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江陵
第八百五十四章 :江陵
光啟五年,九月,江陵,古楚之郢都也。
長江自從西陵峽口衝出,從宜昌至嘉魚一段稱作荊江。
除了這一條從西南流來的荊江,還有一條從西北流來的漢江。
這兩江奔流,穿越千山萬壑,一頭扎入東部的平原,在蒼茫萬頃的沃野上,奔流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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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片巨大的平原,便是素有魚米之鄉之稱的江漢平原。
九月,江漢平原上本該是稻浪重重、荷花疊疊的豐收時節,可從八月末開始,這裡便陷入到一片前所未有的災難之中。
先是從荊門到當陽一帶,遍地都是煙火。
那是南下支援的襄陽軍乾的,這些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真正抵達江陵支援。
在他們看來,江陵不過是用來消耗保義軍的鋒銳的,甚至他們自己都沒想過與保義軍野戰,而是集中全部兵力用來把守襄陽城。
從這一點上,這些襄陽軍頭們還是非常清楚的,當然也可以說是過分聰明了。
他們一方面是讓南方的江陵當擋箭牌,另一方面卻是等中原諸藩圍魏救趙。
但他們可能並不清楚,在亂世中,自己努力都尚且遺憾無力,更不用說是等、靠、要。
但無論如何,江陵北部一帶算是遭了大災了。
這些南下的,打著援軍旗幟的襄陽軍幾乎將這裡搶成了一片白地,這固然是有劫掠本性在,也是有軍事考慮的。
因為在劉建鋒敗亡後,江陵唯一的外部援軍也就是他們了,而他們都不打算真救援,那等待江陵的只有陷落一條路。
而從荊門一帶的通道是江陵和襄陽之間的必經之路,所以將這裡燒掠成白地,可以大大遲滯保義軍的北上時間,同時加大保義軍後勤補給的難度。
此前一些躲過王仙芝和黃巢的聚落,這一次到底是沒能躲過襄陽軍。
這一片地區已經快要進入收割期了,田裡的稻穀已經泛黃,沉甸甸的稻穗彎下了腰,再有十天半個月便可以收割了。
可如今,那些稻穀還沒來得及被收割,就被付之一炬。
從山林到草場,那些襄陽軍焚燒一切,到處黑煙滾滾,遮天蔽日,似乎連太陽都被遮蔽成了一輪暗淡的紅球。
而到了夜裡,火光依舊不熄,仿佛整個北部江漢平原都在燃燒,如同人間煉獄。
但真正帶來巨大傷害的,是殺戮留下的次生傷害。
那些襄陽軍有意沒有掩埋屍體,讓這些屍體任由野狗和鳥獸啄食,這裡成了瘟疫的溫床,隨時會形成一片能肆虐整片江漢平原的大瘟疫。
從這個方面來看,這些襄陽兵匪簡直是壞到了極致!真已經非人也!
但這就是真實的戰爭,沒有任何一方會甘心認輸。
如果自己都要死了,那九成九的人都會拿道德和人性來換明天。
所以保義軍自八月末抵達江陵左近,卻有部分軍馬是從漢水一帶進入荊門,原先的打算是為了控制這處要道,現在卻在追剿散落的山南東道兵。
當然,他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安撫地方,重建秩序,收斂屍體,將潛伏的瘟疫在它尚沒爆發前就處理掉。
不然,江漢平原真就是徹底廢了。
所以,此時抵達江陵城外的保義軍大概只有三萬人,還有相同規模的廂軍,此時正負責掃平江漢平原上的諸反抗勢力。
現在,抵達江陵的西征軍主力就將開始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戰!
必要奪取眼前的江陵城!
……
江陵城坐落在江漢平原的腹心,荊江邊上,其名字的由來,是因為「近州無高山,所有皆陵阜,故名江陵」。
自楚國立都於此後,歷代王朝在這裡或建都立國,或封王置府,江陵城因此成了天下名城。
它東連吳會,南及瀟湘,北據漢沔,西通巴蜀,居江漢之間,為四集之地。
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後,到漢武帝把天下分為十三州而治,其中就有一個荊州,府治設在江陵,因此江陵城又叫荊州城,一城二名,沿襲至今。
天寶年間,江陵曾為大唐的南都,與長安、東都洛陽、西都鳳翔、北都太原一併稱為大唐五都。
隨後沒多久就被罷都為府,但依舊是長江上的第一都會,史稱「江左大鎮,莫過荊揚」。
保義軍的水陸大營就駐紮在江陵城南的一大片草市上。
自東漢以來到現在,長江的主幹道實際上一直在不斷向南擺盪。
原先江陵就是瀕江而立,但是到了元和年間,江陵與長江之間已經出現了一大片淤積江灘地。
所以當時的荊南節度使嚴綬就在這裡擴建了一片草市,且將津渡碼頭轉移到了這裡。
從此航船移泊草市,並很快就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物資集散的商業市鎮,江陵城內只留下一些幕府行政機構。
可以說,江陵的經濟中心在城外的草市碼頭,軍事和政治中心在城內。
雖然在戰爭爆發後,成汭就已經將草市的大批物資往城內搬遷,但這裡有大量的倉庫和工事。
所以當保義軍的船隊抵達時,成汭就命令麾下出城燒毀草市,不讓這裡被保義軍所利用。
但可惜,成汭此命大大損害了城內江陵籍牙軍們的利益,因為那些草市裡的大量邸店都是屬於他們的。
他們為何隨成汭在江陵用命?不就是為了守住手裡的財富?
可要是為了守住江陵城,卻要將手裡的財富先燒了,那這城還有什麼必要守?
所以一開始得令的荊南牙軍們磨磨蹭蹭,不是喊正在用飯,就是說軍主還在睡午覺,總之就是不肯出城。
後面當成汭意識到這個命令的愚蠢後,立即就要令出自蔡許的新忠武軍武士們出城燒市,可這命令才下,保義軍就已經下船搶占草市。
至此,保義軍以草市為核心,沿著長江和江陵的東面、北面,一路修建大營壘八座,小寨數十。
即便已經將江陵包圍成了這樣,保義軍還在修建工事,似乎是要將這些營壘之間用壕溝和甬道相連,真正將江陵徹底包圍。
……
九月二十日,江陵城南外草市,保義軍西征軍大營,辰時三刻。
江陵城東的長江江面上,舳艫千里,旌旗蔽空。
保義軍的水師戰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江面上,從江津口一直延伸到百里洲附近,綿延數十里。
大大小小的戰船,有的高大如樓,有的輕捷如梭,船帆遮天蔽日,桅杆如林。
這些船隻這會全部停泊在江岸邊,遮蔽了整條江面。
不過等江上的霧氣消散後,這裡面的船隻將有一半要南下到鄂州大行台,從那裡補充軍資和糧秣,再運送到江陵城下。
可以說,正是依靠長江這條運輸線以及保義軍龐大且成熟的水師船隊,才保障著高仁厚執行圍困江陵城的戰略。
在他帶著西征大軍見到江陵的第一眼後,高仁厚就曉得江陵不是隨意可以攻打的。
江陵分外城的渚宮城與內城的金城,其外城周長約二十里,東西長八里,南北寬約二里,整體都是以夯土為主,局部包磚,高三丈,厚三丈。
城有六門,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南門,也是通往城外草市碼頭的通道。
但江陵之難克也不只是因為城堅,而是因其獨特的地理環境,其三面環水,一面倚陸。
北面是長湖水網、沼澤連片,大軍沒法紮營、沒法鋪開攻城,西、南緊臨長江,巨艦很難直接靠岸登城,只有東面一小塊平地適合用兵。
可以說,江陵城只需要防備東南面的攻擊,且敵軍的優勢兵力也不能有效鋪開。
所以昔日曹仁據江陵對抗周瑜,堅持了一年多,直到軍糧食盡了,才放棄了江陵城。
而拋開那麼遠的不說,就如最近這些年,江陵的陷落幾乎有這樣幾個規律。
那都是城內主將不戰而逃,城內牙軍們開城迎新主。
就拿城內的成汭來說,他就是連攻江陵不克,最後是雷滿背刺了當時的荊南節度使陳儒,再加上大將申屠琮野戰大敗,為了不被陳儒處罰,索性就開了江陵城門,向成汭投降。
所以,江陵城這幾年幾乎都是這樣被攻破的。
但你要是想攻打江陵?當年王仙芝、黃巢率軍二十萬都尚且攻不下江陵,只能破個外城。
所以對江陵情況知之甚詳的高仁厚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強攻江陵,而是利用吳藩充沛的國力來圍死江陵,最後用內應破城。
但對此情況並不太清楚的大行台,在得知高仁厚又要了一大批軍資後,王鐸命令度支董光第前往江陵大營,向高仁厚具體諮詢他的戰守情況。
不過高仁厚等前線諸將心裡皆清楚,這位小董國舅是奉大王命令來的,算是給前線派了一位監軍謁者。
所以,高仁厚不敢怠慢,在得知董光第已經靠岸了,連忙帶著行營副帥張歹、軍掌書記袁襲,行軍司馬趙君泰、軍度支高勖,以及一干將佐來迎。
……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江陵城的城牆在霧中若隱若現,如巨龍現出只鱗片甲。
「好一座雄城。」
董光第一上岸,看著前方的江陵城,忍不住如此感嘆。
前方,西征軍主帥高仁厚帶著張歹、袁襲等一干行營文武迎了上來。
高仁厚笑容滿面:
「好久不見了,小國舅。」
不怪乎高仁厚如此阿諛,只因為他是吳藩創業以來,第一個真正主持十萬兵力規模的方面大帥,再加上涉及到的人力、物力,這場荊襄大戰都能算是保義軍最大的一場戰事。
而自古以來,將帥在外,要想立功乃至存身,就必須要獲得君上的信任。
但君主遠在千里之外,又如何能信任你呢?所以實際上還是軍中的君主代理人要能信任你。
所以,此時高仁厚當眾稱呼國舅,姿態放得極低。
可董光第是什麼人?從他父親身上學來的明哲保身在他這邊更是青出於藍。
正如高仁厚曉得監軍厲害,他董光第也曉得自古歷史上監軍的名聲都非常壞。
近的如安史之亂中高仙芝軍中的邊令誠,就可以體現監軍一職的微妙和難為。
董光第這些人是非常了解國朝典故的,對於當年高仙芝被殺一事也多曉得其密辛。
當年安祿山叛變,一路南下過黃河入中原,當時高仙芝的長期副手封常清本是在洛陽堅守抵抗叛軍的,但最後卻連三日都沒守住,放棄了洛陽。
封常清到了洛陽後,更是力勸高仙芝放棄陝州進入潼關。
這個過程中邊令誠反對撤退,於是將事密報給了玄宗皇帝,後者大怒,殺封常清、高仙芝。
而這也一直被國朝宣傳為是玄宗昏聵的表現。
但實際情況是,此前堅守在洛陽的封常清不戰而逃,更是誇大了叛軍的兵力規模,以至於高仙芝出現重大誤判,認為當時的叛軍主力已經抵達到了洛陽。
可其實當時進入中原的只有叛軍的前鋒崔干佑部數千騎軍,而封常清因為此前在玄宗皇帝面前立下軍令狀,甚至揚言要砍下安祿山狗頭獻上。
在這種情況下,封常清為了自保,向高仙芝誇大了敵軍情況,甚至還拉著高仙芝一併撤退到潼關。
當時他們以為在潼關堅守,皇帝還是需要他們出力的,但這件事卻讓玄宗皇帝陷入了巨大的政治被動。
因為此前是玄宗皇帝布下的三道防線,一道在洛陽,一道在陝州,一道在潼關。
之所以如此,就是要通過節節抵抗的辦法,以空間換時間,好爭取到隴右、河西的主力邊軍抵達潼關。
本來這三道防線,再加上陳留那邊的布置,只需要一同爭取個四十多天就足矣。
可先是封常清放棄東都洛陽,後更是惑於高仙芝,以至於洛陽、陝州兩道防線接連放棄。
而事實上,後面的潼關靈寶決戰,正是在陝州的崤函道爆發,實際上就是因為高仙芝放棄了這條重要通道,以至於後面的潼關主力兵敗。
所以封常清、高仙芝是死的不冤的。
當時高仙芝的監軍邊令誠是和高仙芝的關係一直很好的,當年在安西的時候,甚至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為高仙芝作保。
但高仙芝放棄陝州這件事大大損害了邊令誠的利益。
因為邊令誠是玄宗皇帝的代理人,他必須要督促高仙芝完成原有的既定方略,可現在高仙芝要跑,他當然要上報給玄宗皇帝。
至於所謂索賄,這就是無中生有了,因為當時高仙芝哪有什麼軍資?更不用說,二人一直以來的關係,平日的錢財往來早就非常熟絡了。
本來這是一起典型的監軍發揮他作用的事,可後面邊令誠卻被打成了奸賊,更是被肅宗皇帝斬殺棄屍。
之所以輿論和形象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就是因為當時肅宗皇帝終於完成了收復兩京的事業,需要將先帝和他的勢力定性為奸。
所以自然而然,高仙芝和封常清就是冤屈而死了。
由此可見作為監軍的輿論風險有多大,但如果怕背負惡名而忘記了監軍的使命,那就又是不忠了!
實際上,當時董光第的父親董公素也來了鄂州大行台,所以在得知兒子被委以此任後,立刻找來兒子說清了其中關竅。
而當年邊令誠一事就是董公素告訴兒子的,他最後告誡董光第在江陵前線,要多看少說但要多匯報。
另外與主帥高仁厚的關係,要只論公,不論私,一切軍事行動的規劃要服從高仁厚的安排,但要事無巨細向上匯報。
實際上,即便父親不說這番典故,也不教誨,以董光第在霸府打磨這麼多年來的經驗,他也曉得該如何處理。
這也是趙懷安任命董光第去前線的原因,因為他曉得自己這個小舅子的秉性和能力。
……
當董光第聽到高仁厚當眾喊自己「小國舅」,他即便對武人的粗疏有了準備,還是嚇了一跳。
這話是能亂說的?
且不說他董家本來就是樹大招風,之前一次官場動盪要不是調頭快,也就翻車了,更不說他妹妹這會還只是個夫人,人家裴家、張家人都沒說什麼國舅,他出這個風頭?
要不是他對高仁厚有了解,知道這是厚道人,董光第准以為這人是在捧殺他呢!
所以,他連忙擺手,認真道:
「可不敢這麼說,大帥稱卑職小董就行,也可以稱呼卑職的職務。」
而那邊,高仁厚在喊完那話後,旁邊的袁襲也嚇了一跳,連忙拽了下高仁厚的袖子。
有這樣一番提醒,高仁厚也曉得自己是太誇張了,失了分寸,於是趕忙順著話,說道:
「董度支,從鄂州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高仁厚語氣放緩,帶著真誠的關切:
「本帥已在帳中備了些熱湯飯食,雖比不得金陵城裡的精細,但勝在實在,有剛從江里撈上來的鮮魚,還有公安本地農戶送來的新米,熬了一鍋魚粥,最是養胃。」
「度支與我等先回帳,歇歇腳,用些飯食,咱們再細說軍情。」
高仁厚說著,還側身伸手做了個請。
董光第見他態度誠懇,心中那點不快又消散了幾分,拱手道:
「大帥有心了,卑職雖是文官比不上諸將強健,但這點水路還不至於將卑職如何。」
「不如我們直接到前線,看一下這江陵城,也好給卑職講講大帥的方略。」
高仁厚愣了下,想了下,感嘆:
「度支果然是心繫大事,本帥佩服啊!」
董光第聽後,非常認真地向著鄂州方向拱手:
「大王在鄂州宵衣旰食,我等能有一二能解煩的,敢不用命?」
董光第這邊一拱手,高仁厚立刻與袁襲等人同時往鄂州方向拱手,正色:
「敢不用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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