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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百態

  第八百六十八章 :百態

  十月末的武昌城,冬氣漸生。

  江風從北岸吹來,裹著水汽,撲在臉上已經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但長江的水面,卻比往日更加熱鬧。

  往年這個時候,長江的水位已經開始明顯回落,江面變窄,流速放緩,中游的淺灘逐漸顯露。

  但今年不同,今年入秋以來,上游雨水充沛,江水退得比往年慢了許多,十月底的水位依然不低,足以讓那些吃水深的吳船暢通無阻。

  於是,武昌城外的鸚鵡洲碼頭,迎來了今年最繁忙的時節。

  當然,真正讓武昌這般繁華的,只有一個動因,那就是武昌趕上了數十年未有的大運——今年八月以後,吳藩大行台停留在了武昌。

  而自打趙懷安將行台遷駐武昌以來,這座原本已經開始沒落的沿江城池,便仿佛被注入了滾燙的血液,一夜之間活了過來。

  行台衙署、軍器監、度支司、轉運司、糧料院……大大小小的官署如同雨後春筍般在城中冒了出來,帶來了數以千計的官吏、書辦、差役,以及他們背後數以萬計的家屬、僕從、商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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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些人,都是要吃飯、要穿衣、要住房子的。

  於是,武昌城的米價漲了,布價漲了,房價更是翻著跟頭往上漲。

  城中的客棧住滿了南來北往的商賈,酒肆茶樓從早到晚座無虛席,就連那些原本只在碼頭邊賣苦力的力夫,如今也忙得腳不沾地,因為行台每天都有大量的物資需要裝卸,工錢比往年翻了一倍還多。

  但真正讓整個武昌城為之瘋狂的,是行台發出來的那一批又一批訂單。

  自八月以來,行台度支司貼出了一系列告示,都是各種糧食、乾草、木桿、藥材、布匹或者牛角、雞蛋、蔬菜、肉類、桐油等原料物資的訂單。

  這些訂單一出,整個武昌城的商賈都沸騰了。

  這些訂單,不是那種先賒帳、年底再結的回款方式,而是只要行台的度支將貨物驗收合格了,三日內付清全款,以銀鋌或銅錢結算,絕不拖欠。

  這對於常年與官府打交道的商賈們來說,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好事。

  要知道,往常與官府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拖欠貨款,有時候一批貨送上去,半年都拿不到錢,甚至有些小商社被拖到破產。

  保義軍的行台有完善的軍備生產體系,但趙懷安依舊將大量物資類訂單發給了民間。

  趙懷安非常清楚因戰爭而產生的海量物資需求將大大刺激長江流域的經濟。


  這些錢掙得倒是其次,最重要的,對於趙懷安來說,是構建一個沿江的物資調配網絡,也就是可以有足夠的市場能購買到能發動一場十萬軍隊作戰的配給網絡。

  而這種商業關係一旦建立,就會自己產生外溢,如江西的糧食和布匹還有四川巴山一帶的草藥,都會被連接到一起。

  即便戰爭結束後,這種商業上的互動還會繼續存在。

  所以戰爭是很好的點火,將沿江的經濟熱度燒起來。

  和這種大層面的戰略考慮,所謂發現款的損失是不值一提的。

  而事實再次證明,錢是古往今來最好的調動積極性的東西。

  當八月的訂單發出後,最近的湖南、江西、鄂岳商旅就源源不斷奔赴武昌。

  當然,他們發現很多訂單其實早就被淮浙商幫給提前訂了,只以為又是一場空歡喜,但很快,這些淮浙商幫就轉頭將訂單轉包給了這些周邊商幫。

  但做生意是要資金雄厚的,尤其是和官府做生意,而一些江西、湖南的商幫有不少都是本錢小,一家吃不下。

  膽子小的就幾家聯合一起吃大訂單,膽子大的,則在那些淮浙商幫的指點下,直奔武昌的光大錢行,左手拿著官府給的訂單,右手就貸出了一筆飛錢票。

  保義軍在沿江貿易期間,大量使用飛錢票。由於光大錢行的信譽以及保義軍在整個長江流域徹底成為霸主,飛錢票已越發與茶葉脫鉤,逐漸有了錢鈔的含義。

  甚至在兩淮、江東、兩浙等富庶地方,甚至開始有小額面值的錢鈔在市面上流通,老百姓的接受度也非常高。

  不過,在廣大的內陸,即便是水路暢通的江西,因為地方上缺乏保義軍軍人和家屬這樣一個穩定的消費群體,所以還是只認銅錢。

  其實就目前的吳藩來說,有兩個非常大的割裂,甚至有兩種經濟的邏輯在。

  那就是在經濟發達的江東、淮南、浙東沿海,因為巨量的海貿要求,所以百姓日常生活都與海貿有著密切的聯繫。

  這些地方本身就產生源源不斷的財富,所以市場導向的經濟非常強。

  可在淮西,宣歙這些地方,他們也是保義軍的老根據地,但他們的經濟主要是靠這些地方的都督府。

  可以說,這裡的經濟動因全都是保義軍和他們的家屬貢獻的,這些人有穩定的福利和薪金,所以是這些地方上消費的絕對主力。

  甚至這樣說,這些地方的經濟就是圍繞保義軍的武士和他們的家屬的。

  從霸府撥款到各都督府,都督府的度支系統再給下面發錢,就和水一樣,一層一層流淌下去,最後流到普通老百姓手裡。


  這就是兩種經濟模式,不論好與壞,但就是目前吳藩的現狀。

  至於後面收納的江西、湖南、那就不提了,目前還算是恢復經濟秩序的階段,只有各地的勢力豪強才有機會掙錢。

  其實,這些上述地方商幫之所以能在大行台接到訂單,乃至淮浙商幫願意將訂單倒手給他們,就是因為保義軍上層的嚴格要求。

  就和之前說的,對於趙懷安來說,這不是經濟行為,而是一種政治行為。

  而在他的規劃中,以後的經濟鏈條上,也就是這樣安排。

  中游的商幫負責物資的採辦,而下游沿海的,則負責訂單和海外,大家各司其職,在這個貿易大網絡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掙他自己這份錢。

  這一次的襄陽之戰就是一個樣板。

  所以,不僅湖南、江西的商幫吃到了肉,就連武昌城外的一些莊頭也紛紛涌了上來,一同上來分一杯羹。

  這張大網,終將有一天籠罩在整個天下,拽住所有人的命運,讓他們自己心甘情願去奔勞。

  ……

  行台的訂單,不僅僅刺激了糧食和布匹這些大宗商品,更帶動了整個武昌城的百行百業。

  無論是直接服務於保義軍訂單的,還是為這些商人們服務的,都在這幾個月掙到了錢。

  比如武昌本地的藥材商,靠著就近和關係,接到了大批常用藥材的訂單,就立刻派夥計分赴岳州、江州、洪州等地收購藥材,又雇了十幾個藥工,日夜不停地炮製、切片、打包。

  然後在規定的時間內交付到行台,並由大行台開始驗貨。

  當然,這種驗貨肯定是有大量灰色在的,但目前來說,能抽調到大行台的官吏幾乎都是各州的幹吏,他們在地方上不熟,也不敢隨意欺壓,所以除了些過油的小錢,倒是真心辦事。

  不過你要讓這些官吏和商社都憑良心辦事,那是不現實的,所以到最後,也就只能鐵拳下場。

  一亂一治,無非如此。

  ……

  和扶植江西、湖南的商社的目的一樣,保義軍同樣也將大量零散的小訂單發給一些武昌本地的小商社。

  比如製作袖章、綁腿、布袋、旗幟之類的輕工品。這些東西技術含量不高,不需要專門的作坊和工匠,只要有一雙巧手,幾根針線,就能在家裡做。

  於是,武昌城裡悄然興起了一種新的營生,小工間。

  所謂小工間,就是一些手巧的婦人,在自家院子裡支起幾張桌子,招攬左鄰右舍的婦女,一起接行台的訂單。

  她們從行台領回布料、絲線、染料,按照規定的尺寸和樣式,裁剪、縫製、染色,做成成品後交回行台,按件計酬。

  ……

  武昌城北的一個坊街里,這裡的王大娘小工坊是這一片最有活力的。

  這個工間的掌柜姓王,是個四十來歲的寡婦,她的丈夫此前是武昌軍的一員水軍小校,在當年王仙芝、黃巢攻打武昌之戰中戰死。

  本來這種職位是可以父死子繼的,但她卻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於是丈夫的職位就被一個家族中旁系的男丁給頂了,後者只是在第一天送了一包肉糜來,之後就再沒上門過。

  所以這些年王大娘就一直和兩個女兒相依為命,靠給人洗衣縫補勉強餬口,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但自從行台放出袖章和綁腿的訂單後,她的生活一下子有了轉機。

  原來他的夫君當年有個同僚,也是武昌水軍的一員,但他的命好,在戰鬥中突圍,最後隨當時的主將薛道凝一併投了當時還弱小的保義軍水師。

  於是命運就出現了巨大轉折。

  而這一次發放訂單,她夫君的這位前同僚就在得知了故人家眷的困境後,幫她爭取到了一份訂單。

  當時行台的小吏親自上門,給了料子和樣式,讓王大娘先做看看。

  後面,王大娘自己試著做了幾套袖章,交到行台,驗收合格後,領到了百錢的工錢。

  她嘗到了甜頭,便大膽地招攬了巷子裡的七八個婦人,在自家院子裡支起桌子,一起接活。

  行台那邊見她做得好,便給了她一個長期訂單,即每月供應袖章兩千副、綁腿三千副,然後她就開始擴大生產,僱傭了更多的女工。

  在這個時代,除了上層的女性靠著田土、莊園的供養可以過著奢華的生活,大量的城市女性實際上都缺少生計來源。

  但如王娘子這樣的小工間,尤其是專門做一些輕工紡織類的工作,就吸納了大量這樣城市女性。

  她們大多是城中的普通婦人,有的丈夫在軍中服役,有的丈夫在碼頭扛包,有的乾脆就是寡婦。

  她們靠著行台的訂單,掙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工錢,改善了家庭生活。

  而如王大娘這樣的有上層資源,同時又紮根在街道、基層的女性,靠著這攤生意沒準就能做大做強,百年後,成長為一個服裝奢侈品牌,將自己的頭像都印在上面。

  這是最好的時代,遍地都是黃金,一個大時代正在緩緩開啟。

  正如趙懷安當年在長安對那幫公卿說的那樣,他來就是要改變這世道的!


  正是無數這樣的訂單,不僅讓武昌城的商賈們賺得盆滿缽滿,更讓整個武昌城的貨幣流通速度大大加快。

  那些從行台領到貨款的商賈們,轉身就去採購更多的貨物,修補船隻,僱傭更多的人手。

  而那些從商人手裡拿到錢的工人、力夫、田戶,有了錢,也開始帶動了消費。

  即便是給家裡孩子帶兩根紅頭繩,都是一件歡喜事。

  就這樣,行台發出去的一貫錢,在武昌城裡轉了一圈、兩圈、三圈……每轉一圈,就帶動一批新的消費,催生一批新的訂單,養活一批新的營生。

  一切都看著像是往好方向發展。

  ……

  但武昌城內的繁華和城外碼頭一比,又更是小巫見大巫了。

  漢口南岸的鸚鵡洲是長江中游最大的天然錨地,向來就是長江中段比較忙碌的碼頭,但今年的鸚鵡洲碼頭上,船隻的密度比往常大了將近一倍,洲頭洲尾,帆檣如林。

  隨著江陵被收復,原先壓抑了一年多的長江上游貿易迅速爆炸。

  從上游下來的蜀船,載著川中的井鹽、蜀錦、藥材連綿不斷地順江南下,而從下游上來的吳船,也載著揚州的銅器、佛經、越州的瓷器、宣州的紙筆北上,準備運往此前保義軍開拓的吐蕃、南詔、成都。

  同時,大量從洞庭湖方向來的湖船,載著潭州的稻米、朗州的木材、岳州的茶葉抵達武昌大行台,交付訂單。

  大大小小的船隻,擠滿了鸚鵡洲兩側的航道,桅杆密密麻麻,仿佛一片枯死的森林。

  船工們的吆喝聲、縴夫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混雜在一起,連江濤聲都被壓了下去。

  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

  一袋袋稻米壘成了小山,一捆捆絹帛堆成了長牆,一箱箱瓷器碼得整整齊齊,等著被搬上船,運往上下游的各處口岸。

  力夫們光著膀子,扛著貨包,在跳板上穿梭往來,

  因為人力短缺,以及對裝運時間的敏感需求,商人們非常肯給工錢,幾乎都開出了比往年高一倍的力錢。

  當然,你要是價格低了,也雇不來人。

  此時,鄂州一帶早就結束了農忙,在曉得武昌這邊好掙錢,大量的農民結伴奔來武昌,加入到了力夫隊伍中。

  但即便如此,力錢的價格還是沒打下來,因為行台的訂單太多,貨物太多,力夫好像怎麼都不夠用。

  而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本就在家中無事的農民,紛紛來武昌投靠親朋,也來碼頭上賣力氣。

  這種錢掙得是累,但比種地強多了,一天下來,就能掙個一百錢,忙乎幾個月,就能頂過去一兩年的收成。


  其中大量的這樣的力夫群體又都來自武昌下游的江州一帶。

  這裡本就是魚米之鄉,湖廣人稠,而最早一批來武昌的力夫就有不少是來自江州的。

  一般來說,農民是很難離開鄉土去其他地方務工的,畢竟窮家富路的,出去可能錢沒掙到,沒準還攤上大事。

  但如果身邊有人通過勞力掙到錢了,還是讓他們眼紅的大錢,這些農民又會立刻轉變觀念,以鄉緣、血緣為紐帶,成群結隊去務工。

  不過,這些人大部分都會如候鳥一樣,在農忙時返回家鄉,只在農閒務工。

  可當中依舊有大量的人,在見識了城市,接觸到了這裡的生活,就再也不會回去了。

  其實現在武昌就已經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就在漢口南關一帶,已經出現了數量巨大的窩棚,連綿成片。

  這裡,將是數不清的候鳥們臨時落腳的地方,也是他們夢開始的地方。

  在這個時代,依舊還相信,一分努力一分收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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