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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3章 黃雀

  第870章 黃雀

  武昌城北,臨近北關市,就緊挨著武昌另外的一處大型碼頭,白鷺洲碼頭。

  這裡是鄂州最繁華的商市,茶鋪、酒肆、布莊、鐵器店、藥材行,一家挨著一家,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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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北關市的酒肆街,是商賈們最喜歡聚集的地方。

  那些剛剛卸完貨的船主,那些正在等待裝貨的商人,那些剛剛談成一筆生意的掮客,都喜歡到酒肆里坐一坐,要一壺酒,點幾樣小菜,聊一聊江上的見聞,談一談最近的行情。

  可以說,這裡就是武昌最大消息來源,不少以此為生的掮客就整日在這裡打轉,幫人接縫。

  此刻,北關市最大的一家酒肆二層,十幾個商人正圍著一張方桌,一邊喝酒,一邊閒聊。

  這場聚會是江州、洪州的商人們的內部聚會,這些商人來到武昌後開始抱團,還弄了個江右商會的名號,意思倒有和淮南、江東、浙東那邊商幫比肩的意思。

  不過這些人無論是上層關係還是實力都是不能和那些真正的大商幫比的,差距太大。

  就說現在這些江右商人們開宴的方式吧。

  和此前分席單宴不同,這些人依舊也是分餐,卻是坐在一條長桌上一起就餐。

  坐的椅子也奇怪,胡床不胡床,馬扎不馬扎,卻是用柳木製作的帶著扶手的椅子,線條簡潔,體制修長,極具美感。

  然後他們用宴也是專門有人將豬肉、羊肉切割好後,分餐放在盤子裡,或者是單獨的一個湯盅。

  而這種一張大長桌圍著吃酒閒聊的方式就是最早在江淮商幫圈子裡流行。

  和以往分席,這種更加吃飯方式更加拉近關係,這對於商人們來說至關重要。

  所以當本地商人們開始和江淮商人們合作,並頻頻出席這類商務宴會,自然也就看出了其中的妙處。

  於是,武昌的大小酒肆也開始打造這樣的桌椅,對外接納各種商務宴請。

  可見,官府主導的訂單經濟熱度越高,這種商務宴請也就越頻繁。

  而無論是大是小,但凡宴請行台或者江淮商人,他們只喝五糧液。

  於是,本來依舊吃黃酒的長江中游地區,迅速將黃酒拋棄,擁抱這種醇香的白酒。

  其中,五糧液的價格更是一路上升,真正成了奢侈品。

  有些江右小商人甚至借利錢來準備一場高端宴會,就是要在酒局上拿下訂單。

  於是,二樓雅間,觥籌交錯,雙方互通著信息和資源,老錢笑聲不斷。


  真是一片烈火烹油的景象呀。

  酒肆的一樓是處巨大的天井,這裡同樣熱鬧,只是和二樓的商務宴請不同,這裡都是接待一些散客。

  熱鬧間,一名穿著普通的食客正在用手舉著一塊羊排啃咬著,一邊不動聲色聽著後面的一桌行商樣子的人閒聊。

  「我在這碼頭上幹了三十年,從來沒見過這麼熱鬧的景象。以前十月間,江上的船就少了,碼頭也冷清了。可今年————你看看這江上,船比夏天還多!」

  「這都是行台帶來的。」

  一旁有人這般道。

  「行台來了武昌,就有訂單,有訂單,就有生意;有生意,就有船來。」

  「且看吧,這襄陽沒個半年是打不下來的,就算打下來,後面還有南陽,還有洛陽。

  「」

  「這武昌的好日子且有著呢!我等的好日子,這才剛開始!」

  ——

  那幾個奔波的行商吹了一會水,就開始互相恭維起來。

  「劉兄,你這趟可是賺了不少吧?」

  「賺什麼賺,不過是混口飯吃罷了。倒是陳兄你,今年岳州的茶價如何?」

  「別提了。」

  那個陳三郎的年輕商人嘆了口氣,搖頭:「今年春天雨水多,茶葉收成不好,價格比去年漲了三成。」

  「我這一趟,帶了五百斤茶磚過來,本想賣個好價錢,結果武昌這邊的茶價還跌了,算下來,也就賺個辛苦錢。」

  聽到小年輕沒掙到大錢,這些比他大一輪的行商終於放心地舒了口氣。

  於是,幾人開始安慰,什麼年輕人吃虧是福,好日子在後頭呢,一類聽著就很嘲諷的話,忽然,就聽聞前堂傳來一陣喧譁聲。

  緊接著,一個穿著內外兩層粗布的漢子氣喘吁吁地奔過來,看到這裡的幾個穿綢的商人後,一屁股坐了下來。

  之後,他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老趙,你這是怎麼了?」

  當場,陳三郎這邊就有老登要罵,可在場的陳三郎卻是認出了此人就是常年在鸚鵡洲碼頭拉縴的一名縴夫把頭,趙大脖子。

  因有過兩次業務往來,陳三郎就笑道:「這是咋了,你們不是在漢口那一片做事?怎麼跑武昌這頭來了?」

  趙大脖子放下茶碗,抹了一把嘴,罵道:「別提了!晦氣!」

  「怎麼了?」

  其他人也來了興趣。


  趙大脖子嘆了口氣,道:「你們知道碼頭東邊那片淺灘吧?就是鸚鵡洲尾那片,水就淺,平時大船都不敢靠過去的。」

  陳三郎是本地人,點了點頭:「知道。那片灘,每年十月就開始露底,今年水大,倒是還沒全露出來。」

  「可不是嘛!」

  趙大脖子一拍大腿:「今天早上,一條從廬州來的吳船,載了滿滿一船貨,那船主貪心,想多裝點貨,吃水吃得太深,結果在鸚鵡洲尾那片淺灘上擱淺了!」

  「擱淺了?」

  陳三郎放下酒杯:「那船主怕是要急瘋了。

  「急瘋了有什麼用?」

  「那船現在擱在灘上,進退不得。船主急得團團轉,跑到碼頭上來找我們,說要出高價,讓我們拉縴,把船拖出來。」

  「你們去了嗎?」

  「去了。」

  趙大脖子道:「我帶了二十個弟兄,又和幾個相熟的縴夫社一併帶著纜繩和絞盤,到了那一看,好傢夥,那船吃水至少有一丈二,船艙里裝得滿滿當當的,全是各種緊俏北貨,其中好多都是好白的那種瓷器,叫什麼————」

  聽到這話,有個商人忍不住起身,激動道:「是不是叫邢窯白瓷?」

  那趙大脖子連連點頭:「是是是,就是叫這個。」

  「我估摸著,那船少說也有七八千石的載重,擱在灘上,靠我們當時在場的百十號人,根本拉不動。」

  「那怎麼辦?」

  陳三郎問。

  趙大脖子攤了攤手:「我跟那船主說了,要想把船拖出來,只有一個辦法:把船上的貨卸掉一部分,減輕重量,等漲潮的時候,我們再拉。」

  「可那船主死活不肯,說那些瓷器是他好不容易收來的,要是卸下來,萬一磕了碰了,損失更大。他還說,願意加錢,讓我們再找人手。」

  「加錢?」

  陳三郎笑了:「加多少?」

  「他說,每人再加一百錢。」

  趙大脖子道。

  「一百錢?」

  陳三郎搖了搖頭:「那點錢,夠幹什麼的?你們這點人,一人一百錢,也不過十幾貫錢。那船上的可都是白瓷,能賣多少,基本都是天價,他卻只捨得這點小錢?」

  「可不是嘛!」

  趙大脖子道:「我跟他說了,你就是再加一千錢,我們也拉不動。」

  「這船擱在灘上,不是靠人多就能拉出來的。」


  「你不卸貨,就算把全碼頭的縴夫都叫來,也拉不動。到時候,潮水一退,船底擱在沙上,船身都要變形,那損失可就大了。」

  「那船主怎麼說?」

  「他還能怎麼說?」

  「他蹲在船頭,抱著腦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看他那樣子,也是後悔了。可後悔有什麼用?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這時候,幾人中的一名老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這做生意啊,就跟行船一樣。」

  「貪心的人,總想著多裝一點,多賺一點。可這江上的風浪,哪是你能算得準的?你多裝了一分貨,就多了一分風險。」

  「風平浪靜的時候,自然沒事;可一旦遇到點風浪,或者像這樣擱了淺,那就是一把虧光!」

  陳三郎也點了點頭:「劉翁說得是。咱們做生意的,最忌諱的就是貪。該賺多少,就賺多少。貪心不足,遲早要栽跟頭。」

  「我也想好了,咱這次雖然沒掙到什麼錢,至少沒虧,還打通了岳州那邊的關係。」

  「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吃茶的也會越來越多。」

  「你就看這武昌吧,這幾年開的茶肆有多少?所以這肯定是門好生意。」

  「幾位兄長剛剛勸的對,我還年輕,不該如此著急。

  「我悟了!」

  於是,看著對未來充滿信心的小年輕,幾個老登心裡更難受了。

  而陳三郎志氣滿滿,又看趙大脖子轉頭看一樓,便好奇問道:「那你這是來這?」

  趙大脖子這才意識到正事還沒辦,趕忙道:「那船主現在還在灘上蹲著呢,他讓我過來北關這邊問問,看有沒有人願意接手的,他便宜賣。」

  大家聽了都心動,畢竟北方的邢窯白瓷在南方是非常稀罕的,只是要想吃這麼一大批貨,他們這些小商人實在不夠。

  於是,趙大脖子也看明白了,也不浪費口水,就要上二樓,那邊肯定有大主顧。

  這時候,陳三郎多嘴問了一句:「那誰家的船呀?」

  趙大脖子扭頭,喊道:「不曉得了,船東姓朱,旗也掛著朱字旗。」

  他正要走,忽然就見到之前背靠陳三郎,在那邊啃著羊排的一個綠袍商人,猛然站了起來,一副天塌了的樣子。

  他罵了句:「甚個刁人,穿綠帶紅的,哈老子一跳!」

  然後,趙大脖子便扭頭往二樓跑。

  急匆匆交了錢,那長得確實是有點丑的綠袍漢子也沒心思吃最愛的烤羊排了,埋頭直奔城內。


  從北關入城,綠袍漢子排了好久的隊。

  之前吳王鑑於武昌人流往來需求越來越大,是想把武昌的宵禁取消,但幕僚們勸說武昌城內到底是魚龍混雜,宵禁依舊是有必要的。

  最後吳王採納,但還是取消了原先武昌的入城費。

  那綠袍漢子好不容易順著人流入了城,一路穿坊過街,連最愛吃的羊肉胡餅都不能讓他停步,很快就拐入一處僻巷。

  巷裡深處有一座不起眼的兩進院子。

  院牆是普通的青磚砌成,大門是尋常的榆木門板,門楣上連塊匾額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一戶普通人家。

  到了院門前,綠袍漢子擦了擦嘴,確定嘴上沒有油後,這才敲起了側邊的矮門。

  「咚咚咚,咚咚————」

  敲門聲很有節奏,三快兩慢,是約定好的暗號。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警惕地打量了一下綠袍漢子,確認是他後,這才拉開門閂,將門開了一條縫。

  「快進來。」

  開門的是一個瘦削的漢子,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而在看不到的地方,門後,直接就站著兩個拔刀的,臉色陰沉。

  綠袍漢子側身擠進門去,那瘦削漢子探頭往巷子裡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尾巴,這才關上門,重新插上門門。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瘦削漢子低聲問道:「不是讓你去打探趙懷安今晚夜宴的消息嗎?」

  「別提了!」

  綠袍漢子擺了擺手,一臉焦急:「出大事了!頭在不在?」

  「在後院。」

  瘦削漢子道:「馮頭正等著你的消息呢。」

  於是,那兩個拔刀漢子繼續留在門口閉目養神,瘦削臉則帶著綠袍漢子穿過前院,繞過一道影壁,走進內院。

  內院比前院寬一些,十幾個精幹武人正散坐著,有的打熬著氣力,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低聲交談。

  在看到過來的綠袍漢子後,他們點了點頭,然後看著二人進了房間。

  正屋大門開著,胡床上坐著一個胖乎乎的圓臉中年人。

  此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件醬色綢袍,臉上掛著和氣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生意人。

  此人姓馮,是一名都頭,也是這一伙人的頭領。

  他們這些人本來都是牙兵出身,只是被上面派來到武昌執行任務。


  但到了武昌後,他發現這裡遍地是錢。

  於是,他一邊執行任務,一邊利用老家的關係,搞來了一條船,專門從北方販運貨物來武昌賣。

  此刻,馮都頭正端著一碗茶,慢悠悠地喝著。

  看到綠袍漢子急匆匆地走進來,他放下茶碗,眉頭微微一皺:「七郎,人弄到了?」

  原來今日吳王趙懷安夜宴慶功,他們看到機會,就打算扮作打雜的下手混進去。

  他們之前已經找准了一個負責行台下水的行社,準備先襲擊這些人,弄到身份。

  可這七郎走到馮都頭面前,臉色難看,聲音都有些發抖:「馮都頭,大事不好了!」

  「什麼事?」

  馮都頭臉色沉了下來:「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塌了!天塌了!」

  七郎幾乎是哭喪著臉:「咱們那條船————擱淺了!」

  「什麼!」

  馮都頭猛地站起身,臉上的和氣一掃而空:「哪條船?」

  「還能是哪條?就是咱們從鄆州弄來的那條吳船啊!」

  七郎急得直跺腳:「就是那條有白瓷的船!今天早上在鸚鵡洲尾那片淺灘上擱淺了!」

  「擱淺了?」

  馮都頭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怎麼會擱淺?我不是讓朱三郎看著嗎?他他娘的怎麼看的船?」

  「朱三郎那個狗東西!」

  七郎咬牙切齒地罵道:「他闖了禍沒和咱們說也就算了,竟然還招人接盤,要私下把貨賣了!」

  「要不是我剛好聽到,可就讓這人得逞了!」

  「都頭,這狗東西肯定是要跑路!」

  「什麼!」

  馮都頭一掌拍在案几上,「砰」的一聲,茶碗都跳了起來:「朱三郎要跑路?」

  「可不是嘛!」

  七郎道:「我今天去北關那邊盯人,親耳聽到!」

  他當然不敢說自己是偷偷跑去吃羊排,然後吃瓜吃到了自己頭上。

  於是他將聽到的始末講來,馮都頭聽完,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

  他抬頭,看見剛剛在院子的那些武士們都聞聲進來了,氣得渾身發抖:「你們都聽到了?」

  在場這些武人全都臉色難看,有人已經開始罵了:「他娘的!朱三郎這個狗東西!」

  「咱們當初就不該信他!說什麼這條船能賺大錢,老子投了五十貫進去!現在好了,全打了水漂!」


  「我投了三十貫!」

  另一個武士也罵道:「老子砍了那麼多頭,才攢下這點錢,朱三郎要是敢卷錢跑,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一」」

  「還有我!我投了二十貫!」

  「我投了四十貫!」

  一時間,屋中罵聲一片。

  這些原本是來武昌執行刺殺任務的殺手,此刻卻一個個像是被坑了錢的普通商販,滿臉憤怒,恨不得把朱三郎生吞活剝。

  也難怪他們如此憤怒。

  他們奉命來到武昌後,原本是打算潛伏下來,伺機刺殺趙懷安的。

  但到了武昌後,他們發現這裡的一切都與他們想像的不同,這裡沒有戰火,沒有饑荒,沒有流民,只有滿城的商賈、滿江的船隻、滿街的訂單。

  那些從南方來的商人,一個個賺得盆滿缽滿,武昌城內天天都在上演造富神話。

  什麼開局一個碗,一路討飯到武昌,半個月白手起家掙萬貫,引得吳王親自召見,大呼陶朱在世。

  還有江邊撐筏度日的船家子,起初僅有一葉小筏,只能幫人擺渡渡客,被碼頭把頭肆意壓榨剋扣船錢。

  誰料他看準大行台駐武昌,意識到長江航運必將旺盛,便湊錢拼船、籠絡縴夫船工,短短一月拉起一支商船小隊,壟斷武昌至江州的短途貨運,從前作威作福的碼頭勢力,反倒要仰他鼻息過日子。

  在這樣的氛圍下,這些原本刀頭舔血的殺手,也忍不住動了心思。

  他們想反正刺殺趙懷安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不如趁這個機會,利用老家的關係,弄點北貨來賣,賺一筆快錢。

  於是,馮都頭出關係,兄弟們攢錢,一同弄了船北貨,其中最貴重的就是六箱子白瓷。

  為了這條船,在場的人幾乎傾盡家資,畢竟發財的機會可不常有,此時不搏何時搏?

  可誰也沒想到,朱三郎那個狗東西,竟然想把貨私吞了跑路!

  「馮都頭,現在怎麼辦?」

  七郎焦急地問道:「那朱三郎正在托人散貨,我們得趕緊將他抓來,不然這人把貨一賣,咱們全都要虧個精光!」

  馮都頭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走!帶上傢伙,跟我去碼頭!老子倒要看看,朱三郎那個狗東西,敢不敢當著老子的面跑路!」

  有人問:「那晚上還行動嗎?」

  馮都頭轉身就罵:「事是上頭的,錢是自己的,你分不清啊!」

  於是眾人恍然,匆匆就挎著刀,準備直奔鸚鵡洲。

  殊不知,在他們的院子的隔壁幾條巷子裡,站滿了密密麻麻的披甲武士,他們全都持著橫刀,挎著神臂弓,等待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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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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