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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三鴉道

  第八百八十二章 :三鴉道

  南陽城內,西征軍後軍都督張歹甫收到前線康彥君的軍報,就立刻將城內的各衛、都指揮使喊來開會,同時,之前分屬在南陽各地的軍隊也被緊急調入城內。

  此時,一張巨大的輿圖鋪在案上,圖上標註著從南陽通往北方的每一條道路、每一處隘口。

  張歹站在圖前,目光一直落在魯陽關上,在眾將都到齊後,當即開口:

  「諸位!」

  「魯陽關之重要程度,想必已不用我多說了!」

  「可以說,咱們拿下南陽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座魯陽關!」

  說著,張歹指著輿圖上的一條東西走向的山脈,那就是伏牛山,開始仔細地剖析:

  「我們常說得南陽者,可控洛陽,但實際上,從南陽到中原腹心並不是一馬平川的,而是有一條東西走向的山脈,那就是伏牛山,而在南陽的東面又有一處方城山向東北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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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伏牛山與方城山之間就有一條天然的通道,而魯陽關就是這處通道的咽喉之地!」

  「若是咱們控制這座關,就可在南陽盆地內安穩地發展生產、整訓部隊,進可攻洛陽,退可守南陽,進退自如。」

  「可現在這這座關落在了宣武軍手上,這就是攻守之形勢易也!」

  「我軍現在不僅沒辦法突破伏牛山脈進攻洛陽,還要擔心關內的敵軍居高臨下,隨時都可能突入我南陽腹心。」

  「而且我軍作為地勢下方,幾乎無法預測敵軍的集結動向和出兵時間,是真正的被動挨打!」

  「到時候,敵軍以精騎衝出,長驅直入,不需幾日便能殺到南陽城下。」

  「到時候,咱們在南陽的屯田、整軍、積蓄,全都要暴露在宣武軍隨時可能發動的突襲之下。連後方都無法穩固,還談什麼北伐中原?」

  「而如果南陽這邊北伐不成,那將極大地影響大王布局中原的整體戰略!」

  「這個罪過,咱們誰也擔不起!」

  「還有一點我要和大家說明,那就是南陽的儲備情況並不理想,此前的趙德諲對北面的朱溫同樣充滿警惕,所以將南陽這邊大片人口和村落都遷移走了,形成了不少無人區。」

  「這意味著,南陽雖然是克復了,但本地無法提供充足的軍糧和軍餉。」

  「我部駐紮在這裡,一米一甲,全部需要依賴後方轉輸。」

  「現在敵軍搶占魯陽關,我軍為了防備他的突襲進入廣闊的江漢一帶,就必須在南陽這邊維持一個較為龐大的部隊!」


  「我吳藩的老百姓種點稻子不容易,現在要源源不斷地砸進南陽這個無底洞,長此以往,南陽既不能為我戰略服務,還會拖我軍的後腿!」

  「所以,只要敵軍占據魯陽關,我軍在南陽的勝利都只是局部的,暫時的,不能轉化為我穩固的戰略前沿!」

  「從這一點看,敵軍手段很高,你們不能小覷!」

  「但無論如何,這魯陽關必須拿下!」

  「你們有沒有信心?」

  眾將毫不猶豫,齊齊抱拳:

  「請都督下令!」

  ……

  兩日後,張歹率領主力把八千,沿著淯水河谷向北急行,與先行出發的康彥君部會合。

  大軍沿著河谷行進,兩側的山勢越來越陡峭,原本寬闊的河谷漸漸收窄,變成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峽谷。

  地面上的泥土也逐漸變成了碎石和沙土,馬蹄踏在上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走了小兩日,前方探路的哨馬忽然勒住馬,回頭喊道:

  「都督!康將軍的營地就在前面!」

  張歹催馬上前,在一處高坡上勒住馬。康彥君的營地設在一條小溪的匯流處,地勢略高,帳篷整齊,壕溝也已經挖好,顯然已經在此駐紮了不少時間。

  但張歹的目光,卻被更遠處的一座建築牢牢吸引住了!

  遠遠望去,一座關城橫亘在峽谷最窄處。

  關牆用大塊青石砌成,高約三丈有餘,牆頂設有雉堞。關牆前方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溝,外側又布滿了拒馬。

  關牆後方靠近山脊的位置,隱約能看到新建的望樓和煙墩,宣武軍旗幟,正在關牆上獵獵飄揚。

  「那就是魯陽關。」

  康彥君策馬來到張歹身旁,指著那座關城,語氣帶著幾分懊惱:

  「都督,末將抵達時,他們已經在關上了。人數大約兩千上下,看起來是從汝州方向連夜趕來的。」

  「末將試著派了兩隊兄弟上前試探,皆被弓箭射了回來,傷了六七個人。」

  張歹沒有立刻答話。

  他舉起單筒鏡,仔細打量著那座關城。

  綠色的鏡片裡,關牆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雉堞後有人影晃動,牆角堆著滾木礌石,關道兩側的山壁上還殘留著新近砍伐的樹樁。

  很顯然,宣武軍不僅占了關,還在不斷加固工事。

  然而,張歹看了一會兒,眉頭卻漸漸舒展開來。


  他放下單筒鏡,臉上竟然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康彥君愣住了:

  「都督不擔心?」

  「擔心什麼?」

  張歹轉過頭,看著他:

  「魯陽關確實被占了,這沒錯。」

  「但我一路北上後,看了一圈後,卻發現敵軍智止此耳。」

  「都督,這是何意?」

  張歹拍了拍康彥君,然後指著南面自己來時的路,說道:

  「這條道是什麼道?」

  「三鴉道。」

  張歹點頭,然後指了指關城南面的山勢:

  「魯陽關從來不是孤立的,它只是整條三鴉道最北端的門戶。」

  「三鴉道從魯陽關往南,是一條長達六七十里的峽谷走廊,沿途還有兩處更險要的隘口,當地老人管它們叫二鴉和三鴉。」

  他指了指關南那片連綿起伏的山巒:

  「宣武軍雖然占了魯陽關,但他們只控制了最北端的那個大門。」

  「從大門往南的這一整條三鴉道,那些深谷、亂石灘、陡坡,他們沒有布置一兵一卒!」

  「所以我軍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突破了三鴉道,抵達魯陽關關下!」

  「這就是敵軍不智的地方,其實僅僅只需要派遣數十精銳扼守隘道,我八千大軍就進不來!」

  「現在,敵軍捨棄隘道,卻是資了咱們!」

  「咱們只要卡死了三鴉道的幾處隘口,任憑他們關里有千軍萬馬,也無法突破三鴉道!更不用說進入南陽地區!」

  康彥君恍然大悟,眼睛一亮:

  「將軍是說,我軍實際上已經將敵軍阻在了南陽之外?」

  「正是。」

  張歹點了點頭,但他又道:

  「不過這並不是一件可以多高興的事情,因為只要敵軍占著魯陽關,我軍不能北伐!」

  「我們可不是來此南陽做守門戶的!」

  「大行台的調令已經下來了,大王讓咱們府移鎮到南陽,並且將兵額提高到三萬!擴充一倍!」

  康彥君聽了後大喜:

  「那可是大好事啊!大王此舉分明是要重用都督啊!日後北伐,南陽這一路必是都督帥領!」

  但張歹卻是搖頭:

  「這就想多了!」

  「就是因為我們都督府布置在南陽前線,我們也就只能作為輔助!」

  「因為高帥的調令也下來了,其部同樣擴兵至三萬,就屯紮在襄陽!」

  「所以咱們就是那魏延守漢中,哪有機會做方面帥?」

  聽了這話後,康彥君也有點氣餒,忍不住就要說牢騷話,卻馬上被張歹給制止了。

  張歹擺手:

  「其他話就不說了,咱們做武人的,唯聽令而已!」

  「以後北伐,我們隸在高帥這一路也是不錯的,畢竟這次荊襄之戰,我們兩個都督府就配合很好,下次也是駕輕就熟。」

  話是這麼說,那邊康彥君還是搗鼓了一句:

  「難道我們後都督府就要一直做陪襯嗎?」

  「論隨大王的時間,都督你可不比那高仁厚要晚啊!」

  張歹眯著眼,淡淡說了句:

  「不要心浮氣躁,那樣做不成事的!所謂磨刀十年,只為一劍!」

  「不要執於眼前!放長遠!」

  「但不管未來如何,要是眼前一小小魯陽關我們都拿不下,再說什麼不甘心,那也是讓人發笑!」

  康彥君點頭,望著那高聳的魯陽關,遲疑道:

  「都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我心裡已經有了腹稿!」

  「先紮營,穩住陣腳,然後讓各營的踏白都散出去,弄清楚敵軍在魯陽關的布置!」

  ……

  當夜,十一月十四,傍晚,魯陽關以南十里的柳樹坡。

  保義軍後都督所部的本陣就扎在了這裡。

  這座營地選址極為刁鑽,柳樹坡雖不算高山,但它恰好扼住了通往魯陽關關道的唯一平坦路徑。

  坡上原有一片老柳林,如今被砍伐了大半,樹幹用來加固營寨的木柵,枝椏則被堆在營外作為鹿砦。

  營壘分內外兩層。

  外層是粗木紮成的柵欄,高約一丈二尺,木料都是從附近山上砍伐的松木和橡木,削尖了頂部,埋入地下三尺,再用橫木和繩索牢牢綑紮固定。

  柵欄外側挖了一道寬八尺、深六尺的壕溝,挖出的泥土堆在柵欄內側,夯實成一道矮牆,保義軍可以站在土牆上,從柵欄的縫隙中向外射箭。

  內層則是簡單的帳篷區和馬廄,中間用粗布帳幕隔開,防止箭矢直接射入。

  不過因為關前谷地狹小,大量的部隊都是分布在周邊小谷地,目前在張歹這邊的,則是衛將李思安率領的三千軍馬,負責拱衛都督行營。


  此時,張歹的指揮部設在營壘正中央的一座帳篷里。

  帳篷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正中放著一張簡易的木案,案上堆著地圖、文書和幾支蠟燭。

  案旁的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乾草和一張羊皮褥子,便是他夜間的臥處。

  此刻,天色已經擦黑。

  帳中點起了幾支蠟燭,昏黃的燭光將人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搖搖晃晃。

  張歹坐在案前,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

  他卻沒有心思喝,而是反覆看著從前方送來的踏白們的報告。

  報告已經由軍中幕僚書手們匯總整理好了:

  「宣武軍已在魯陽關北側的山脊上加築了第三座望樓。」

  「望樓高約六丈,台上設有銅鈴和烽火,關牆上的雉堞後方,增加了不少於五百名弓弩手。」

  「關牆前方的壕溝已經加深至一丈,溝底敷設了尖樁。關後坡地上的營帳數量有所增加,預估守軍已達兩千五百人左右。」

  他將文書放下,就打算將老鄉再喊進來聊聊伏牛山的情況。

  「都督,你還沒睡?」

  帳簾掀開,一個身材魁梧的衛將走了進來,正是此次作為張歹麾下三大衛將之一的李思安。

  張歹抬起頭:

  「思安,你來得正好。坐。」

  李思安在案邊坐下,也不客氣,拿起桌上那碗涼透的粥,一口氣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抹嘴,道:

  「都督,末將方才讓人沿著關道兩側的山脊摸了一遍。宣武軍的崗哨布置得很密,但也不是沒有漏洞。」

  「哦?」

  張歹的眉頭微微一動:

  「說說看。」

  李思安從懷中掏出一張草圖,攤在案上,那草圖畫得很粗糙,但關鍵位置都標記得很清楚。

  他用手指著圖上的幾個點:

  「魯陽關兩側的山脊,東側比西側更陡峭,幾乎無法攀爬。」

  「但西側的山脊,靠近淯水河岸的那一段,坡度稍緩,有灌木叢和亂石掩蔽。」

  「末將親自爬了一段,發現那裡有一處天然的凹陷地帶,大約可以隱蔽三五百人,而且居高臨下,可以俯瞰關內的部分營區。」

  「不過……」

  他話鋒一轉:

  「宣武軍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地方。他們在凹陷地帶的上方,用石塊壘了一座簡易的哨塔,塔上有兩個哨兵日夜輪值。」


  「末將觀察了半天,發現他們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換崗的時候,大約有半刻鐘的空檔,那些人在哨下休息,哨塔上沒人。」

  張歹眼睛一亮:

  「半刻鐘?」

  「半刻鐘。」

  李思安肯定地點了點頭:

  「末將親自計時過,從哨兵走下哨塔到新哨兵走上哨塔,中間大概有半盞茶的功夫。」

  「如果有精銳的山地武士能在這空檔摸上去,就能拿下這個崗哨,之後,那個凹陷地帶就可以作為咱們隱藏兵力的前哨陣地。」

  張歹沒有立刻回答。

  他自己就是山棚出身,麾下當然有不少營頭都是這種善於攀爬的勇士,但他想了一下後,還是搖頭:

  「思安,你說的這個辦法,確實可行。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李思安愣了一下:

  「都督,那咱們就在這裡乾耗著?」

  張歹抬起頭,智珠在握:

  「我已經有破關方法了。」

  「再者說了,以敵將的布置,我總覺得這人應該是個知兵的,不會有這樣明顯的漏洞。」

  「所以讓各部繼續固守營地,但要繼續派遣各營武士輪番出哨,進入伏牛山中!」

  李思安見都督並沒有向他解釋破關方法是什麼,他自己想也想不明白,於是就用力點了點頭:

  「末將這就去安排!」

  ……

  之後的日子,張歹決定組織一次試探性的進攻,以摸清宣武軍的完整防禦體系。

  於是清晨,霧氣尚未散盡,一千五百神臂弓手就直奔魯陽關下,對著關上不斷攢射。

  但只是攢射三輪後,後方觀陣的張歹就令他們撤了回來。

  於是,金聲四起,關前的神臂弓手們就再次回營。

  之後,保義軍就在關下與宣武軍對峙。

  接下來的數日,雙方都在加緊構築防線。

  康彥君在柳樹坡挖了三道壕溝,立了兩排拒馬,築了一座三層高的望樓。

  望樓上的哨兵日夜輪值,盯著魯陽關的方向,一刻不敢鬆懈。

  李思安在分水嶺腳下砍伐樹木,堆成一道矮牆,又挖了陷坑,布了絆馬索。他分出八百人成三班,日夜巡邏。

  而關內的宣武軍,也沒有閒著。

  關牆上的雉堞後面,日夜都有弓箭手值守。


  關牆後方,又加挖了兩道壕溝,溝底插滿了削尖的竹籤。

  望樓和煙墩之間,不斷見傳令兵騎著快馬來回穿梭,隨時傳遞消息。

  雙方相距不過十里,卻都沒有發動進攻。

  偶爾有宣武軍的哨騎出關巡邏,遠遠看到保義軍的營地,便勒馬停住,觀望片刻,然後撥馬回關。

  偶爾有保義軍的巡邏哨騎靠近關牆,關上的弓弩手便會射出幾支箭,將他們逼退,但並不追擊。

  兩軍就像兩頭隔著一條看不見的線對峙的猛獸,各自伏低身體,露出獠牙,卻誰也不肯先撲上去。

  到後面,魯陽關內外,雙方的武士都已經習慣了這種,看不見敵人、但敵人就在那裡的緊張狀態。

  關上的宣武軍武士每天早上例行巡邏,在關前跑上幾圈,豎一豎旗幟,然後就縮回關內,再無明顯動作。

  關南的保義軍武士也在每天傍晚時分點起篝火,擊鼓助威,以震懾夜色中可能潛行的敵軍。

  沒有大規模的衝突,沒有慘烈的攻城戰。

  只有偶爾在山林中爆發的、三五人的哨探遭遇戰,但也是一擊就走。

  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如同一張緊繃的弓弦,懸在每一個人的頭頂。

  與此同時,幾乎是每一夜,張歹都會上設置在附近山頭上的望樓,望著北方。

  而終於,直到對峙的第十天。

  一條火龍仿佛自天上而來,忽然就出現在了夜幕里,張歹一下就跳到瞭望樓下,對下面的牙兵們大吼:

  「速速擊鼓,命李思安率本軍強攻!」

  望樓下,數十牙騎顧不得黑,順著平整好的通道直奔山下。

  片刻後,一直枕戈待旦的三千保義軍甲士舉著火把魚貫出砦,直奔魯陽關下。

  黑夜裡,這一南一北兩條火龍遙相呼應,然後一口咬在了伏牛山上的魯陽關!

  殺聲震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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