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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十罪不赦

  第八百六十六章 :十罪不赦

  光啟五年,十月十五日。

  汴州留守大將龐師古接到朱溫的命令時,正在衙中與諸將議事。

  議的是之前天平軍節度使朱瑄已集兵至兗州瑕丘,與朱瑾匯合後卻未按計劃繼續向南發動徐州戰事,而是停在瑕丘不動。

  龐師古坐在上首,旁邊坐著行軍司馬李振,兩側分別是留守汴州的左右廂大將許唐、張慎思,往下是各軍軍主,包括王重師、王檀、劉捍、柳存、徐懷玉、尹皓、段凝、范居實、張可振、李嚴等將。

  和保義軍一樣,此時的宣武軍也根據自己的需要走出了自己的編制。

  此時在宣武軍中最小的作戰單位是都,即每都戰兵百人,分馬步軍,為純都。

  然後就是五都為一指揮,即是五百人,這也可以稱為一營。

  之後五營為一軍,也就是在宣武軍中一軍為兩千五百人。

  再然後就是軍之上的大編制,廂,這是集團兵力,大概十個軍為一個廂,即一個廂的總兵力在兩萬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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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軍制和保義軍的軍、衛、都、營制存在巨大的不同。

  在保義軍中,營是一個完整的獨立作戰單位,為二百人,其中麾下五個隊都是純隊,可以應付各種環境的作戰。

  但在宣武軍中,最小的作戰單位卻只有百人的都,雖然看似分得更細,但實際上高度依賴其他部隊的配合,沒有獨立作戰的能力。

  然後保義軍的每個大編制,最大就是到了三千人的衛,軍一級的只有對外的五個都督軍府。

  而保義軍的衛卻相當於是宣武軍的軍,人數在兩千五不等的樣子,可他卻有最大編制廂,可以到兩萬五千軍力的規模。

  如此,宣武軍的優勢看似是更適合大軍團作戰,而保義軍似乎只是適應中等規模的戰事。

  但情況卻不是這樣的,宣武軍的廂到軍,直接分成了十個作戰單位,這在領導能力上是巨大的考驗。

  所以實際上,除了極為天賦的統帥,是無法妥善調度如此複雜的編制的。

  但保義軍的情況卻不是這樣。

  保義軍已經形成了在大規模作戰中,以軍都督府為主體,配以衙內衛軍的大軍團作戰模式。

  平日軍一級的作戰兵力是一萬五千人,層級為一軍五衛,如此可以在指揮上如臂使指。

  而等大戰開始,一個軍將會配發兩到三個衛到軍團內,如此形成兩到三萬人的野戰兵力,足以應付任何方面的戰事。


  因為都督們常年和麾下衛將聯繫,所以只需在戰時磨合從金陵調度來的兩三名衛將就行,這在形成戰鬥力上非常有優勢。

  所以無論從最小規模的戰鬥,還是最大規模的集團戰,保義軍的編制設計都要比宣武軍要先進的多。

  當然,此時的一眾宣武將們並不清楚這些,就算知道也不會在乎,畢竟誰是更先進的,只有上了戰場才曉得。

  此時,在幕府內,龐師古坐在節帥胡床前的小馬紮上,對旁邊的李振道:

  「司馬,如今二朱出爾反爾,聚兵在瑕丘,就連原先說定攻略密州,打擊保義軍青島港的王敬烏也是按兵不動,這些人何其愚蠢啊!」

  「都這個時候了,還想坐山觀虎鬥。」

  李振抿著嘴,對龐師古說道:

  「大帥,這是可以預見的。」

  「朱瑄不信任我們,所以即便發兵南下,也只敢到瑕丘,不敢離開鄆州太遠。」

  「他怕的就是咱們調虎離山,將曹州和鄆州都吃了。」

  「很顯然,此前我們將曹州還給朱瑄,並沒有能讓他真相信我們。」

  「而至於朱瑾,其主力部隊在去年的臨沂之戰中大敗,到現在也只是補充了些二線部隊,再不復之前的氣勢!他呀,多半是被保義軍給打爆了膽氣。」

  「至於青州的王敬武也是差不多,只是他的情況甚至還要比二朱還要更複雜些。」

  「去年他返回青州後,就與率先率軍返回的張蟾所部大戰,今年才好不容易將內亂給壓住,其人在淄青的統治已經很不穩固了。」

  「另外,保義軍現在大力發展海軍,其在海州、密州都有軍港,隨時能坐船沿著海岸線攻擊青州軍,這也是之前保義軍加入臨沂戰場的手段。」

  「在這種情況下,王敬武如何敢離開本藩?」

  「所以,咱們所謂的合縱在一開始就是很難實現的。」

  「二朱無信無膽,老王老無力,這就是現狀。」

  見龐師古沉默了,李振也不想自己有點事後諸葛亮的意思,就開解了句:

  「其實,歷史上,欲糾合眾而抗強的,鮮少功成。」

  「如當年六國合縱以抗秦,皆以失敗告終。」

  「到了漢末也是,當年曹操興於兗,南征北戰而有中原,但實際上依舊是腹背受敵。」

  「其北是雄於河北的袁紹,南面有袁術、劉表,劉備、呂布等勢力。」

  「當年袁紹南下大河與曹操決戰,與南面諸藩聯繫,意南北夾擊,但就這麼一個稚子都曉得該怎麼選的,但無論是袁術還是劉表全部表示按兵不動。」


  「這是劉表等人愚昧不如稚子嗎?非也!」

  「而是對於劉表等人來說,按兵不動,隔岸觀火幾乎是最明智的選擇。」

  「我們後人曉得袁紹此戰輸了,曹操贏了,然後轉頭就滅了他們。」

  「但當時的情況,袁紹強而曹操弱,他們要是聽從袁紹的,夾擊滅了曹操,那下一個被滅的就是他們!」

  「畢竟曹操吃人,袁紹就不吃人了嗎?」

  「所以與強敵聯手而夾擊中部的勢力,是最愚蠢的。」

  「但就是因為與強手聯合擴張誘惑太大了,所以愚者往往屢屢犯錯,卻不能改之。」

  「不想,你連曹操都打不過,還想幫袁紹打曹操?」

  「所以,劉表等人看得很清楚,恰恰是曹操和袁紹這兩個龐大勢力角力,最後兩敗俱傷,才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至於不能遂所願,那也沒辦法,畢竟亂世中,弱者本身就沒有太多的選擇。」

  龐師古聽後,點了點頭,問道:

  「可現在的情況是,保義軍強,而我中原諸藩弱,這樣兩弱聯合抗強都不能成嗎?」

  李振點頭:

  「雖然無奈,但卻是這樣。」

  「如今保義軍坐擁江淮、兩浙、鄂岳、江西,幾乎占據了南方丁口最集中,最豐饒的地區,天下國力十成,保義軍一藩就占其五!」

  「再看其眾,有精銳十萬,皆是南征北討的百戰之師,昔日關中合戰,黃巢敗不就敗在了保義軍手上?」

  「這天下可能也就是幽州軍馬雄壯能與保義軍相比,可論久戰,幽州人力如何能與吳藩相比呢?」

  「現在呢?朱瑄據鄆、曹二州,兵力不過三四萬,且多是州郡之兵,精銳者不過其牙軍萬餘;朱瑾據兗、沂二州,去年臨沂一戰,主力盡喪,至今未能恢復;王敬武據淄青,內亂剛平,根基不穩;再加上咱們汴州,雖是大鎮,但四面受敵,主力也都調發關中。」

  「去年呢?人家保義軍只是出動了一路萬餘軍馬,就已經將朱瑾打成了那樣,現在人家在淮水一線集中了至少三萬以上的兵力,再加上附屬的藩鎮,幾乎與我中原兵力相當。」

  「這種局面,誰看不清呢?」

  「你讓二朱老王去打,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更不用說本就是各懷鬼胎了。」

  「而且人家也防著咱們!」

  「他們心裡都清楚,若真跟著咱們去打保義軍,打贏了,保義軍固然元氣大傷,但咱們汴州必然趁機吞併曹、鄆、兗、沂、淄青諸州,成為中原最大的勢力。」


  「到時候,他們才是最大輸家!」

  「而若打輸了……」

  李振攤了攤手:

  「那就更不用說了。」

  「人家保義軍不會放過他們,咱們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也會出兵吞併他們。」

  「所以,就算明曉得保義軍太強,他們也會是按兵不動,坐觀成敗。」

  龐師古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司馬,那就只能這樣看著?看著保義軍一點點收拾周邊,最後北上把咱們都給吞了?我們就等死?」

  李振搖頭:

  「當然不是,要破此局,唯一的辦法就是親身入局!」

  「既然三藩不敢打,那就我們來打!」

  「當保義軍還是如此強時,至少外表如此強時,聯合是不可能成功的。」

  「可只要我們自己率先發起攻擊,並且讓三藩看出有贏的希望,他們才會拿起刀,夾著馬,瘋狂攻擊保義軍。」

  「沒有頭狼奮不顧身,所謂的群狼噬虎就不會成功。」

  「這天下事難為的地方就在這,聰明人太多!可就因為聰明人太多,最後卻合謀幹了蠢事。」

  「所以要干成大事,不可惜身,要奮不顧身!」

  此時聽到這番話後,龐師古在沉默,下邊的許唐卻問:

  「司馬,三藩怕咱們吞了他們,難道我們不怕嗎?」

  「如果此番大戰,我汴州元氣大傷,就算將保義軍趕出中原,那不就便宜了二朱了?」

  李振搖頭,說道:

  「二朱驍勇,卻不可能成事,就是因其藩鎮勞戰,已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

  「而我藩在太尉拿下長安後,橫跨兩京,從河陽到亳州,儘是沃土。」

  「再加上這幾年的生聚和屯墾,我軍的實力已有了巨大的提高。」

  「就算我軍在此戰中損失慘重,待關中主力東出,短時間內就能盡取中原。」

  「所以這就是以身入局,非有大魄力,大勇氣,不可成。」

  「而天下事也皆如此,只有投身其中,去做,才會有變數出現,才有生機出現。」

  「弱並不是一定會輸的,歷史上以弱勝強的還少嗎?在絕境中而逆勢的還少嗎?」

  「所以,諸君,如果什麼都是廟算就行,那需要武人決戰沙場幹什麼?」

  「戰爭什麼都可能!」


  「只要我們不畏死亡,就能得到上蒼的眷顧!贏得我們的勝利!」

  李振說完後,見眾將都在沉默,便給了龐師古一個眼色。

  後者與他搭檔有半年了,自然也是有默契的,這本身就是他們在諸將面前演得一場戲,他自然要配合。

  於是,龐師古大聲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便欲要說話。

  而在節堂旁邊廂房內等候多時的一名武人,在聽到這聲咳嗽和做作的清嗓子,立馬跑了出來,在節堂外大喊:

  「報!朝廷有旨!」

  在場諸將都還沒反應過來時,龐師古就和李振一左一右站了起來,下拜:

  「都兵馬使龐師古,行軍司馬李振,接旨!」

  那武人正是朱溫身邊廳子都的小將朱漢賓,其人昂首闊步走進節堂,手中捧著一卷黃綾聖旨,面色肅然。

  隨朱漢賓一起進來的,還有兩名全副甲冑的禁軍,但其實都是朱溫的部下,這會也都當不認識眼前的這些袍澤一樣,腰懸橫刀,目不斜視。

  此時,龐師古與李振已經跪倒在地,堂中諸將也紛紛慌忙起身,跪伏於地。

  一時間,節堂內鴉雀無聲,只有甲片撞擊的啪啪聲。

  朱漢賓見眾武人都跪好後,這才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宣武軍都兵馬使龐師古、行軍司馬李振,及汴州諸將,跪聽:」

  「朕聞:天命有常,惟德是輔;人臣無將,有罪必誅。」

  「吳王趙懷安,本以微末起於行伍,蒙先帝殊遇,授以節鉞,委以方面。」

  「然其不思報效,反懷異志,罪惡滔天,不可勝數。」

  「今列其大罪十條,昭告天下,使四海咸知……」

  聽到這話,在場除了龐師古與李振二人,其他都是一驚,這是要列吳王十條大罪啊!

  給趙懷安列大罪,這是徹底把趙懷安當成了不死不休的敵人,在政治上已是敵我,再無任何調和的可能。

  短時間受到如此勁爆的消息衝擊,在場武人們全都失語,他們忽然意識到,這一次大戰,太尉的決心比他們想的更要大!

  而那邊,朱漢賓在一眾失語中,反而陡然將聲音提高:

  「其一,不按時納貢,截留稅賦。」

  「自朕登基以來,吳藩應解送朝廷之鹽鐵錢帛,歲計三百萬貫,然趙懷安悉數截留,分文不入國庫,致使朝廷用度匱乏,百官俸祿難支。此大不敬之罪一也。」

  「其二,吞併友藩,擴張私土。」


  「光啟二年,趙懷安以援救為名,出兵淮南,竊土據之,爾後三年,四年,更渡江取兩浙,吞鎮海、鎮東兩軍。」

  「朝廷所授節鉞,不過淮西五州,如今其地跨江淮、兩浙、鄂岳、江西,東西數千里,非人臣之道。此僭越之罪二也。」

  「其三,禍亂天下,挑起兵釁。」

  「趙懷安自恃兵強,連年攻戰,西侵荊襄,東掠淄青,北擾中原。去歲臨沂之戰,殺兗州軍士萬餘,致使沂、兗二州白骨盈野;今歲又興兵攻襄陽,圍城困邑,使百姓流離失所。此好戰之罪三也。」

  「其四,禍亂宮廷,干預朝政。」

  「趙懷安以藩鎮之臣,屢次遣使入京,交通宦官,賄賂權貴,使其所請無不從。數撓國家大政,言辭狂悖,目無君上。此跋扈之罪四也。」

  「其五,邀買人心,私結黨羽。」

  「趙懷安在藩中廣開府庫,厚賞將士,又設諸科公考以籠絡豪傑,使天下亡命之徒、失意之人,皆奔趨吳藩。其意欲何為?此蓄謀之罪五也。」

  「其六,私設官署,篡改體制。」

  「吳藩為我大唐藩屬,所制皆有定製,然趙懷安在金陵私設行台,尚書、侍郎、郎中等官,又設督察院以掌刑獄,度支司以理財賦,儼然自成一體。此改制之罪六也。」

  「其七,僭越禮制,妄自尊大。」

  「趙懷安本姓趙氏,非宗室之親,然朝廷念其功,封為吳王,已屬殊恩。然其不知收斂,竟在藩中僭用天子儀制。府中儀仗、車服規制、宮室陳設皆比朝廷。如此藐視朝廷尊卑綱紀,僭越之罪昭然,形同謀逆。」

  「其八,藏匿典章,私修史書。」

  「趙懷安在金陵設文淵閣,廣收天下典籍,又私修國史,妄自褒貶前朝及本朝人物,篡改史實。此大逆之罪八也。」

  「其九,妄稱雄長,欺凌鄰藩。」

  「趙懷安自恃兵強,屢次遣使至諸藩,以南國主自居,令諸藩納貢稱臣。有不從者,則興兵討伐。此霸道之罪九也。」

  「其十,圖謀非望,覬覦神器。」

  「趙懷安在金陵大造宮室,其制仿長安大明宮;又私造吳王金印,其制仿天子璽;更令人散布讖緯,言日月同輝,真龍出世,其意昭然若揭。此大逆不道之罪十也。」

  那朱漢賓念完十條大罪,合上聖旨,聲音愈發沉重:

  「吳王趙懷安,身為人臣,負國厚恩,包藏禍心,罪惡貫盈。」

  「朕今命太尉,兩京四鎮節度使朱全忠,率諸道兵馬,奉天討逆,以策安平。」

  「汴州留守龐師古,即日起率本部兵馬四萬,其中牙軍兩萬、州軍兩萬,沿蔡水南下,攻打陳州,直搗吳藩腹地。」

  「所過之處,有敢助逆者,皆以同黨論處;有能擒斬趙懷安者,賞萬金,封萬戶侯!」

  「欽此……」

  龐師古伏地叩首,聲音洪亮:

  「臣,龐師古,領旨謝恩!」

  李振亦隨之叩首:

  「臣,李振,領旨謝恩!」

  堂中諸將也紛紛叩首,齊聲道:

  「臣等領旨!」

  朱漢賓將聖旨交到龐師古手中,低聲道:

  「龐留守,太尉在關中已整軍待發,只待你這邊打響,便可東出潼關,南下襄陽。此戰,只許勝,不許敗。」

  龐師古雙手接過聖旨,鄭重道:

  「請轉告太尉!龐師古必不負所托!」

  朱漢賓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在場沉默的諸將,轉身大步離去。

  節堂下,一眾武人,內心冰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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