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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正邪不兩立

  第八百七十五章 :正邪不兩立

  而與此同時,長堤上,傷還未全好的王建肇騎著馬,沿著堤壩奔跑,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西南方,奇怪怎麼忽然就打雷了,聲音還怎麼悶?

  於是他扭頭問自己的牙將:

  「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身邊的牙兵們都帶著兜鍪呢,當然什麼都沒聽到,這會全都茫然搖頭。

  於是,王建肇也當自己聽錯了,只是搖了搖頭,繼續縱馬馳奔在長堤上。

  他每到一支部隊前,就開始大吼著鼓舞士氣。

  「弟兄們!保義軍的水師來了!他們要燒咱們的浮橋!」

  「浮橋是咱們的交通線!浮橋沒了,咱們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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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住浮橋!不讓保義軍一艘船靠近!」

  他的聲音在江風中迴蕩,嘶啞破聲,但這尋常的激勵卻引得堤上的牙兵們歡呼大吼。

  他們非常清楚王建肇的為人,是典型的老忠武軍性格,古板、嚴肅。

  如果是平日這些桀驁的牙兵還可能對這種老古板不以為然,可在大廈將傾時,這些人卻齊齊將希望放在了這個老將身上。

  於是,他們放聲大吼著,將對戰鬥的恐懼化為怒吼,仿佛這樣上天才會聽到他們的聲音一樣,垂青於他們!

  此刻,王建肇策馬奔行,之前守峴山的傷已經不覺得疼了,江風在他耳邊倒吹,他手中的馬鞭指著一群群部下們。

  他們列在長堤上,兜鍪上的翎羽和旗幟在風中凌亂飛舞,大吼著。

  這一刻,王建肇仿佛回到了昔日和老忠武軍出陣的場景,只是可惜,當年多少生死兄弟都已經跑到了保義軍那邊。

  不是沒有人帶著昔日袍澤的書信喊他歸正的,甚至條件還特別好。

  但王建肇都拒絕了,因為他收到這些信後,沒有任何的喜悅,只有憤怒。

  難道在那些袍澤的心中,我王建肇就是這樣的人嗎?

  這天下就是全是如此之人,所以我王建肇也是這樣的人?

  我干恁娘!

  ……

  此刻,將長堤都繞了一圈後,王建肇在巨大的歡呼中,轉道奔上了浮橋。

  浮橋橫跨漢江,連接著襄陽和樊城,一直是兩地最直接的交通線。

  橋面用粗大的木排鋪成,下面用數十艘小船支撐,橋寬約一丈,足以容納四馬並行。

  此時,馬蹄踏在木排上,發出「咚咚」的沉悶聲響。

  王建肇一直走到浮橋中央才勒住戰馬,環顧左近。

  寬敞的浮橋上站滿了山南東道的士兵,他們手持步槊、盾牌,正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期待,也帶著一絲恐懼。

  和對長堤上的武士不同,王建肇沒有浮光掠影說些漂亮話,而是深吸了一口氣,大吼道:

  「兄弟們!都看著我!」

  他的聲音順著江風飄向下游,浮橋上的牙兵們茫然地看向王建肇。

  「我,王建肇!蔡州人!」

  「你們當中有襄陽人,有蔡州人,有南陽人,還有其他地方奔來的。」

  「但現在,我們所有人都是襄陽人!」

  「因為,我們的家就在這裡!」

  「在這裡,我們有自己的莊園,有自己的田地,有我們的父母妻兒!」

  「甚至你們很多人的墳塋也都遷到了襄陽!」

  「為什麼?」

  「因為老家亂了,我們這些武人只能隨著大帥南下,終於,我們來到了襄陽!」

  「在這裡,我們這群漂泊的人,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王建肇,期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們太需要一場勝利了,也太需要有人告訴他們,為何要死戰到底!

  「大帥仁義,無論是襄陽人,還是蔡州人,他都一視同仁!」

  「他勸撫四民,讓老百姓可以在亂世中耕種土地,讓咱們這些武人不用再漂泊四海。」

  「到了襄陽後,我們也沒有再繼續侵伐四方,山南東道的藩境在哪,我們就止步於哪!」

  「因為我們只是要一片可以讓我們修養生息的土地,能讓我們過日子的地方。」

  「後來,朝廷認可了我們,也認可了大帥的努力和用心,所以皇帝任命大帥為節度使,讓他做王!」

  「所以,這是陛下賜予我們的土地,那就是上天的旨意!」

  「和你們一樣,我也以為生活會越來越好!我們能在大帥的帶領下,護持著亂世的一方淨土!」

  「可保義軍來了!」

  「他們根本不管大帥為了百姓安寧去求和的努力,悍然要攻伐我們!」

  「先是攻破了我們的盟友荊南軍,現在更是水陸侵我疆土,犯我子弟!」

  「這些人說自己是仁義之師!」


  「說他們是解民倒懸的!但他們救什麼?他們打過來,占了咱們的城,奪了咱們的地,殺了咱們的兄弟,然後告訴咱們……」

  此時,王建肇已經怒髮衝冠,大吼:

  「然後告訴咱們!他們是正義,我們是邪惡!」

  「放他娘的狗屁!」

  王建肇的聲音如同炸雷,在浮橋上迴蕩。

  「咱們山南東道謹守本道,歲供朝廷不斷!而保義軍呢?那趙懷安呢?」

  「號為擎天柱石,卻是怎麼做的呢?」

  「吞併鄰藩,私殺官長,侵奪大姓,自設行台,自置官吏!」

  「這是忠?這是義?這是正?」

  「而被指為邪,叱為惡的我們呢?」

  王建肇指著腳下的浮橋,指著身後的襄陽城,聲音更加憤怒:

  「我們這些人,是朝廷正命的藩軍!趙德諲大帥,是天子親封的節度使!」

  「我們守的是朝廷賜予的土地,我們護的是天子治下的百姓!我們歲供朝廷,從不間斷!我們謹守本道境之內,從不侵擾鄰藩!」

  「可就是這樣,那趙懷安還是要打我們!」

  「為什麼?」

  「因為他不容這天下有第二個聲音!因為他趙懷安要做天下的獨夫!」

  「他要做皇帝!」

  「這天下百年來,都是天子垂拱在上,我們諸藩牧民守土,而那趙懷安卻偏狼子野心,要做皇帝!」

  「他要咱們全部跪在他的腳下,聽他的號令!」

  「然後,他還要將我們的土地分給他手下的武士!」

  「那我們呢?」

  「那我們這些藩鎮武人的活路在哪裡呢?」

  「他趙懷安給我們活路了嗎?」

  「我們從來要的不多,只想著在這裡,種自己的田,給陛下供輸,過自己的日子!」

  「咱們沒有去搶別人的,沒有去殺別人的家人!咱們守著自己的家園,有什麼錯?」

  「保義軍說這天下的藩鎮都是不義之人,說他們才是正氣所在!」

  「可他們憑什麼替咱們決定什麼是正義?他們憑什麼用刀劍來告訴咱們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正義?什麼是正義?」

  此時,王建肇抽出橫刀,大吼:

  「今日我王建肇就告訴你們,什麼是正義!」


  「咱們守著自己的家園,不讓外人踐踏,這就是正義!」

  「咱們保護自己的父母妻兒,不讓他們流離失所,這就是正義!」

  「咱們為戰死的兄弟報仇,不讓他們的血白流,這就是正義!」

  王建肇的目光掃過浮橋上的每一張面孔。

  語言是一種宗教,在這一刻盡顯!

  此時,這些面孔早已沒了之前的迷茫,只有憤怒!

  你們這幫保義軍,欺人太甚了!

  「兄弟們,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不少昔日的袍澤就在保義軍!」

  「你們也肯定從這樣那樣的渠道得知,說什麼保義軍待遇好,有奔頭,說咱們應該投降!棄暗投明!」

  「但我告訴你們!有些路一旦錯過就回不到頭了!」

  「咱們現在和對面說,我們投降,然後把莊園、土地都留給我們,但可能嗎?」

  「可以,你們也能說土地不要,統統不要,留一條命就行。」

  「但我問你們,沒有莊園,我們以後吃什麼?自己去刨土?」

  「你們這些用刀的,放下刀後,還撿得起鋤頭嗎?更不用說,這世道不論什麼時候,都是有刀的吃肉,扛鋤頭的吃糠!」

  「你們能過吃糠的日子嗎?能過被地頭土豪欺壓的日子嗎?」

  「被那些狗奴騎在頭上,我王建肇寧願去死!」

  「還有,我們各家的莊園,哪個不養著昔日戰死袍澤的遺孀?我們沒了土地,她們怎麼辦?」

  「這些兄弟們一路為了大夥的事業,戰死了,留下了孤兒寡母,保義軍會救濟他們嗎?」

  「不會!」

  「所以,我等與保義軍早就勢力不兩立!」

  「不僅是為了我們,也是為了那些戰死的袍澤!」

  「不為武人,吾寧死!」

  「我王建肇,不是不知道保義軍勢大!不是不知道這一仗凶多吉少!可有些仗,明知必敗,也必須打!」

  「因為咱們守的,不是一座城,不是一座橋!咱們守的,是咱們這些人的基業!」

  「今日,浮橋就是咱們的戰場!浮橋在,咱們在!浮橋亡,咱們亡!」

  「兄弟們,你們願不願意,跟著我王建肇,戰到最後一人?」

  「願意!」

  「願意!」

  「願意!」

  浮橋上,長堤上,數千名山南東道的士兵齊聲怒吼,聲震兩岸!


  只有王建肇自己複雜地看著前方河灣口正在轉向的保義軍船隊!

  ……

  河灣口,樓船上,趙弘站在指揮台上,看著江灣在眼前變得開闊。

  他是薛道凝的老部下了。

  當年在武昌水軍中,他就是薛道凝麾下最得力的船將之一。

  在昔日的武昌軍中,和那些牙兵比起來,只負責卡卡稅的水軍幾乎是後娘養的。

  拿著微薄的俸祿,吃著粗糙的軍糧,卻要替那些高高在上的節度使們賣命。

  後來,王仙芝、黃巢大軍殺來,武昌天崩地裂,是他們這些水軍從漢江戰鬥到夏口,從夏口又戰至漢口。

  當武昌城破時,是當時的薛道凝帶著兄弟們南下突圍,投靠了保義軍。

  而這是他們這些武昌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轉折。

  幾個月前,他隨水師再次回到武昌時,特意去看了當年一位袍澤的妻女。

  那位袍澤姓王,名大江,是他在武昌水軍時的同袍,兩人一起在漢江上打過水匪,一起在洞庭湖上運過糧草。

  後來抗擊王仙芝賊軍時,王大江奉命傳令武昌,被叛軍圍攻,力戰而死。

  趙弘本以為,朝廷會撫恤他的家人,至少會讓他的妻女有個安身之所。

  可當他找到王大江的家時,看到的卻是一片殘破。

  被街坊左右稱呼為王大娘的袍澤遺孀,只能和兩個女兒在貧苦中啼飢號寒。

  趙弘沉默了很久,最後把自己身上的錢都留給了她們,又托人給她們找了一間好些的房子。

  然後又拖當年在隨軍學堂的同學,幫王大娘要了份訂單,這樣能維持生計。

  但他知道,這遠遠不夠,像劉大江這樣的烈士,如果在保義軍中,家庭應該有很好的安置,他自己也能有一份榮光和香火。

  可同樣這般烈氣,卻因為只是給當年的鄂州軍賣命,卻變得一文不值!

  仿佛他為武昌人做的一切,都已經被輕而易舉地遺忘了,甚至可能壓根都不會記得有這樣一個好漢子,曾為武昌百姓獻出生命。

  世道是這樣的,普通人在這樣的潮流中,有時候真的迷茫。

  選擇,甚至都不是自己的選擇,只是被時代裹著到了另外一處,驀然回首,命運卻就此涇渭分明。

  也正是那一刻,趙弘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保義軍,就是仁義的一方。

  大王以及他所高舉的「呼保義」就是這天下僅剩的正氣所在!


  只有跟著這樣的人,這天下才能太平,那些為義而死的好漢子們,才死得其所,他們的妻女才不會啼飢號寒。

  此刻,他站在樓船上,望著前方的長堤和浮橋,掃著那些呼號的敵軍,嘴角冷笑。

  「都頭!」

  站著他身邊的船副低聲道:

  「敵軍已經在長堤上列陣了,浮橋上也布滿了人。看樣子,他們是鐵了心要守住這座橋。」

  趙弘點了點頭,淡淡道:

  「看到了。不過,那又如何?」

  他低著頭,看著甲板上的那些戰兵們,此刻正站在各自的崗位上,同樣看著前方的浮橋,目光堅定,沒有絲毫畏懼。

  這些人有的在檢查兵器,有的在調整甲冑,有的在低聲交談,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自信,那是百戰餘生之後,對勝利的篤定。

  「弟兄們!」

  趙弘朗聲道:

  「你們看到對面那些人了沒有?」

  將士們紛紛抬起頭,看向他。

  「那些山南東道的兵,守著一座破橋,以為能擋住咱們。」

  趙弘繼續道:

  「但他們不知道,咱們保義軍的水師,是從哪裡打出來的。」

  「他們也不知道,他們遇到的是怎樣一群人!」

  「對於這些負隅頑抗,不知天命之輩!我們只有送他們去死!」

  「而所謂正邪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此輩人,皆幸亂之輩,乃天下大毒!」

  「不將之殺盡,如何有我後輩的朗朗干坤!」

  此刻,趙弘拔劍大吼:

  「大王昔日曾說,我輩這世血流盡,卻得殺出個百世太平!」

  「弟兄們!」

  「在!」

  眾將士們齊聲喝道,聲音在江面上迴蕩。

  趙弘刀指浮橋,吼聲如炸雷:

  「傳我令,全船隊,擺正!加速!」

  「撞向浮橋!」

  此刻,樓船上鼓角聲響起,附近各樓船將紛紛大吼,命令舵手調整船身方向。

  以十艘樓船,二十艘鬥艦組成的破橋船隊一片忙碌。

  密集的戰聲撕裂著江濤,甲板上的司號手們大聲沖著船艙吼叫著。

  底艙中,雖然沒有聽到任何主將的激勵聲,但槳手們早已在鼓角的氛圍中,熱血沸騰。


  他們握著槳柄,咬著牙,在號子的節拍下,拚命地劃著名,將船速拉到最大。

  三十艘戰船,槳櫓翻濤,浪遏飛舟!

  船隊如同一條巨龍,沿著河灣,向浮橋猛衝而去。

  江面上,櫓聲、鼓聲、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在冬日的陽光下,迴蕩在漢江兩岸。

  「加速!」

  「加速!」

  「殺光那些不義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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