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兵匪
第八百五十三章 :兵匪
時間進入九月,在江陵方面已經堅守十餘日後,從襄陽南下的山南東道援兵也終於抵達到了荊門。
荊門是襄陽通往江陵的必經之地。
這裡地勢險要,北靠荊山,南臨漳水,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官道從山中穿過,兩側是茂密的樹林,地勢狹窄,不利於大軍展開。
此時,援軍主將王建肇騎在一匹黃驃馬上,走在隊伍中。
他是老忠武軍一系,之前是隸屬於楊復光系統,之後轉隸於王鐸,在荊襄一帶作戰過,對江陵一帶地形極為了解。
所以,也被趙德諲拜為南下主帥,統領援兵兩萬南下支援江陵。
「傳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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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肇對身邊的牙兵道:
「過了荊門,就進入荊州地界了。讓弟兄們打起精神來,不要懈怠!」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身後便傳來一陣喧譁聲。
王建肇皺眉,勒住馬,望向喧譁處,只見前面的隊伍中大概有幾百名軍士正脫離官道,向路邊的一個村莊衝去。
「怎麼回事?」
王建肇厲聲問道。
一個牙兵策馬飛奔過去,片刻後回來,臉色難看:
「將軍……那些弟兄們說,走累了,想進村歇歇腳,順便……找點吃的。」
「找點吃的?」
王建肇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裡是荊州地界!是成節帥的地盤!咱們是來救援的,不是來搶掠的!讓他們立刻歸隊!」
那牙兵苦笑:
「大帥……末將說了。可他們說……『反正成汭也快完了,這些糧草留在村里也是便宜保義軍,不如咱們先拿了』……」
王建肇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握緊了韁繩,想要親自去制止,但猶豫了片刻,又鬆開了。
這些牙兵素來驕橫,自己雖然是主將,但真要動起軍法來,恐怕也未必壓得住他們。
更何況前方還有戰事,若是在這裡與牙兵鬧翻,於軍心不利。
所以,王建肇咬了咬牙,揮了揮手:
「算了……讓他們快點。一刻鐘後,必須歸隊!」
那牙兵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而王建肇也不走了,就拿了個馬扎坐在土道邊,等那些人歸隊。
然而,一刻鐘過去了,那幾百名牙兵沒有回來。
兩刻鐘過去了,他們還是沒有回來。
王建肇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他正要派人去催,卻見一個牙兵策馬飛奔而來,滿臉興奮,手中提著一隻扭斷脖子的大鵝,喊道:
「大帥!前面村子裡有糧!還有酒!弟兄們已經開席了!你也過來喝兩碗吧!」
王建肇的臉,瞬間黑如鍋底,他提著刀,帶著軍中虞候們就縱馬跑去那莊集。
真當某家的軍法是擺設?
……
那村莊叫劉家集,是荊門道南側一處規模不小的集鎮,約有百來戶人家。
鎮子依山傍水,良田環繞,在戰亂頻仍的荊襄一帶,算是一處難得的富庶之地。
然而此刻,劉家集已經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王建肇趕到村口時,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
村口的柵欄已經被推倒了,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路中央,有老人的,有中年漢子的,還有一個年輕女子的。
那女子衣衫不整,明顯是生前遭受過凌辱。
村子裡,傳來一陣陣喧囂聲,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咒罵,有人在哭喊。
火光從幾間茅屋的屋頂上冒出來,濃煙滾滾,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木頭和血肉的氣味。
王建肇皺了下鼻子,一夾馬腹就向村內走去。
而村中的景象,比村口更加觸目驚心。
那些先一步進村的牙兵,此刻正分散在村中的各個角落。
就王建肇目光所及的,就見到他麾下的那些牙兵這會踹民居的踹民居,拽人的拽人。
有的還在追逐著驚慌失措的村民,將他們逼到牆角,用刀背敲擊他們的頭,逼他們交出藏起來的財物。
而最讓王建肇腦血狂飆的,還是幾個明顯是披甲的精銳,正圍著一個年輕婦人。
那婦人約莫二十出頭,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嬰兒,臉上滿是淚水。
一個牙兵伸手去奪那嬰兒,婦人死死抱著不放手,那牙兵不耐煩了,拔出橫刀,一刀就砍在那婦人的手臂上。
鮮血噴濺,斷臂飛天,嬰兒摔落在地,哭聲震天。
那婦人慘叫著,撲倒在地,連斷腕之痛都顧不得,還匍匐著去撿地上的嬰兒,卻被另一個牙兵一腳踹翻在地。
王建肇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一抽戰馬,一把抓住那個砍人的牙兵,將他狠狠摔在地上:
「狗東西?你們在幹什麼!我們是來救援的!不是來搶劫的!」
那牙兵從地上爬起來,臉上被砸得都是血,一見到是大帥來了,竟還咧嘴笑了:
「是啊大帥,咱們來救援這些荊南人的,那這些人不該感恩戴德?」
「咱們為這些荊南人刀口舔血,拿他們點東西就嘰嘰歪歪,一點都不曉得感恩!」
「再說了,咱們不拿,後面也是便宜了保義軍!」
「到時候讓這些人跟著保義軍,沒準還出糧打咱們!」
「放屁!」
王建肇怒吼道:
「你他娘的一嘴歪理,你是救人,還是殺人啊!」
「我……」
正當王建肇準備抽刀將這人給正法時,卻看見這牙兵渾然無所謂,可之前還在劫掠的牙兵們卻圍了過來,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王建肇。
王建肇一下子慌了,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這些牙兵幾乎都是來自昔日孫儒麾下的蔡州兵。
如果說王建肇等老蔡州一系的武人還算有點忠君愛國的想法,這些新蔡兵幾乎都是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
王建肇很清楚,一旦自己這刀砍下去,這些新蔡兵一定會譁變。
到時候,沒準自己也要死在這裡。
於是,只是須臾間,王建肇忽然就轉身,對著周圍的牙兵們吼道:
「你們看什麼看?把搶到的東西都放回去!誰再敢動一針一線,老子砍了他的腦袋!」
然而,他的吼聲,在這片嘈雜的喧囂中,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那些牙兵們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就繼續燒殺搶掠,但也不再直勾勾地看著王建肇了。
王建肇不再說話,一路退到了村子中央,看到眼前這混亂的景象,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帶著這群桀驁不馴的牙兵,他無論如何不敢想後面的戰事。
就在這時,村子東頭忽然傳來一陣更加悽厲的哭喊聲。
王建肇心中一驚,連忙看去,只見十幾名牙兵,正圍著一座高大的宅院。
那宅院的大門已經被撞開,院子裡傳來女人的哭喊聲和男人的慘叫聲。
王建肇想了想,帶著虞候們沖了進去,一進來就看見幾個牙兵正按著一個老者,將他拖向院中的一口水井。
那老者滿頭白髮,衣著體面,顯然是村裡的鄉紳一級人物。
他拚命掙扎著,喊著:
「饒命!饒命!我家裡有糧!有錢!都給你們!都給你們!」
牙兵們不為所動,將他推到井邊,一個牙兵拔出刀,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鮮血噴涌而出,老者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便被推進了井中。
王建肇呆呆地站在院門口,最後扭頭就走。
他再沒有理會這群牙兵,也沒管這座村社,而是對身邊的虞候擠出一句話:
「走,去江陵!」
身後的牙兵遲疑道:
「大帥,那這些人呢?」
「不管他們了!」
王建肇怒吼道:
「願意走的,跟我走!不願意走的就留在這。」
「他們不是我的兵!」
「我王建肇沒那麼命大!」
……
之後兩日,南下援軍一路行進到荊門以南五十里,草埠湖。
此時還跟著王建肇的軍馬也就是萬人左右,剩下的幾乎都已經散了出去,在荊門一帶燒殺搶掠。
對此王建肇不僅不管,甚至樂見其成,因為他覺得這樣留下的部隊還能純粹一點。
然而,很快王建肇就發現自己還是太樂觀了。
和這幫兵痞子一比,他們這些老忠武軍還是太嫩了!
從荊門一帶南下後,走在前面的前軍就不斷往王建肇這邊送來一些捷報,都是些俘斬多少多少人的戰報。
如果說一開始,王建肇還有點高興,覺得己方部隊士氣高昂,而保義軍也沒有預料的那般強勁。
這也是符合王建肇的預期的,因為在他看來,天下藩鎮幾乎都是牙兵加土團、團健的模式,不可能一支戰兵全部都是精銳,那種要花費的軍費簡直是天文數字。
要說當年神策軍夠強了吧,當年最巔峰的時候德宗朝,也就是十五萬的水平,而這已經是國朝傾南方錢糧來養了。
現在保義軍號稱十萬,但在王建肇看來,其精銳頂多也就是五六萬人,剩下的也都是一些外圍雜軍。
而自己麾下精銳去俘斬一些保義軍的外圍雜兵,也是很順理成章的。
但很快,王建肇就覺得不對勁了,因為這些軍報每份也就是幾人到十幾人的數字,但加起來卻快到了五六千。
而至此,他們甚至還沒有深入江陵左近,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的保義軍外圍游兵呢?
後來,當王建肇率領部隊經過一處小鎮時,他才恍然大悟。
他們在路上遇到了一支剛剛得勝歸來的小隊,看樣子是要去軍中的功曹那邊。
之前檢首都是功曹那邊負責,王建肇一直沒過問。
所以在看到這支得勝回來的部隊後,王建肇勒住馬,對身邊的牙兵道:
「去,把前面那隊官給我叫來!」
片刻後,一個隊官模樣的漢子策馬而來。
他約莫三十出頭,滿臉橫肉,甲冑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馬鞍旁掛著一串用繩子串起來的耳朵。
軍中一般都是按照斬獲來計功,但有時候情況特殊,來不及砍首,就可以用耳朵來代替。
而粗看過去,那串耳朵就約有四五十隻,大小不一,有的甚至還戴著耳環。
「大帥,你喚末將是?」
那隊官抱拳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得意。
王建肇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馬鞍旁那串耳朵看了許久,緩緩問道:
「這些都是你們斬殺的保義軍?」
「正是!」
那隊官挺了挺胸膛,聲音洪亮:
「末將率本部百人,昨日在劉家渡口遭遇一股保義軍游兵,約有三四十人,一番激戰,盡數斬殺!這是從那些賊軍身上割下來的耳朵,請大帥查驗!」
王建肇沒有說話。
他翻身下馬,走到那隊官的馬前,伸手從馬鞍旁取下一隻耳朵,仔細端詳起來。
那耳朵小巧玲瓏,耳垂上還戴著一隻銀質的耳環,那是一種當地婦女常戴的樣式,做工粗糙,顯然是普通農家之物。
「這是保義軍的耳朵?」
王建肇將那耳朵舉到那隊官面前,聲音平靜。
那隊官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
「大帥,保義軍是南人,南人有戴耳環的習俗,不足為奇。」
「不足為奇?」
王建肇冷笑了一聲,將那耳朵扔在地上:
「那你告訴我,保義軍的游兵,怎麼會戴著女人的耳環?」
「難道你還要告訴我,保義軍都是一群娘們?」
「狗奴!」
那隊官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麼,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王建肇抬頭望去,只見前軍經過的一處小鎮中,正冒起滾滾黑煙。
緊接著,幾個騎兵從前軍方向飛奔而來,為首的是一個牙將,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大帥!前軍在那邊發現趙軍使麾下的一支部隊,正在清剿一處營地。」
王建肇皺了皺眉:
「營地?在哪裡?」
「就在前面。」
王建肇翻身上馬,對那牙將道:
「帶路。」
一行人策馬向前方濃煙處奔去,大約行了四五里路,空氣中便飄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燒焦的木頭和稻草的氣味。
而到了地方後,王建肇才發現,所謂的營地不過是一處市集。
這市集不大,估計也就是五六十戶人家,依山而建。
此刻,集鎮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集口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都是些普通百姓的裝束,有穿著粗布短褐的農夫,有穿著補丁摞補丁的婦人,甚至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
幾個牙兵,正蹲在那些屍體旁邊,用刀割下他們的耳朵,然後用繩子串起來。
旁邊還放著幾顆已經割下的人頭,血跡斑斑,面目猙獰。
他們一邊割,一邊還在說笑,仿佛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一個牙兵割下一隻耳朵,舉起來,在陽光下看了看,笑道:
「這隻耳朵大,起碼能算兩個!回頭報功的時候,就說是在陣前斬殺的保義軍斥候!」
另一個牙兵接話道:
「就是就是!反正那些功曹也不會真的去查驗。咱們只管報上去,領了賞錢,分了就是!」
王建肇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終於明白了,那五六千的俘斬數字,是怎麼來的。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那幾個正在割耳朵的牙兵,越走越快!
那幾個牙兵看到主將來了,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
「大帥來了!大帥看,又斬獲了一批保義軍的游兵!」
王建肇沒有說話,一路走到面前,猛地抽出腰間的橫刀,手起刀落。
那牙兵的頭顱,帶著一道血光,飛了出去,滾落在地上,眼睛還睜得大大的,仿佛到死都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鮮血從脖頸的斷口處噴涌而出,濺了王建肇滿臉滿身。
他站在那裡,渾身浴血。
周圍的牙兵們嚇得紛紛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大帥饒命!大帥饒命!」
王建肇沒有看他們,心中已經沒有了再去江陵的任何想法。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傳令下去,撤回襄陽。」
說完這話,王建肇調轉馬頭,頭也不回地向北走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