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雲涌
第八百六十五章 :雲涌
就在這個時候,那縴夫搖頭,也到底是沒忍住,說了句實話:
「你呀,這樣撞來撞去,最後除了頭破血流,你是分錢也別想掙到!」
劉三郎聽到這話,從身上摸了一下,然後從脖子上取出一塊金牌。
這金牌特別有意思,它原型應該是一枚金幣,上面還刻著大鬍子的某個君王的雕像,只是被人鑿了個細孔,用繩子串著做了金牌。
那劉三郎將金牌往那縴夫手裡一塞,然後說道:
「好哥哥,你別嫌棄,這是我家傳的寶物。」
「我家祖上在玄宗朝曾出使罽賓國,當時的國主親我大唐,專門賞賜給使團成員一枚金幣,後面就一直傳到了我們手裡。」
之後劉三郎就將他家裡的情況大致說了下,然後坦言:
「好哥哥,咱就是個家裡不受重視的,但我覺著咱也不比兩個兄長差,也想做出一番事來出人頭地,現在被小人坑了,咱只怪自己蠢,但也想好哥哥指點兩句。」
「大恩不言謝,他日必有大報!」
此時這縴夫看著手裡的金幣,想著以前在軍中聽領導們曾說過的,據說是以前大王曾說的,說蔥嶺以西也有很多國家,而且更西地,有個絲毫不比大唐小的王朝。
這會又聽到這劉三郎這番話,前後反差真的大,之前一百五十錢都要搶走,現在傳家金幣都隨手就送,就為了一個指點。
這人的確是干生意的好料子!再加上這人在湖南算是很有關係的,日後沒準也能用得上。
於是,這縴夫想了想,這樣說道:
「好!你這金幣我收了,不是圖你傳家寶,而是讓你記住這個事。」
「我且交你一句,這是我摸爬幾年得的教訓,今日受你一金,便教你。」
劉三郎下拜:
「好哥哥!請教我!」
這縴夫也不理會這肉麻的稱呼,直接說道:
「這做生意和當官路不同,門道卻是一樣的!」
「皆須得內有門馬,外有交遊,又須錢鈔應酬,廣通聲氣。」
「所謂內有門馬,便是朝中有人,有貴人賞識,有大樹蔭蔽!」
「所謂外有交遊,就是要朋友多多的,三教九流,皆有門路。」
「至於錢鈔應酬,那自然就是得花錢送禮、應酬打點、廣通聲氣。」
「沒這三個開道,你發什麼財?做什麼生意?」
此刻,劉三郎聽了這一番話,就曉得眼前是大大的高人。
因為他一琢磨就曉得,為啥被那小吏給坑了。
原來當時求人辦事的時候,他是提前給了三貫錢,給中人一貫,自己前後花銷一貫。
但事情恰恰出在了這!
這活應該是真的,畢竟是大行台貼在告示欄上的。
但這裡面不是他給人家錢,而是那書吏給他錢!
因為這麼明顯簡單的活,人家為啥會給他劉三郎?因為他是鄂州少有的外地力社,正好可以用來領便宜差事。
如果自己當時明白路子,就該表示,自己就是出個力氣,不要錢也干。
他要是這麼說,那這所謂的橫樑就不會是這橫樑了,就真是一根原木了。
然後這二十貫自然是全數給那書吏,書吏再給他後面的,最後就真給自己一個力氣費,甚至可能都不給,但以後這種單子就好接了。
此時,劉三郎可以說是恍然大悟。
說實話,按照劉三郎的家世,他家中應該會教他這些,可他現在卻要和寒門子弟一樣自己摸爬滾打才知道這些關節,就可見平日他父親也甚對這三郎恨鐵不成鋼,懶得說。
於是當劉三郎將這裡面的原由說出,那縴夫就點頭:
「你能悟到這個,很有天賦!」
「其實你就想這麼一個事吧!咱們這些力社乾的都是什麼活?」
「無非就是一些下力氣的活!」
「你有力氣,人家沒力氣?」
「那人家州縣衙署為何用你,不用他?就難道因為你便宜,力氣足?」
「沒這個道理的!」
「真正決定用誰,就看權和錢!」
「衙署發項目都是有好些個力社一起出價的,理論上是價低得,可實際上,人家衙署內部有一千種理由,能將標給另外一個價高的!」
「關鍵就在於,人家為何要說!」
「一個在於衙署各司堂房有內鬥,反對你中標,不是反對你,而是反對你背後的那個堂房!」
「所以誰在內鬥中贏了,誰的力社就能通吃!」
「明白吧,你要先成為某些人的人,才能說有機會掙錢!」
劉三郎恍然大悟,抱拳:
「敢問好哥哥尊姓大名,只聽這些就曉得是老前輩!」
這縴夫笑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周濟,也是光州的一名小社頭。」
劉三郎誇張道:
「哎呀呀,這如何好似小社頭,小弟在鄂州才幾日,都已聽得好哥哥的名頭起了繭子,誰不曉得好哥哥是淮西的大把頭啊!」
說著,劉三郎就要再拜,卻被周濟拉住,而他順勢起身,疑惑道:
「兄長,你這是扮個縴夫作甚?難道有甚門路掙錢?」
周濟搖頭:
「這倒是沒有,我剛幫兄弟部隊一起搬了點貨,顯得邋遢了些,被你當成了縴夫而已。」
劉三郎面色不改,也不尷尬,笑道:
「也怪兄長,非要埋名,戲耍小弟,倒是讓小弟鬧了大笑話。」
周濟自然回了句:
「你也沒問我啊!」
劉三郎張著嘴,阿巴阿巴。
……
最後,周濟還是勸劉三郎:
「三郎啊,聽哥哥一句勸,鄂州不適合你,你該回長沙,那才是你用武的地方。」
「你可聽說過一句,那就是,族望留原籍,家貧走四方。」
「我這樣族中無依靠,地方無威望,這才跑東跑西,拿命掙錢!」
「但你在長沙算是豪強,以家中父兄的關係,你天生就是長沙衙署的自己人,隨便分點工程,你就大把掙錢。」
「現在鄂州看似興盛,這只是因為大行台在此,後面終究要搬走的,到時候鄂州還是要回到之前。」
「而長沙雖偏,卻是後面攻伐嶺南的通道,你紮根長沙,必有起飛一天。」
「到時候,還不要忘記咱這個老哥哥。」
劉三郎思索著,發現正是這個道理,自己就是太年輕了,不曉得出自豪強的好,非要靠自己努力奮鬥。
行,聽老哥哥的勸,吃好飯。
於是,劉三郎當仁不讓拍著胸脯:
「兄長放心,他日到了長沙,且管叫我的名,保准管用!」
周濟笑笑不說話,最後像是想起來一樣,誘惑道:
「其實咱們辦力社也就是掙個餬口的錢,但兄長我為何還要辦呢?」
「這些年我辦下來就發現了,在咱們吳藩,對於你集眾是非常忌諱的,無論是軍中拜兄弟,還是官場講門系,都是打擊!」
「而這力社實際上也是集眾,你發現沒?上頭沒任何忌諱,還鼓勵你干!」
「因為力社的力工都是要發日錢的,就算沒活你也要養著。」
「但對咱們的好處是什麼?就是合法能帶著一撥人幹大事。」
如果說之前對周濟說的簡直是應聲蟲的劉三郎,在聽到這話後,直接扭頭就走,卻把周濟給嚇了一跳,然後才意識到對方是想岔了。
於是,他連忙拽著劉三郎,這會倒是他低聲下氣道:
「哎呦我的好弟弟,這可不能亂想啊!」
「我說的做事,是掙大錢!」
劉三郎聽著頭,顯然對於後面的話很是抗拒,自己這是上了賊船了?
但當他聽著周濟後面的話,越聽越是喜笑顏開,最後更是抓著周濟,歡喜道:
「好哥哥,你這要帶上弟弟我啊!」
原來剛剛周濟是這麼說的:
「如今這掙大錢的,就是兩條路子,一個是做海商,跑海外的路子!」
「一個是跑當年的絲綢之路,就和你的祖輩去西北一樣,到了那地方,咱們賣的是絲綢,掙的是金子,哪不快活?」
此刻安穩了這個小老弟,周濟才暗自舒緩口氣,緩聲道:
「這不急,掙得多,裡面風浪就大,等等,兄長我也在往海商那邊攀路子,咱們現在給海商們供貨,到後面也隨船跑跑海外,等養熟了人手,咱們就自己干。」
「至於西北嶺外,那就更不急了,咱們保義軍什麼時候打到那邊,什麼時候就是咱們去發財的時候。」
「但不管怎麼樣,手裡得有人,沒人怎麼掙大錢!」
一番話說的劉三郎忙不迭點頭,最後更是服膺於眼前這位才見一面的好哥哥。
此時他們二人並不知道,剛剛棍斥劉三郎的那個廂軍在遠處一直盯著,然後就有一個力夫樣子的人,側身而過,小聲道:
「百戶,那兩人都是社把頭,無威脅。」
這名假扮廂軍的,正是保義軍錦衣社的一員百戶。
和黑衣社一樣,錦衣社的組織架構也是比較簡單明了的十百千制,但越是簡單,實際上的結構卻越是複雜。
錦衣社這邊還好些,它主要分兩衛,一個是左衛,其職責是隨扈大王身邊警戒,另外一個是右衛,主要是負責緝拿不法的行動隊,一般與督察院協同出動。
現在,因為趙懷安和一眾行台首腦都在碼頭邊的高樓上,所以這些錦衣社左衛就一直高度警惕。
但是碼頭魚目混雜,這給警戒工作帶來了巨大的挑戰,當然大王和諸公也沒有公開露面,所以還能應付。
只是,左衛這邊已經得了黑衣社通來的情報,說有中原藩鎮的刺客已經潛入了武昌,很可能就是要行刺大王。
而不巧的是,此時的武昌因為是人員和物資的集中地,情況非常複雜,要想弄到這些刺客的行蹤還是非常困難的。
所以,現在如他們這些知道情報的中層武官這才這般敏感。
現在,這名李儼李百戶又看到一個可疑的,悄悄地跟了上去。
……
此時趙懷安就站在高樓上,對於下面發生的人生百態並不了解。
有時候站得太高是這樣的,聽也聽不清,看也看不見,抬頭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雲海,低頭也只是一片烏泱泱的後腦勺。
他看了一會後,對身邊的杜宗器道:
「老杜,這批物資,什麼時候能全部裝完?」
此時的杜宗器從揚州刺史再次掉回來作為大行台的兵糧道,負責行台到前線的物資供給。
杜宗器一開始看著碼頭那邊亂糟糟的樣子,甚至還看到有一群力夫竟然還要扛橫樑的,真是忍不住為自己的前途捏把汗。
但好在大王似乎能接受這片混亂。
不過也是能理解的,畢竟這次調發到襄陽的物資和人員實在不在少數,能在短時間內調度到前線就已經不易了,難道還想一點菸火氣沒有?
此刻聽聞大王詢問,他連忙拱手道:
「回大王,按照現在的進度,大約還需要兩天。」
「主要是很多廂軍都派遣到了湖南那邊,現在都是募集的鄂州這邊的廂軍上前線,這些人都在本地有家室,是以耽擱。」
趙懷安點了點頭:
「好,讓裝好的就先發,不要耽擱。」
「高仁厚那邊,還等著這批船隊封鎖漢江呢。」
「遵命。」
杜宗器應道。
趙懷安又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碼頭邊的一處角落,問道:
「那邊是怎麼回事?」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碼頭邊的一個角落裡,幾個婦人正圍著一艘船,哭哭啼啼的,似乎在哀求什麼。
一個水手站在船舷邊,一臉為難地搖著頭。
張龜年低聲道:
「大王,那是鄂州本地廂軍的家屬。」
「按照軍令,軍中不准攜帶家屬,但她們想跟著去,被拒絕了。」
趙懷安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鄂州這地方咱們雖然收下時間不短,但治理卻不深,廂軍家的妻女甚至寧願去前線,不願意留在後方,就是怕沒保障餓死了。」
「杜洪啊!」
一旁的鄂州刺史杜洪連忙出列:
「臣在!」
趙懷安說道:
「這鄂州要治理,你要多費心!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得要有規矩!」
「要是我保義軍來了前後沒區別,那我保義軍豈不是白入武昌了?」
杜洪連忙回道:
「是,臣一定用心執行我保義軍的政令……」
說著,杜洪猶豫了下,抬頭:
「只是臣一介武夫,這治民實在非所長,不知可否讓賢,就讓臣回軍中,繼續做個大頭兵也好。」
趙懷安看了一眼杜洪,是這樣說的:
「杜洪,不要妄自菲薄,我認為你行,你就一定能行!」
「你有安民的稟賦,不要埋沒了。」
「你想回軍中?但我保義軍難道還缺一將嗎?缺的是能為我料民的好官!」
「你能做個好官嗎?」
聽著這話,杜洪再不敢有任何反抗,連忙大聲回道:
「臣定要做大王的好官!」
「為你鄂州的父老們,也要做個好官!」
那邊,錦衣社指揮使丁會匆匆上來,最後在趙懷安耳邊耳語了一聲,沒人聽得清。
而趙懷安則是點頭,然後說了句:
「嗯,知道了,先留著。」
然後,趙懷安又問旁邊的張龜年:
「估算時間,老王估計快到陳州了吧!」
張龜年點頭:
「王大都督是坐船去的陳州,差不多也是左近的時間到。」
「只是朱溫不直接去救襄陽,真會命令汴州的龐師古南下攻打陳州嗎?」
趙懷安笑了笑:
「這已經無所謂了。」
「此時局面,再將防線放在淮水以南就不合時宜了,這一次正好讓王進坐鎮陳州,將戰線北移到中原一線,做出更加進取的姿態,也好給那些中原藩鎮一點壓力。」
就在這時,一葉快舟從漢水上游迅捷而下,舟上旗幟正飄著「獻捷」二字。
隨後,舟靠碼頭,人上馬,在背嵬的指引下直奔高樓,最後向趙懷安敘述了西征軍只是半日盡奪襄陽外圍陣地的好消息。
趙懷安聽了後,哈哈大笑,大喜:
「好,今日設宴,為此捷報慶賀!」
那邊,丁會上前勸說:
「大王,碼頭上的已經曉得大王所在,且暫離。」
原來剛剛背嵬出動接引的行為已經讓這些認識保義軍背嵬的武昌人,意識到樓上多半就是大王,於是紛紛歡呼乃至情不自禁地跪倒。
趙懷安聽了丁會的勸說,點了點頭,最後又出現在樓前高台,向著下面歡呼的百姓招了招手,最後離開了。
在下樓梯時,趙懷安忽然對丁會說了一句:
「動手吧,不要節外生枝。」
丁會點頭,隨後對外面一個手下示意一眼,便與孫泰、趙虎一同護著趙懷安回了行台。
很顯然,如此謹慎,可見此時的武昌暗面已是多麼風起雲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