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匹夫一怒
第八百六十七章 :匹夫一怒
龐師古站起身,手捧聖旨,目光掃過堂中諸將,最後問道:
「諸位還有什麼話要說的?」
在場的牙將戴思遠皺眉:
「留守,咱們攻打陳州會不會太冒失了。」
「陳州是三趙兄弟的地盤,他們在那邊經營多年,城防堅固,糧草充足,當年孫儒發大兵不能破,咱們貿然南下,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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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什麼?」
龐師古冷冷道:
「天子有詔,我等只管執行便是。至於陳州好不好打,打了才知道。」
隨後,他就將腰間的橫刀一橫,殺氣凜然,沉聲道:
「諸將聽令——」
「末將在!」
眾將無奈,只能齊聲應道。
「許唐,你率左廂牙軍六千為先鋒,三日內完成集結,沿蔡水南下,在陳州城外登岸紮營,不得有誤!」
「末將領命!」
許唐抱拳道。
「張慎思,你率右廂牙軍六千,為二隊,押運糧草輜重,五日後出發。」
「我將親率主力隨後!」
「末將領命!」
張慎思抱拳道。
「王重師、王檀,你二人率州軍兩萬與我主力一併南下,分乘船隻,沿蔡水南下。」
「州軍雖不及牙軍精銳,但人多勢眾,可壯聲勢。到陳州後,負責圍城挖壕,不得讓淮南的保義軍援軍匹馬進入陳州!」
「末將領命!」
王重師、王檀齊聲應道。
龐師古又看向李振:
「司馬,你即刻起草檄文,將趙懷安十大罪狀抄送各州,使天下皆知我汴州出兵,乃奉天討逆。」
「既然時無英雄,一個個皆要縮頭苟且,那就讓我宣武軍匡扶天下,剷除趙懷安這類禍國大害!」
「遵命。」
李振拱手道。
龐師古最後掃視了一眼堂中諸將,聲音陡然提高:
「此戰,乃我汴州生死存亡之戰!」
「勝,則中原可定,霸業可成;敗,則我等皆為階下之囚,死無葬身之地!」
「諸將,當奮力死戰,以報太尉知遇之恩!」
「願隨留守,萬死不辭!」
眾將齊聲吶喊,聲震屋瓦。
……
龐師古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與李振相互一看,皆看出了對方眼裡的不輕鬆。
其實他們也是昨日才接到這條詔書的,當時二人也是嚇了一跳。
一直以來他們都以為這一次只是在中原打打邊角料,給襄陽那邊聲援一下就行了。
卻沒想到這邊就來了一面十大罪的詔書,這下子他們也愣了半天。
後面和朱漢賓仔細交換了意見,才曉得太尉在長安這邊竟招撫了關西諸鎮,就連那李茂貞都被招撫了。
雖然這種只是個表面樣子,但卻也讓朱溫在西部的局面穩定了。
於是他和敬翔、鄭申連續商討,卻一直沒能下定決心發大兵在襄陽、中原一帶和保義軍全面開戰。
但鄭申最後的一番話卻徹底說服了朱溫:
「太尉,在下有一言,願為太尉剖析。」
「講。」
鄭申清了清嗓子,緩緩道:
「太尉勿憂!趙懷安雖轉鬥千里,盡取江淮、兩浙、鄂岳、江西之地,憑智謀橫掃南方,稱王建制,麾下雄兵十萬,看似聲勢浩大,實則不足為懼也。」
朱溫眉頭一挑:
「哦?何以見得?」
鄭申道:
「臣觀趙懷安,有梟雄之姿,而無萬全之備。」
「其一,彼新並諸道,所誅者皆南方英豪雄傑,周寶、劉漢宏、董昌,此輩皆有舊部死士,必懷復仇之心。」
「趙懷安雖以鐵腕鎮壓,然其怨未消,禍機暗伏。」
「其二,趙懷安性喜巡遊,常輕車簡從,出入市井之間,雖有牙兵護衛,然防不勝防。一旦有刺客伏起,僅憑數人之力便可制其死命。」
他頓了頓,說了一事:
「這趙懷安輕率無備從一事可見一斑。」
朱溫示意他說。
鄭申道:
「當年趙懷安入汴州,竟於大庭廣眾,凌暴當時的宋州刺史之女張氏,這事雖然被封鎖,卻早就成了市井流俗。」
「這等人,一旦得志便大意無備,遲早……」
聽到這話,朱溫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難看:
「等等,你說那張氏是誰?是不是宋州刺史張崴的女兒?」
鄭申不明就裡,點頭:
「是此女,此女現在就是趙懷安的夫人,稱賢夫人。」
聽到這裡,朱溫當時就忍不住,一刀就抽出來猛砍案幾,大罵不止。
眾人齊齊嚇了一跳,不曉得朱溫是咋了。
他們哪裡曉得,當年他和二兄落魄在汴州時,在大相國寺前吃胡餅時,他就看到了那樓上的神女。
後來朱溫做了宣武節度使後就想尋神女,當時大相國寺的和尚就說了這女施主的身份,才曉得是前宋州刺史張崴之女,心中滿是遺憾。
因為他之前上任宋州的時候,就和張崴的關係很是緊張,把人家逼得舉家搬到了當時的淮西,那時候他還好是後悔。
現在鄭申說了這事後,他才明白了為何張崴會去淮西,到趙懷安那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可恨啊!
趙懷安你是真該死!竟然當場做出這般畜生行徑!
於是,如果剛剛還是五五開的朱溫,這一刻已經有八分想和趙懷安幹了!
但他依舊在發泄完後,將刀一丟,然後平靜地讓鄭申繼續說。
鄭申心裡也有點慌,但還是繼續說道:
「趙懷安除了淮西深耕數年,其他地方都是一鼓而下,人心豈會歸附。」
「兩浙之錢鏐舊部、江西之李罕之餘黨皆有怨懟,就連那鄂岳之杜洪豈是甘心之輩?」
「而廣大南方諸鎮的武人哪個沒有因此受損?此刻趙懷安以一人之心而壓抑天下,豈能久乎?」
「此時此刻,恰如當年苻堅收關東群雄,收不甘於腹心。」
「而其主力全都外放襄陽、中原,一旦內生肘腋,就是萬劫不復!」
「所以臣敢斷言!」
「趙懷安最近不比我軍迎擊,其必死於匹夫之手!」
「而太尉當抓此機會,用兵中原,切勿為趙懷安虛名所擾,錯失良機。」
「待其死後,吳藩無主,王進、高仁厚等帥必各懷異心,彼時再圖江淮,易如反掌矣!」
「蓋勇而無謀者,必輕於去就;輕而無備者,必死於非命。」
鄭申最後總結道:
「趙懷安之禍,非在我軍,而在其身也。願太尉安心,用兵中原,必勝。」
朱溫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曉得鄭申意有所指的地方,因為自鄭申加入到他的幕府後,除了主持刑名,還管著他的密諜組織,天羅。
所以鄭申顯然是告訴自己,他的人手已經就緒,只待發兵襄陽就能行動。
到時候趙懷安一死,以其幼子如何能籠住局面?
只是他忽然想到一事,疑惑問:
「老鄭,你剛剛說的趙懷安當街凌暴張氏一事,是從哪裡得知的呢?」
「我在汴州這麼久怎麼就沒聽過?據我所知,你一直在義成吧,怎麼就曉得汴州市井的流傳了?」
鄭申懵了下,他沒想到朱溫這個時候不詢問他是如何布置殺手的,卻問這等艷情事,一時間都讓他有點不知如何回答。
而他的沉默,也讓朱溫會錯了意,於是後者想了下,便將這事作罷,重新將話題放在了話題上:
「老鄭,你說趙懷安必死於匹夫之手?」
「八九不離十!」
「在下是……」
朱溫擺手:
「不用說,多一人曉得就多一分暴露,我只要結果!」
隨後,他轉頭向敬翔:
「敬先生,你以為如何?」
敬翔沉吟了片刻,道:
「鄭君之言,確有道理。趙懷安雖得南方之地,然其根基未固,內患未消。若其猝死,吳藩確實可能內亂。」
「但此事終究是賭,若趙懷安不死,我軍在襄陽、中原兩線作戰,恐難持久。」
「賭?」
朱溫忽然笑了:
「這天下事,哪一件不是賭?」
「當年我赤條條投黃巢,多少次險死還生,和我一併投軍的十個死了九個。」
「但我活下來了,還坐到了大唐的太尉,這說明上天要讓我建立一番偉業。」
「我相信天命在我!」
「當然,如天命不在,也無妨!這亂世中,就算今日贏的,明日也是個死,早死和晚死又有什麼分別呢?」
「十步和百步又有什麼不同呢?「
「趙懷安欺我太甚了,這次非要他好看,讓他曉得我朱三的厲害!」
於是,朱溫徹底下了決定:
「行,干吧!讓龐師古從汴州發兵,就打陳州,但我們這邊不能輕易動,那李茂貞最近不對勁,我要防著他裝慫最後陰我!」
……
就這樣,從朱漢賓那邊,龐師古和李振才明白了事情的全貌。
但二人心裡實在沒底,因為把勝利的希望放在刺殺趙懷安這件事上,本來就不靠譜啊!
自古人主才幾個死於刺殺?能留名青史的那些個,不就是因為少才被記錄嗎?
但朱溫的意志堅定,他們二人也只能執行。
其實自那個鄭申投靠過來,二人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但說不上哪不對勁。
但體感就是,太尉越發喜歡用詭道了,和老兄弟們也不怎麼交心了。
以前太尉肯定會將此戰的具體原因寫信告訴他們,但現在卻只有命令,沒個一點準備。
現在這次貿然南下大戰,主動攻陳州,又是這個鄭申主導。
有時候,龐師古甚至在想,這個鄭申是不是敵軍派來的,怎麼感覺是把他們往死路上帶。
但有一點卻是龐師古自己都沒發現的,那就是如果以前他收到這個軍令,他一定會先回文勸誡,可現在,他卻一點不敢反駁,只想著如何完成。
所以他和李振才在今日的節堂軍議上,說什麼奮不顧身的話,就是為這件事做鋪墊。
因為他兩用屁股想都知道,沒有個鋪墊,直接以天子詔書來命令他們南下攻打陳州,一定會遇到巨大反彈。
雖然他們兩演戲演得很累,但顯然諸將也是聽進去了,所以在看到太尉竟也是這個意思,一時間甚至會覺得他李振、龐師古和太尉英雄所見略同,這樣他們只會覺得是不是自己錯了,而不會繼續懷疑軍令本身。
哎,怎麼又是詭道呢?
但無論如何,這大軍終於可以南下陳州了!
……
三日後,十月十八日,天寒蕭瑟,汴州碼頭。
做出南下的決定後,龐師古才發現,準備工作比他想像的要糟糕得多。
首先是情報。
龐師古自己是沒去過陳州的,手裡也沒什麼精細的陳州地圖。
他現在掌握的信息,也就是一些去過陳州的汴州商人口述的。
但陳州自投靠保義軍後,其實和汴州這邊的商貿基本就停擺了,兩邊不說封鎖吧,但正經生意肯定是沒再做過的。
所以那些汴州商人說的信息,也干不過是孫儒攻打陳州前的信息,現在陳州武備、城防是什麼個情況,他實在不知。
其次是他們出戰的兵力。
這一次除了留守的部隊,龐師古要帶領牙軍兩萬、州軍兩萬,合計四萬人南下陳州。
但這兩萬州軍,大多是臨時從汴州各縣徵調來的壯丁,訓練不足,雖然裝備還可以,可指望他們野戰是不現實的。
所以真正能打的,只有那兩萬牙軍。
而按照兵法,圍困一座城池,至少需要三倍於守軍的兵力。
若陳州守軍有五千人,他就需要一萬五千人;若守軍有一萬人,他就需要三萬人。
四萬人看起來不少,但若陳州守軍真的有一萬以上,這點兵力就不夠看了。
更糟糕的是,他對陳州到底有多少守軍一無所知。
派出去的細作都還沒回來,各種消息卻已經滿天飛,有人說陳州守軍只有三千,有人說有五千,有人說有八千,甚至有人說壽州的王進已經秘密向陳州增兵,可能大兵兩萬。
對此,龐師古都細細考慮過,但皆不能作為作戰的參考。
而且朱溫來的命令太急了,他短時間內也實在難調度如此龐大的人力物資南下。
所以,行軍司馬李振提出建議,讓許唐率先鋒軍迅速南下,先試探陳州的虛實。
若守軍不多,便一鼓作氣攻下;若守軍眾多,便退到西華一帶紮營固守,等待他的援軍,這樣就不用冒全軍風險。
最後,龐師古考慮了這個建議,便依計制定了計劃。
於是,十月十八日,天氣溫度已經很低的時候,在蔡水還沒結冰前,汴州先軍南下。
在送別許唐的時候,龐師古直接給這個從巢軍一路走來的老朋友,交了實底:
「老許,這一次全是為了太尉才打的這一仗,我個人不太看好此戰,只是我輩武人衝鋒陷陣是本分,既然太尉有令,我們就必須要執行。」
「這一次南下陳州,如有最壞的情況發生,你要給我爭取十日。」
「十日內,你守住不住,我殺你頭!」
「十日後,我不至,我把頭搬給你!」
「老許,你有信心嗎?」
許唐沒有問,既然沒底為何還要南下進入陳州犯險,他只是從衣兜里翻出一面白布條,然後系在了自己的額頭。
只見上面寫著八個字:「必死則生,必生則死」。
許唐系著頭巾,對龐師古道:
「留後,你看這字!這是我聽兵書上說的!」
「打仗!抱著必死決心拚命的人也許能活,一心想逃命的反而必死!」
「我當時一聽這話,就讓說書的把這條寫了下來!」
「我們兄弟們一路走來,無不驗證了這句話!」
「留後,此戰我就會置之死地而後生!」
龐師古點頭,動容道:
「這是《吳子兵法》里的,凡兵戰之場,立屍之地,必死則生,必生則死。其善將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燒屋之下,使智者不及謀,勇者不及怒,受敵可也。故曰: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生於狐疑!」
見許唐一臉茫然,龐師古就搖頭,說了一句:
「以弱勝強,只有一條,那就是奮不顧身!」
「保義軍自詡天下無敵,但又如何?我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再厲害不也就是一死嗎?」
「但我們可以死,可死也要讓保義軍看看我們的厲害!」
「讓他們明白,我們也不是臭爛泥!」
許唐重重點頭,然後對龐師古說了這樣一句:
「留後,陳州見!」
「陳州見!」
就這樣龐師古等人在碼頭上,看著從汴州往陳州的蔡水上,大大小小的船隻擠滿了河道,有運兵船、有運糧船、有運馬船、有運軍械的船,密密麻麻,桅杆如林。
近二百條大船載著六千宣武牙軍,六千民夫,沿著蔡水蜿蜒南下,首尾相連,綿延數里。
跑起來才有風,打了才會贏!
陳州見!兄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