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圍城
第八百五十五章 :圍城
江堤上,秋風獵獵。
九月下旬的江漢平原,天空高遠,雲淡風輕。
長江在堤外奔流不息,江水渾黃,波濤洶湧,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行人策馬行了約莫二三里地,來到了江陵城東南的一處高地上。
這裡原本是一座廢棄的烽火台,地勢較高,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江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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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仁厚勒住馬,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親兵,然後登上烽火台的殘基。
董光第也跟著下了馬,提著袍角,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站在烽火台上,整個江陵城的輪廓盡收眼底。
江陵城坐落在長江北岸,背靠紀山,南臨大江。
城牆東西長約八里,南北寬約二里,呈不規則的長方形。
城牆高大厚實,全部用夯土築成,牆基寬約兩丈,牆高約三丈有餘,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馬面突出,上設箭樓。
城外挖有深深的護城河,引長江河水注入,河寬約五丈,水質渾濁,在九月的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
城頭上,成汭的旗幟還在飄揚。
守軍的身影在城垛間來回移動,甲冑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城門口堆積著沙袋和鹿角,顯然已經做了充分的防守準備。
董光第看了片刻,緩緩開口:
「這城怕是不好打吧!」
「是啊。」
高仁厚站在他身旁,目光也投向那座城池:
「董度支,你我當年隨大王從西川順江南下,就在這江陵城內和當時的刺史吃過酒,誰曾想,有朝一日我們會帶兵攻打這裡?」
高仁厚順便提及了他們之間的老關係,然後就轉口說道:
「度支可知這江陵,為何如此重要?」
董光第轉過頭,看向他:
「正想向大帥請教。」
高仁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身後剛剛趕到的趙君泰:
「趙君,你給度支講講,江陵到底有多富。」
趙君泰是吳藩軍院下的兵曹參軍,也是這一次行營的軍事總參,向來對於這些諳熟,於是微微頷首,走上前來,望江陵,緩緩開口:
「董君,江陵所在的江漢平原,地勢低平,土壤深厚肥沃,多為沖積土和湖泥土,再者,當地的河流眾多,是整個長江中上游地帶土質最好的農墾區域。」
「再加上這裡溫和濕潤,降水豐富,日照充分,無霜期長,極利於發展種植。」
「所以早在春秋時期,楚文王遷都至此,賴於這片平原,積蓄實力,才能與晉爭霸。」
「到了西漢前期,吳王劉濞王四郡之眾,地方數千里,內鑄銅以為錢,東煮海水以為鹽,上取江陵木以為船,一船之載當中國數十兩車,國富民眾。」
「江陵又東臨物產豐饒的雲夢澤,所謂龜、珠、角、齒、皮、革、羽、毛之屬,應有盡有。」
「別看現在江漢平原幾經戰火,但只要恢復秩序,這裡很快就能恢復元氣,成為我吳藩又一根基重地。」
董光第聽完,微微點頭:
「如此富庶之地,難怪成汭拚死也要守住。」
這時,袁襲走上前來,接過話頭:
「董君,江陵之重要,不僅在於富庶,更在其地。」
「其位居長江中游,水陸輻輳,地當樞要。」
「昔日三國時,吳臣紀陟曾論述孫吳邊防情況說,吳疆界雖遠,而其險要必爭之地,不過數四,猶人雖有八尺之軀靡不受患,其護風寒亦數處耳。」
「而這四處險要必爭之地,便是江陵、武昌、襄陽、九江。」
「可以說,江陵就是長江上最重要的必爭之地,凡南北之分合,全在江陵之得失。」
袁襲又指著腳下的江面,說道:
「董君請看,長江自西陵峽而出,流速放緩,泥沙淤積,在枝江以下航段形成綿延百里的沙洲,河道亦被分隔為內外兩江。」
「我們眼下所處的就是江津渡口,百里沙洲至此消失,大江重新合流,寬廣深邃。」
「可以說江水至江津,江急風大,非大舟不可鼓帆而行。」
「再往上的峽江航道,由於江窄水急且多有險灘,為便於行駛和縴繩牽引,船體普遍首尖身窄。」
「也就是說,大江上下的運輸,必須在荊州換船。」
其實這一段袁襲並不用多解釋的,因為當年董光第還是很年輕的時候,就是隨趙懷安南下到了江陵,並在這裡換船去的光州。
他當然曉得江陵在這個長江航運上的特殊地位,是真正的水上樞紐。
但董光第依舊笑眯眯地聽著,並沒有說什麼,只因為此時袁襲能為他解釋,實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因為袁襲做過封疆大吏,做過霸府高官,現在到了行營,無論是功勳還是品秩都比董光第高太多了。
但還是那句話,以他這樣高的身份,此刻也在耐心給董光第解釋。
畢竟他的匯報決定了大王對於西征軍行營的看法。
袁襲繼續說道:
「江陵這邊南臨長江,東面與北方則有漢水流過。」
「據傳,春秋時楚國曾開鑿了溝通江漢的運河,如此就可以利用水道來北上襄樊,進而問鼎中原。」
「但後來楚昭王時,伍子胥曾率領吳師經此水道攻入郢都,所以後面就將這條水道,稱為子胥瀆。」
「可以說,自楚國時期,他們就能以郢都為中心,形成了連通四方的水陸交通網。」
「水道以長江為主,東至吳地,西通巴蜀,南抵湖湘;而漢水通航可以北達南陽,甚至延伸到陝南漢中等地。」
「當然,我軍已經占據鄂州一線,可以直接從漢水北上攻打襄樊,但這裡依舊是控制長江的關鍵鎖鑰,也可以作為補充道路,從水陸兩道將兵力、糧草迅速輸送到襄陽、南陽一帶。」
高仁厚點了點頭,又看向高勖:
「老高,你來說說江陵的陸路交通。」
高勖走上前來,抱拳道:
「董君,江陵的陸路交通,同樣四通八達。」
「該地向西沿長江北岸過枝江、夷陵至西陵峽口,即是經三峽入蜀之門戶。」
「建安二十四年孫權派呂蒙襲取江陵,另遣陸遜別取宜都,獲秭歸、枝江、夷道,還屯夷陵,守峽口以備蜀。其進軍走的就是這條路線。」
「從江陵東南的江津舟濟,順流至公安上岸後南行,可抵達澧、沅、資、湘諸水流域,即荊州的江南諸郡。」
「當年赤壁戰後,孫劉聯軍擊敗曹仁,奪得江陵。便以周瑜為南郡太守,分南岸地以給劉備。備別立營於油江口,改名為公安。遂即由該地發兵,又南征四郡。武陵、長沙、桂陽、零陵皆降。」
「而江陵以東的道路,因為雲夢澤的萎縮而有所延伸。由於江、漢二水泥沙的淤積,荊江與漢江兩個沉積扇在前漢時逐漸連為一體,出現了廣闊的江漢內陸三角洲。」
「孫吳黃武元年,曾於故漢華容縣東南設監利縣。曹操赤壁兵敗後,即由此地向江陵撤退。」
「不過這條道路依舊還是受古雲夢澤的影響,常年泥濘不通。當年曹操兵敗走華容道就是如此,最後是使羸兵負草填之,騎乃得過。」
「但這三條通道實際上都不如最後一條重要,也就是北通襄陽、樊城的荊襄道。」
「從江陵去襄陽步道五百里,誠可謂勢同唇齒。」
「現在山南東道只是劫掠了一番荊門便撤回襄陽,舍江陵而為棄子,誠為愚蠢。」
說完,高勖還抬手指向北方的天際線加以說明:
「董君,我等在江陵城外的這段時間,也並未坐困江陵,也在不斷分兵攻下周邊要地。」
「而其中最要害者就是北面的當陽。」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劉備自樊城撤往江陵,比到當陽,眾十餘萬,輜重數千輛,這裡也是江陵北面的要塞,如今已被我軍攻下。」
「再沿漢水西岸北行至長壽、荊門、長林,這些地方都已經被我軍拿下。」
「可以說,我軍已經徹底鎖控荊襄道的南段,如今的江陵可以說就是一座孤城。」
最後,高勖總結道:
「董君,總之就是一句話,江陵水陸交會,位居要樞,控制了這一地區,就能向四方進軍。」
「誠如杜甫在《江陵望幸》詩中所言:『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風煙含越鳥,舟楫控吳人。』誠哉斯言。」
其實你能發現吳藩的核心幕僚文士們常愛引用杜甫的詩歌。
這當然不是因為這些人是多麼了解杜甫。
實際上,即便在杜甫所在的那個時代,他的名聲都不是有多大的,當時推崇的是李白、王維、高適這些人,而杜甫的詩詞幾乎只零散流傳,且多在民間和少數親友圈裡傳播,甚至一直沒有定本。
直到杜甫死後四十多年,當時的文壇領袖也是宰相元稹因為機緣巧合接觸到了杜甫的詩歌。
原來杜甫與當時的滎陽鄭氏有姨表親關係,因此鄭氏一直收藏、傳抄杜詩。
而元稹的母系就是出自鄭氏,所以他在少年時即通過家族讀到過杜集,之後他在江陵府做司馬,而當時杜甫的孫子杜嗣業負祖父遺骨北歸,途經江陵,就找元稹寫墓志銘。
當時元稹也被貶謫,其心境也越發靠近了當年杜甫的心境,所以與杜甫高度共鳴,不僅寫墓志銘,還出錢資助遷葬。
正是元稹在墓志銘上,將杜甫稱頌為上承風騷、下包沈宋、兼融魏晉盛唐眾長的唯一大家,稱「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後來元稹在文壇的地位越來越高,而杜甫也被更多人發現,更多人開始揚杜抑李,承認李白天才,但在斷言長篇、格律、寫實、沉鬱等處,李白連杜甫門檻都沒到。
但情況就是如此,由於杜甫詩歌的傳唱度實在無法與李白相比,當時在東南一帶流傳的也多是他的應酬、戲題之作,而真正的大雅之作,知道的人卻很少。
可以這麼說,保義軍諸幕僚沒有一個聽過杜甫的詩歌的。
直到趙懷安率軍光復長安,當時有人搶救出一套《杜工部小集》,趙懷安才曉得這時候的人竟然都不如他懂杜甫多。
所以趙懷安大喊了一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一句話就在吳藩內部掀起了搶救杜甫運動,終於在前兩年編纂出一套《杜工部集》。
至此,吳藩上下可以說是言必稱是杜詩。
當然,趙懷安之所以大力發掘杜甫,不僅是因為他個人審美偏好,更是一種政治行為。
杜甫作為一個在安史之亂後依舊飽含家國情懷的詩人,無疑是趙懷安塑造吳藩士大夫精神氣質的理想素材。
所以當高勖念完一首杜詩結尾後,眾人皆以為說得太好了!
而董光第聽完,也豎起大拇哥,感嘆:
「常聽說高帥帳下有一文膽,還有經濟之才,正是高君啊!」
「今日高君一席話,令在下受益匪淺。」
「但在下有一問,既然江陵如此重要,卻為何在三國前卻少有兵火,反而是三國以後,我才發現史書上江陵的地位開始便大了,這是為何?」
高勖自矜一笑,解釋道:
「董君這番見識全然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問得好!」
「的確,三國以前,江陵雖然是此前楚國的都城,但在歷史上卻並不太重要。」
「因為在此之前,天下爭龍都是在黃河下游的中原一帶,而江陵所在的荊州只是邊角,是以不見於史。」
「這也和當時各地的實力有關。」
「太史公在《史記·貨殖列傳》中把天下分成了山西、山東、江南、龍門碣石以北四大區域。」
「其中江南地廣人稀,或火耕而水耨;而龍門碣石以北半農半牧,多馬、牛、羊、旃裘、筋角。」
「這兩個地區都比較落後,為天下重的,就是山東和山西兩處。」
「因此,凡爭龍就表現為東西方對峙,如秦與六國,楚漢戰爭,吳楚七國之亂,以及新莽政權和綠林赤眉起義軍,這些都是關中與山東政治勢力的爭雄。」
「誰控制了晉南的運城、長治盆地,豫西丘陵山地和南陽盆地,特別是豫西的滎陽、成皋至函谷、潼關一線,誰就能得天下。」
「這就是所謂,得中原者,得天下。」
「可是自東漢以降,其東西格局發生巨大變化。」
「關中地區先是受王莽末年戰亂的破壞,又頻頻受到隴西羌亂的衝擊,始終比較低落,沒能恢復到昔日富甲天下的景象。」
「可山東地區卻繼續保持著經濟繁榮,尤其是河北地區的發展,使得昔日據關中而控天下的格局無法維持,所以光武舍長安而定都洛陽。」
「而到了東漢末年,北方大亂,南方更是成了北方士民的避難之所,實力發展迅速,自此以後,南方也可以支撐起一個可以與中原抗衡的勢力。」
「從此,天下格局就從東西轉向了南北。」
「所以從三國到南朝,再到現在,南方實力越來越強,而雙方重要爭奪的江陵也就越來越重要了。」
「因為無論是北方揮師江南,還是南方北伐中原,都會考慮把荊襄道作為主要進軍路線之一。」
「而現在,北方群雄割據,我南方已歸一,如今蜀地又有王建,現在我軍拿下江陵,就將徹底在爭龍上占得先機。」
「可以這麼說,劉備得之,三分天下;關羽用之,威震中華;孫氏有之,抗衡曹魏。」
「晉、宋、齊、梁倚為重鎮,財賦兵甲,當南朝之半。其為江東屏蔽,猶虞、虢之有下陽也。」
董光第聽完,連連鼓掌:
「雄言,雄言!」
「看來我吳藩先下江陵,這是天命在我!」
眾人齊齊點頭,並不是政治正確,而是他們都看得很清楚。
如果此前吳藩據東南、兩淮還是偏安格局,一旦據有江陵乃至後面的襄陽,那吳藩格局就從偏安轉為了進取。
以長江為弦,可以從三個方向射中原這頭肥鹿。
所以眾人都曉得,如果說之前吳藩拿下天下還是五五開,一旦拿下江陵和後面的襄陽,勝率將提高到六成,可見這裡的重要。
也正是如此,董光第在起了調子後,就直接對高仁厚問了最實際的:
「高帥,依你之見,成汭據城固守,我軍該如何攻取?」
高仁厚趕忙回道,剛剛那麼多人鋪墊,最後就看他這一番話了:
「度支問得好,本帥就為度支講講我軍對江陵的方略。」
他手指點向江陵城的方向:
「江陵城由五個部分組成。」
「有江陵外圍的麋城,占據高地,與主城彼此支撐。」
「有貫通揚水和沮水的子胥瀆,可以用船隊阻絕西、北兩面敵軍。」
「有城東南的江津港,水軍時時登岸,足以確保江陵東、南兩面的敵軍無法展開。」
「有江陵舊城綿延四十里的城牆,能夠分割進攻方的兵力,使之難以及時進退調度。」
「最後才是位於舊城中的江陵新城,城池堅固,足以抵禦猛攻。」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如今,這五個部分中的前四項,都已經失去了作用。」
「迫於我軍巨大的兵力優勢,麋城首先失守,我軍占據高地,可以俯瞰江陵。」
「我軍在江心洲設置浮橋,吸引荊州水師來攻,隨即乘機越過子胥瀆,沿城池西北兩面開始修築營壘。」
「再之後我軍又攻入江津港,傾倒土石堵塞了航道。到了五日前,我軍全面越過江陵舊城,把營壘直接搭建在了舊城的牆基上面。」
「所以,如今成汭能守的,只剩下江陵新城了。」
董光第聽完,目光中閃過一絲亮色:
「好!高帥,如此說來,江陵已是瓮中之鱉?」
高仁厚微微一笑,卻搖了搖頭:
「度支,江陵雖是瓮中之鱉,但這隻鱉卻有硬殼。」
「我軍雖已圍城,但若要強攻,必要付出慘重代價。」
「這隻要看看江陵城防就可曉得了。」
「那大帥的意思是……」
董光第問道。
高仁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袁襲:
「袁君,你說說。」
袁襲微微一笑:
「董君,當時大王派遣黑衣社副指揮使隨行,最近就在聯絡城內的策應。」
「成汭在江陵並沒有多得人心,如今困守孤城,又有幾人會與他頑抗到底?」
董光第點了點頭,又看向高仁厚:
「高大都督,既然城內有內應,那也需要外攻。」
「難道高帥就沒想過攻城嗎?」
高仁厚抿著嘴,猶豫了下:
「度支,如今最好的方略就是圍而不打,時間在我們這邊。」
董光第猶豫了下,最後強調了番:
「這是我個人意思,我是覺得,如今中原那邊已經開始傳來不對勁的情況了。」
「如果高帥能速下江陵,我中原方向肯定要減輕不少壓力的。」
「雖然大王在武昌駐紮了三萬衙內大軍,但高帥這邊畢竟還有個襄陽要打,只這江陵就拖延太久,委實是不利於後面局面的。」
「所以,這江陵真不能攻嗎?」
高仁厚迎接著董光第的目光,他也不管是不是真是個人意思,直截了當:
「可以!」
他不會真覺得董光第敢說這番話是自己的意思,所以他毫不猶豫改變策略,先試探打一打。
畢竟圍城這麼長時間了,各方面工事和部隊都準備差不多了,打一打,也是可以的,也能直接試探出敵軍現在的狀態。
本來董光第都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聽到這句「可以」時,人還恍惚了下,直到確認沒聽錯,才笑道:
「好,高帥果然心繫大局!」
「那在下就祝高帥馬到功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