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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傳檄而定

  第八百八十一章 :傳檄而定

  十一月初七,晨光微露,霜木寒清,襄陽城外又來了一支隊伍。

  這支隊伍不過百餘人,為首者約莫四十出頭,身材魁岸雄壯,整個身形如同一支遊動的獵豹,矯健兇悍,加上臉上有青色胎記,更如青面獸一般。

  只是此刻,這群粗豪武人卻都是布衣草鞋,面帶風霜,除了手上還拿著把橫刀,全然不像是一群在州上福威自視的人上人。

  而當這支隊伍在萬山陣地被一支游馬給攔下時,那個青面獸武人直接就翻身下馬,對眼前一個看著只是什將級別的保義軍武人,深深作揖,萬分恭敬:

  「在下均州刺史馮行襲,特來向高帥請降。煩請這位好漢通報。」

  

  這什將並沒有覺得眼前這個刺史對自己下拜有什麼問題,這就是保義軍武人們的傲氣,但也是很多麻煩的地方。

  當然,這什將也沒有故意去羞辱此人來滿足自己虛假的強大,而是理所應當地對眼前這百人武士下令:

  「均州來的?那都把刀給下了!」

  馮行襲身後的一幫人都是歸州山區裡的豪傑,本來隨馮行襲如此簡裝來降,如同一群山野村夫,就已經是足夠讓他們感覺到屈辱的了。

  現在眼前一個保義軍的小小卒頭子,竟然敢下他們的刀!

  武人不佩刀,那還算什麼武人?你保義軍也別太欺人太甚了!

  於是,一眾山裡的土豪們怒目而視,甚至就差罵出來了,而那個保義軍的什將也不慣著這些人,直接吹響了脖子上掛著的銅哨!

  尖銳的銅哨聲劃破了晨霧!

  「嗶……嗶……嗶……」

  三聲短而急促的哨音響起後,從土壘後、樹叢中、草垛旁,瞬間冒出了十餘名保義軍弩手,全都將神臂弓對準了馮行襲身後的百餘名武士。

  與此同時,遠處的哨塔上也傳來一聲號角,緊接著,更遠處的營寨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顯然,萬山陣地上的保義軍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

  那什將吹完哨子,不緊不慢地將銅哨塞回衣領下,然後拍了拍手,看著那些怒目而視的均州豪傑們,淡淡道:

  「怎麼?不服?」

  「你們是來投降的,又不是來做客的。投降,就要有投降的樣子。」

  「我保義軍是有規矩的,不是你們山里當寨主吃吃喝喝吹大氣!」

  「凡入營者,無論是誰,兵刃必須先下了!」

  「這是鐵律,就是我家大王來了,也得按規矩辦。」


  「你們不想下刀?那就只能把你們當敵軍處置了!」

  這小什將的話,從頭到尾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偏偏就是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反而比任何辱罵都更讓那些均州豪傑感到憋屈。

  這些保義軍這麼牛的嗎?看不上咱們,那咱們還投個屁!

  於是,馮行襲身後的武士中,當場就有一個武士脫口就罵道:

  「操你娘的!老子在均州當兵的時候,你們保義軍還不知道在哪個山溝里刨食呢!現在倒……」

  但話音未落,那什將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舉著腰間的手弩就射向了那人。

  箭矢正中那饒舌的口腔,直接貫腦而出,帶出一蓬血霧和碎骨。

  罵聲戛然而止,然後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馮行襲身後的百餘名武士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而等反應過來後,這群所謂的均州豪傑們,也是齊齊失語,

  一些說了半截的話更是直接卡在了喉嚨里,瞬間安靜了。

  而面對人數比自己多五倍的均州武士,這什將不緊不慢地放下手弩,又從腰間抽出一根弩箭,慢條斯理地重新裝填,一邊裝一邊說道:

  「還有誰想罵?一起罵,省得我一個個點名。」

  而馮行襲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具屍體。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深深作揖的姿勢,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直到身後的騷動徹底平息下來,他才緩緩直起身,對那什將拱了拱手,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容:

  「好漢教訓得是。是在下管教不嚴,讓手下人衝撞了貴軍。」

  「我等是來投降的,莫說是下刀,就是跪著進營地,那也是應該的!」

  他轉過身,對那些還愣在原地的部下們沉聲道:

  「聽到這位好漢的話沒有?把刀都給我下了!放到地上!誰再敢多說一個字,休怪我青面獸!」

  他的聲音不大,但威脅的意味濃烈。

  那些均州豪傑們對視了一眼,終於,有人彎下腰,將腰間的橫刀解下,放在地上。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把把橫刀被放在地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很快就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那什將看著地上那堆橫刀,又看了看馮行襲,撇了撇嘴,說道:

  「你倒是個明白人。」


  「實際上吧,要不是我擔心會誤了大王的事,就憑你部下剛剛噴糞的那句,我都能將你們全都殺光!」

  說著,他眼睛眯著看了一圈這群像山匪多餘像武士的野黨,看到有幾個依舊還戀戀不捨看著地上的刀具,譏諷道:

  「你們放心,保義軍看不上你們這些東西!」

  「這些刀,會有人登記造冊,等你走的時候,原樣奉還。」

  這句話已經是帶著羞辱了,可這次卻沒任何人怒目,而那邊馮行襲直接彎腰拱手道:

  「多謝好漢。」

  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又問道:

  「只是……我這手下人不懂事,不知好漢可否行個方便,讓在下替他收殮?」

  這要求倒是把這什將說得一愣,又多看了一眼馮行襲,這才點頭:

  「降人鬧事,按規矩是該曝屍三日,以儆效尤的。」

  「不過我看你也是個懂道理的,我就給你個面子!你自己派人拖走,找個地方埋了。別埋在大營邊上就行。」

  馮行襲深深一揖:

  「多謝好漢。」

  然後對身後的牙兵道:

  「你倆去把老張抬下去。」

  兩牙兵默不作聲地上前,抬起那具屍體,拖到了一旁的樹叢後面。

  而就在這兩人剛抬著屍體下去,附近聽到哨聲的一支騎軍就奔了過來。

  這支大約二十多騎的小隊直接將這些均州武士圍了起來,一個肩膀上扛著上尉銜的騎士單腿盤在馬背上,馬鞭指著這些人,喊了一句:

  「這是怎麼回事?」

  那名什將連忙奔到這名騎將面前,行了軍禮,然後喊道:

  「上尉,這些人自稱是歸州過來的投降咱們的!」

  說著什將指著那更加謹小慎微的馮行襲,說道:

  「這人就是那什麼均州刺史,……」

  然後他扭頭問:

  「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馮行襲連忙回道:

  「馮行襲!」

  很顯然,眼前這個騎將明顯聽過這個名字,他看了一眼馮行襲,然後指著那些百十個均州好漢,下令:

  「你將這些人都帶回營里!」

  然後這騎士則是又打量了下馮行襲,然後沉聲道:

  「你和我們走!」


  說著,這騎士就讓部下給了馮行襲一匹馬,然後帶著騎隊往城內方向趕。

  馮行襲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上馬,勻速跟上。

  他依舊保持著卑微的笑,但只有馮行襲自己知道,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

  此時,高仁厚正在襄陽城衙署中處理軍務。

  襄陽初降,百廢待興,各地的降書、戶籍、糧冊堆滿了案頭,他正與袁襲、趙君泰、高勖等人商議分兵接收各州縣的事宜。

  這時候聽得外面稟告,高仁厚放下手中的文書,抬起頭,道:

  「馮行襲?均州的馮行襲?他不是提兵駐紮在谷城嗎?怎麼?單人來降?」

  然後他轉頭望向黑衣社副都指揮郭紹賓:

  「郭指揮,這馮行襲此人如何,你有了解嗎?」

  郭紹賓起身,拱手道:

  「大帥,這馮行襲我軍的確有檔案,畢竟其所在的均州素為要害。」

  「其東連漢沔,西徹梁洋,肘腋宛穰,顧盼荊楚,可以說,南北多事,均州必爭!」

  「而對於我軍來說,得均州可扼漢江全線。逆漢水,可抵興元漢中,北出武關道可經淅川、內鄉,直抵長安。」

  「而從南面房州,又可直接入川,再加上武當山為州境南部屏障,山高谷深,易守難攻,誠為襄郢之藩籬。」

  高仁厚讚許點頭:

  「我以前就聽說郭指揮使愛讀書,如今見果然語出不凡。」

  然後他點頭:

  「是的,這也是我令張歹率軍北上南陽,而我留守襄陽的原因。」

  「就是因為這個馮行襲囤兵於漢水上游的谷城,不拔均州,我軍如芒在背!」

  「那你如何看此人來降?」

  郭紹賓很直接:

  「大帥,有一言,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高仁厚看了他一眼:

  「講。」

  郭紹賓道:

  「大帥,此人有前跡,不可不防。」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根據我社對此人的調查,他大概是四年前坐上的均州刺史之位。」

  「但手段非常不光彩!靠的是一招假降的毒計。

  「當年均州地區出了支變軍,賊首為孫喜,聚眾數千人,欲攻均州,刺史呂燁束手無策。」


  「馮行襲便自告奮勇,假意向孫喜投降,騙孫喜只帶親信渡江入城。」

  「孫喜信以為真,渡江而來,結果被馮行襲埋伏的人手當場斬殺。」

  「隨後馮行襲又趁孫喜的部眾群龍無首之際,驅兵渡江,將數千賊眾擊潰吞併,由此一戰成名。」

  對此,郭紹賓很是警惕:

  「所以我社對此人的評價就是,此人慣於以詐降之術取信於人,然後趁人不備,反戈一擊。」

  「當年孫喜便是因此喪命。如今他來降,末將擔心他是否故技重施,表面投降,實則暗藏鬼胎,只待某時,便暴起發難?」

  此言一出,堂中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那邊,袁襲也若有所思。

  高仁厚卻笑道:

  「郭指揮說的很好。」

  「馮行襲以詐降之術斬殺孫喜,這件事,本帥也聽說過。當年孫喜聚眾數千,阻斷東南上供道路,各方都拿他沒辦法。馮行襲能以一人之力,設伏斬殺賊首,進而收編其眾,這說明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說明此人,有膽有識。」

  郭紹賓眉頭一皺:

  「可是大帥……」

  高仁厚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本帥知道你要說什麼!你擔心他故技重施,以詐降之術來對付本帥。「

  「但你有沒有想過,他當年詐降孫喜,是因為孫喜是賊,是朝廷大蠹。他屈身殺孫喜,無關個人道德,而是敵我不兩立。」

  「而如今他來降本帥,是因為山南東道已滅,他自知獨木難支,是識時務。」

  「此一時,彼一時。他當年願意降孫喜而後殺之,是因為孫喜只是眼界短淺的小賊,而如今他來降本帥,是因為他願意歸附吳王。」

  「這兩件事,怎可同日而語?」

  「更何況,馮行襲便是真心有鬼胎,那又如何?」

  「如今正是傳檄諸州的關鍵,就算這馮行襲是個鬼,我高仁厚也收他!」

  「況且,更不用說,現在這馮行襲幾乎是手無寸鐵,單騎入城,本帥若連見上一見的膽量都沒有,那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

  郭紹賓聽到這裡,終於不再堅持,抱拳道:

  「大帥明見,是下官多慮了。」

  高仁厚擺了擺手:

  「你不是多慮,你是盡職。黑衣社的職責本就是防患於未然,你能提出這個建議,說明你稱職。但採納與否,是本帥的決定。」


  他轉過身,下令道:

  「傳均州刺史馮行襲!」

  於是,幕府節堂外,傳召聲一聲接著一聲,一路傳到了幕府外。

  只有袁襲欲言又止。

  ……

  片刻後,馮行襲大步走進堂中。

  他看到高仁厚,沒有猶豫,直接跪倒在地,雙手抱拳,高聲道:

  「均州刺史馮行襲,拜見高帥!」

  高仁厚坐在案後,沒有起身,只是淡淡道:

  「馮刺史,你來的倒是快。」

  馮行襲抬起頭,目光坦然:

  「高帥兵鋒所至,山南震服。行襲自知不敵,亦不願均州百姓遭兵燹之災,故星夜兼程來降。降書、戶籍、兵冊,皆在此箱中,請大帥過目。」

  高仁厚沒看,而是大步走到馮行襲面前,伸手將他扶起。

  「馮刺史,請起。」

  「你能如此坦誠,我很欣慰。均州之地,我軍尚未踏足,你便主動來降,免了一場干戈。這份功勞,我會如實上報給大王。」

  馮行襲站起身,低聲道:

  「降將不敢居功。只求大帥,能善待均州百姓。他們這些年,跟著行襲,已經吃了太多苦了。」

  高仁厚點了點頭:

  「這一點,你大可放心。我家大王,仁義之名,天下皆知。凡是歸附之地,百姓一視同仁,秋毫無犯。均州既降,便是吳藩之土,均州百姓,便是吳藩之子民,自當撫恤。」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馮刺史,你雖來降,但畢竟是一州刺史。按照規矩,你需要南下武昌,面見我家大王,由大王親自定奪你的官職。」

  馮行襲聞言,沒有絲毫猶豫,拱手道:

  「行襲願往。只請大帥給行襲一日時間,回谷城交代一下軍務,便即刻啟程。」

  高仁厚擺了擺手:

  「不必回去了。我已派折宗本率軍前往均州接收城防,你的家眷,也會被妥善安置。你且安心留在襄陽,待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務,便帶你一同南下。」

  馮行襲愣了一下,但隨即明白了什麼,苦笑道:

  「大帥這是……信不過行襲?」

  高仁厚看著他,淡淡一笑:

  「不是信不過你。而是,我保義軍自有體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什麼事都做在明面上!」


  他拍了拍馮行襲的肩膀:

  「你放心,只要你是真心歸附,我家大王絕不會虧待你。馮刺史,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做,對你最好。」

  馮行襲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一揖:

  「降將,明白了。」

  三日後,十一月初十,高仁厚親自帶著襄陽的降將趙匡凝、均州的降將馮行襲,以及一干此戰功勳,乘船南下武昌,至大行台敘功。

  ……

  十一月初十,就在高仁厚南下的同時,後軍都督張歹率領一萬步騎,一路北上,招降納叛,也進入了南陽境內。

  南陽,位於襄陽以北,是中原通往荊襄的咽喉要地。

  昔日草軍南下時,曾在此地與官軍反覆拉鋸,城池殘破,百姓流離。

  後來山南東道崛起,趙德諲將南陽作為屏障,駐紮了數千兵馬,以抵禦中原諸鎮的侵擾。

  如今山南東道已滅,南陽守軍群龍無首,張歹此行的目的,便是接收南陽全境,將這片土地納入吳藩的版圖。

  大軍北上,一路暢通無阻。

  沿途的縣城堡寨,聽聞襄陽已降,紛紛開城迎接,有的甚至主動派人送來糧草和軍需。

  張歹親自接見了這些鄉老,安慰四民。

  然後在這些本地人的導引下,大軍抵達南陽城下。

  南陽城守將,是趙德諲的遠房侄子趙匡琮。

  他聽說襄陽已降,幾乎沒有猶豫,便開城投降。

  張歹進入南陽城,安撫百姓,清點府庫,又派兵前往周邊的向城、臨汝、方城等縣,一一接收。

  南陽郡的接收工作,十分順利。

  但張歹的心中,卻始終有一個隱憂,那就是伏牛山要隘,魯陽關。

  魯陽關,位於南陽北部,是連接南陽與汝州、伊洛地區的咽喉要道。

  伏牛山與方城山在此處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自李唐立國以來,此處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若能控制魯陽關,便進可攻洛陽,退可守南陽;若魯陽關被敵所占,則南陽以北的門戶洞開,敵軍可長驅直入,直逼襄陽。

  因此,張歹在接收南陽後,立刻派遣衛將康彥君率兵三千,北上魯陽關,準備接收關防。

  然而,康彥君剛剛出發一日,便派回哨馬,帶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魯陽關上,已經升起了宣武軍的旗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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