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刺殺
第八百七十二章 :刺殺
杜府內,趙懷安挑著眉,聽了一會,問道:
「這是什麼曲子?」
杜洪道:
「回大王,這是近日常州傳來的新曲,名叫《春光好》,說在江東一帶很是流行,曲調柔美,正合今夜之景。」
趙懷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廳中緩緩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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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樂曲忽然一變,從輕快轉為舒緩。
兩個身著彩衣的舞女從屏風後翩然走出,來到東面的小台上,隨著樂曲的節奏,緩緩舞動起來。
她們的舞姿婉約柔美,長袖飄飄,如同兩隻彩蝶在花叢中飛舞。
趙懷安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杜洪見趙懷安似乎不太感興趣,心中有些忐忑。
他低聲問道:
「大王,可是覺得這歌舞也是奢華了?」
趙懷安放下酒杯,淡淡道:
「舞是好舞,曲是好曲,只是不合時宜。」
什麼不合時宜?不就是趙懷安覺得這些靡靡之音,聽得就是亡國之曲。
但趙懷安卻並沒有像砍斫鏤金床一樣有什麼點評,因為他知道,這種風尚和杜洪沒關係,而是整個時代人心就是這樣。
趙懷安其實一直有個發現,那就是為何越是亂世中,無論是歌舞還是那方面都更加赤裸,更加艷麗。
後來趙懷安也想明白了,這固然有王綱解紐,原有的道德無法規訓人心,使得人的欲望得以更赤裸地呈現。
但真正在這亂世中生活過後,就會明白,這只是因為人們太絕望了,太需要一種精神上的快慰來消解這份絕望了。
亂世中,人們唯一的確定就是生命是短暫的,命運是無常的,只有及時行樂,追求當下的快樂,才是人生的唯一意義。
什麼都沒吃過,沒玩過,就這樣稀里糊塗被一刀殺了,那就真太冤了。
既然人生無常,那我就跳更烈的舞,玩更野的樂,什麼綱常倫理,頂得住一句,朝生暮死嗎?
所以趙懷安曉得,無論是武人還是百姓,在這亂世中都已經變成了另外一種動物。
他們的腦子已經無法理解未來,也對所謂的太平缺乏想像,更是對仁義道德只剩麻木。
所以,這時候的舞蹈和歌曲都是那麼華麗繁複,追求短暫的快感。
這就是亂世之徵其詞淫,這是一整個社會心理的變態宣洩和反應。
實際上,趙懷安一直在試圖改變這一種爽了就死的短視社會心理,他在金陵就身體力行重定禮樂。
其實,長安朝廷斥趙懷安十大罪,固然有幾條是強行附會,是欲加之罪,但有一條卻是很深刻的,那就是趙懷安自立體制。
在趙懷安的體制中,禮樂就是其中相當重要的一環。
在古代,什麼人能重定禮樂?那是新朝登基後才可以的。
比如周公制禮作樂劃分封建、唐太宗修訂《貞觀禮》都是這樣的。
所以趙懷安現在名為唐藩,是親王之規格,但在南方,趙懷安真就是將自己當成了開國君主來推行一整套行為、道德規範的。
這固然是有天命轉移的強烈暗示,畢竟王者功成作樂,治定製禮,本身就是受天命而有天下的標誌。
但這不是趙懷安最重要的目的,因為他無論是國號、服色、正朔都依舊是唐制的,也就是說,他面子上依舊還頂著唐的衣服,只是在裡面已經開始了自己的改造亂世的嘗試。
到了趙懷安這個地步,他必須回答亂世為何而亂?唐為何而亡?
只有這份答案能讓體制內的群體相信,相信他們保義軍不是人亡政息的,大家才會結束那種亂世的思維,真正升起認同感。
那天下為何而亂呢?作為後世人來說,趙懷安是唯物的,曉得這是經濟基礎決定的上層建築。
但這個是無法說服這個時代的人的,他們相信的是亂世之根在禮樂崩壞,這套敘事也是孔子以後一直的主流。
當然,這肯定是有道理的,畢竟傳統禮樂本來是一套系統化的社會典章制度和行為規範,是整個社會秩序的基礎,禮樂亂了,規範就亂,那秩序也就不復存在了。
所以不管哪個朝代,大亂之後想要撥亂反正,首先想到的就是重整禮樂,重建社會秩序,
而回到此時,趙懷安肯定要給下面的人回答,那就是煊煊大唐是怎麼一步步到現在的,只有吸取了唐的教訓,後人至少在心態上就認為自己不要重蹈覆轍,就能長治久安嘛。
對這個回答,吳藩內部上層的核心們都各有自己的答案。
比如最直接的,就是亂於黃巢,禍基於桂林,就是說直接開啟亂世的是黃巢,但實際上是和南詔的長期戰爭耗空了國力,以至於出現了龐勛之亂這種劇賊。
這是這個時代人最直接的經驗,因為在黃巢之前,長安的權威還是非常高的,地方的藩鎮實際上也在百年的博弈中,習慣了內部聽自己,上面聽朝廷,類似於周天子的模式。
但黃巢以後,天下藩鎮已不再理會長安,甚至上任的使相也是說殺就殺,天子權威徹底崩潰。
至於現在?誰不知道無論是成都的,還是長安的,都已經是傀儡。
不過在吳藩內的一些有識之士,則認為這一切都是因為安史之亂。
安史之亂之後,唐朝其實已經秩序崩壞,舊的禮樂制度早就亂了,所以後面的德宗即位之後,就讓顏真卿主持修撰先皇的《元陵儀注》,想要借著整理禮儀恢復大唐的秩序,就是想要通過重定禮樂來收拾亂局,回到開元盛世的正軌,重新凝聚人心。
可積弊已深的大唐,已經不是一次禮樂重整就能拯救的了。
所以這些有識之士認為軍隊的控制,才是唐走向衰亡的原因。
其實,趙懷安也認為這個答案部分反映了唐亡的原因,但其他的,如邊患長期消耗、藩鎮割據分裂、階層固化崩潰、中樞腐敗內亂、盤剝百姓嚴重,這些都混在一起層層疊加,才有了現在。
所以他也才在去年開始制定大都督府制度,確定了王者為軍隊的最高統帥,而不只是一個宗教的天子身份。
但,無論是老百姓還是儒家,他們更認同的是禮樂,所以趙懷安在金陵的時候,就已經讓宋東陽他們修訂禮樂,就是讓吳藩上下統一價值觀、意識形態。
不過從目前來看,這種道德文化重塑運動並沒有取得太大的結果。
這杜洪府上演奏的曲子是從常州傳過來的,而常州所屬的江東地區,又是趙懷安道德運動的重要執行地區,可見,在江東地方,依舊還是搞著奢華艷麗的這一套。
看來,還是要搞一個大新聞,讓全藩上下看看他趙懷安到底是支持什麼,打擊什麼。
於是,只是片刻,趙懷安心中有了想法。
但趙懷安沒有直接表露,而是反問道:
「杜刺史,你府上可還有別的……特別的節目?」
杜洪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下官府上,倒是養了一班舞伎,其中有一個壓場的節目,只是有些古怪。大王若是不嫌棄,下官這就讓他們上來。」
「古怪?」
趙懷安來了興趣:
「怎麼個古怪法?」
杜洪笑道:
「大王看了便知。」
他再次拍了拍手,樂聲戛然而止,那兩個舞女也退了下去。
大廳中安靜了片刻,然後,一陣沉重的鼓聲忽然響起。
「咚……咚……咚……」
那鼓聲低沉而有力,仿佛來自遠古的呼喚,震得人心頭髮顫。
緊接著,十四個穿著黑袍、戴著猙獰面具的人,從屏風後大步走了出來。
他們的面具是木製的,塗著紅、黑、白三色,有的像惡鬼,有的像猛獸,有的像傳說中的山精水怪。
面具上的眼睛是空著的,露出他們自己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燈火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他們身上穿著寬大的黑袍,袍子上繡著古怪的圖案,仿佛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他們的手中,有的握著銅鈴,有的握著短劍,有的握著長矛,有的握著盾牌。
這些人走到東面的台上,開始跳起舞來。
那舞蹈的節奏很奇特,有時候很慢,慢得像是在模仿某種古老的儀式;有時候很快,快得像是在驅趕著什麼看不見的敵人。
他們的身體不斷扭動著,扭曲著,做出各種誇張的動作,口中還發出低沉的吼聲。
「大王,這是儺戲。」
杜洪在旁邊解釋道:
「下官以前有個同伴,是伶人出身,當年隨我老師一起去的長安,後來曾在宮中就為天子跳過儺戲。」
「後來朱溫入長安後,不喜這些東西,就將他們清裁了,我這同伴就來投奔我了。」
趙懷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儺戲繼續跳著,鼓聲越來越急,舞者的動作也越來越狂野。
銅鈴叮噹作響,短劍在空中揮舞,長矛在地上頓擊,盾牌互相碰撞,發出「砰砰」的聲響。
這些兵刃都是被保義軍檢查過的,全是道具,所以才能被當堂使用。
但即便是道具,整個大廳仿佛還是都籠罩在一種原始而神秘的氣氛中。
然而,趙懷安看著看著,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他看出了問題所在。
那儺戲的舞者,雖然動作誇張,但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陰柔之氣。
他們的扭腰、擺臀、甩頭,與其說是儺戲,不如說是在模仿女子舞蹈時的姿態。
那猙獰的面具下,露出的眼睛也是柔媚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夠了。」
趙懷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將鼓聲和鈴聲都壓了下去。
舞蹈戛然而止,這些舞者愣在原地,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杜洪也是一臉愕然:
「大王……這……」
趙懷安站起身,看著那些個舞者,淡淡道:
「這儺戲,跳得不對。」
杜洪更加困惑了:
「不對?哪裡不對?」
「儺戲,本是上古傳下來的祭祀之舞,是用來驅鬼逐疫、祈求平安的。」
趙懷安緩緩道:
「它的靈魂,在於剛。舞者要有雷霆萬鈞之勢,要有盪盡群邪之氣。而你們的儺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些舞者:
「太陰柔了。扭腰擺臀,媚眼如絲,這不是儺戲,這是在跳艷舞。」
「一群男人,扭扭捏捏,和娘們一樣!」
這些個舞者聞言,都站在了原地,低下頭去。
杜洪更是冷汗直冒,連連道:
「下官……下官愚鈍,不知大王說的是……」
趙懷安沒有理會他,而是轉身,對坐在下首的王彥章等保義將:
「兄弟們,杜刺史不知道什麼是剛,大夥給他展示一下?」
王彥章聞言,猛地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王有令,末將怎敢不從!」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外袍,露出裡面一身短打勁裝,精赤的胳膊上肌肉虬結,縱橫交錯著數道猙獰的傷疤。
他大步走到廳中的空地上,環顧了一圈那些還愣在原地的儺戲舞者,喝道:
「讓開!」
那幾個舞者連忙退到兩側,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王彥章也不用人伴奏,先是用腳在地上重重一跺,如平地響悶雷。
然後他雙手握拳,猛然向前擊出!
「哈!」
這一拳帶著凌厲的勁風,仿佛要撕裂空氣,緊接著,他身體一轉,左腿橫掃,又是一個有力的踢擊。
他的動作大開大闔,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擊、踢、掃、劈、撞,如同猛虎下山,如同蛟龍出海。
其他保義將看到王彥章帶頭,也紛紛站了起來。
劉知俊嘿嘿一笑,大步走到場中,雙手抱拳,對趙懷安一禮:
「大王,末將也來獻醜!」
他接過一個牙兵遞來的步槊,也不舞什麼花哨的招式,只是將槊杆橫握,然後猛然刺出,這一刺又快又狠,槊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仿佛要將虛空都刺穿。
緊接著,他手腕一抖,槊杆橫掃,帶起一股勁風,吹得旁邊的燈盞都搖晃了幾下。
「好!」
趙懷安贊了一聲,也站起身,拿了一桿長矛走到武士們中間,笑道:
「今日正好,正該跳《秦王破陣樂》。」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大喝一聲:
「起!」
他手中長矛猛地刺出,如同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緊接著,他身體一轉,長矛橫掃,帶起一股凌厲的勁風!
身後的劉知俊、王彥章等人也紛紛換上短矛,開始起舞。
他們的舞蹈,與方才那些舞女截然不同,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
刺、劈、掃、挑、格、擋,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這些保義將們的腳步沉穩有力,在台上踩出「咚咚」的聲響,仿佛戰鼓擂動。
眼神銳利如鷹,仿佛真的在戰場上與敵人廝殺。
眾武士也跳越投入,越跳越興奮。
短矛在燈火中閃爍,發出「呼呼」的破風聲,他們的動作越來越整齊,越來越有力,就好像真是一支軍隊在操練。
大廳中原本那些柔媚的絲竹聲,早就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堂下的一眾背嵬們用步槊敲擊著地面的聲音,鏗鏘有力。
那節奏簡單而有力,仿佛戰鼓一般,與趙懷安等人的舞步完美地合在了一起。
「殺!」
「殺!」
「殺!」
趙懷安每刺出一矛,便大喝一聲,劉知俊等人也跟著大喝,聲音在廳中迴蕩,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那些原本坐在席間的武昌本地文官和豪強們,此刻也都站了起來,有的拍手叫好,有的用筷子敲著酒杯,有的甚至也跟著哼唱起來。
整個大廳,仿佛變成了一座軍營,充滿了陽剛之氣和激昂之情。
杜洪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己也是伶人出身,對於音樂和舞蹈是非常在行的,能看出這些保義軍武人在舞蹈上並無太多的水平,可這些人所展現的那股氣勢,真是前所未見。
他們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每一個呼喝都帶著殺氣,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在真正的戰場上廝殺。
一曲舞罷,趙懷安收住長矛,只是氣息微喘,但面色如常。
王彥章和劉知俊也停了下來,個個汗流浹背,但臉上卻都帶著興奮的笑容。
「好!」
廳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喝彩聲。
那些武昌本地豪族、文官們,紛紛高呼:
「大王舞姿雄健,真乃天上人也!」
趙懷安正要回到座位,忽然看見之前那些個跳儺戲的伶人中,有個在渾身顫抖,正疑惑。
忽然那伶人看到趙懷安看向他,連忙低下頭。
趙懷安沒當回事,側頭就要對杜洪說話,忽然看到杜洪的兒子杜勛不知道怎麼回事,猛地沖了上來。
這邊趙懷安還沒反應,劉知俊忽然也奔了過來,就抓向了趙懷安。
這一刻,趙懷安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個矮身,直鑽入劉知俊的懷裡,腳步旋轉,就到了劉知俊的後背。
幾乎是手搭在劉知俊的腰上,趙懷安看清了正面的情況,本要倒拔劉知俊的手也只是輕輕搭了一下,沒有再動。
這一下,要是被趙懷安抱摔過去,劉知俊至少要丟半條命。
原來,就在趙懷安扭頭的時候,那個低頭的伶人忽然將案几上的一個陶瓮給砸碎,一把匕首掉在了案几上,後者抓著匕首,就發瘋一樣沖了過來,要捅趙懷安。
而在伶人砸碎陶瓮的時候,站在趙懷安身後的劉知俊就已經奔了上來,要帶著趙懷安到後方。
那邊,杜洪的兒子杜勛也是第一時間發現了那伶人的不對勁,也奔了上來。
這會杜勛就抓著那伶人的手,與這伶人瘋狂扭打在一起,直到王彥章奔了上來,一把踢斷了那伶人的手腕,然後單膝壓在這人的脖子,一把拿掉了面上的面具。
此刻,簡直是五雷轟頂的杜洪在看清這人的臉後,臉色慘白,跳腳大罵:
「王鶻兒,是你!」
「你這是作甚呀!我收留你,你還要害我?啊!」
那王鶻兒還要咬舌,卻已經被卸掉了下巴,這會只能邊哭邊喘。
然後,他就被背嵬們拉了下去。
而幾乎是同時,包括杜洪在內,那些個伶人全部被摁在了地上。
可即便是已經臉都被貼在了地上,杜洪還在大喊:
「大王,冤枉啊!」
「我不敢的,不敢的,都是那王鶻兒做的,我真不知情!」
因為剛剛有護駕之舉的杜勛,這會也跪在地上給他父親求饒:
「大王,我父親肯定是不知道的,我們父子對大王只有忠心啊!」
此時,趙懷安已經摟著劉知俊到了後面,後者也曉得自己剛剛的冒失差一點就丟了命,這會也有點臉色蒼白,但依舊努力站在趙懷安旁邊,警惕看著現場。
這會,全場無論是文武豪強,幾乎都被廳內的保義軍背嵬們給拿下了,一時間個個喊冤。
趙懷安最後看一眼杜洪,又看了下他的兒子,說了句:
「寡人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說完,趙懷安扭頭就走。
杯盤狼藉下,那杜洪被一路拽出,還在哭喊:
「冤枉啊!」
「嗚嗚……」
「王鶻兒,你為何要害我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