝進了每一間屋子,踢開了每一扇門。

  哭聲、慘叫聲、求饒聲在塢壁中此起彼伏。

  「我們投降了啊!投降了啊!」

  焰火中,有人坐在地上,大聲哭喊著。

  但喊聲很快就被淹沒在刀兵之中。

  有幾個年輕力壯的莊客試圖反抗,從角落裡抓起鋤頭、扁擔和柴刀,卻被訓練有素的蔡州兵輕易圍殺。

  賀可知的死,已經徹底點燃了這些蔡州兵血液里最原始的殺意。

  他們要用塢壁里的每一個人的血來祭奠自己的都頭!

  一座座屋子被點燃,濃煙夾著火舌在晨風中升騰而起。

  很快,整個西塢壁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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