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瓜熟蒂落
第八百五十二章 :瓜熟蒂落
光啟五年,八月二十日,長沙城內,欽化節度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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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的一間靜室里,窗帷低垂,將八月熾熱的陽光隔絕在外。
室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傷口腐爛的氣息,令人作嘔。
閔勖躺在床上,臉色蠟黃,雙目深陷,嘴唇乾裂,呼吸微弱而急促。
他的胸前裹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殷著暗紅色的血跡,那是半月前攻城時,被流矢射中的傷口。
那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胸,雖然不是要害,但在八月南方潮濕悶熱的氣候下,傷口迅速化膿潰爛。
湖南雖然僻遠,但軍醫的水平,尤其是處理刀劍傷的水平還是可以的。
但即便軍醫用了各種法子,敷藥、放血、灌湯,也沒能阻止傷勢的惡化。
終於到了八月十八日,他已經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此刻,天昏昏,地冥冥,閔勖卻意外地清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目光在屋內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床頭的兩個雄壯的武人身上。
一個是他的牙將楊定真,約莫三十歲,面容沉穩,此時眼神忍不住地看向旁邊一人。
而那人年紀三十大幾,一口絡腮鬍很是威嚴,此刻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床榻上的閔勖,也是最先看見閔勖睜開眼的。
這一刻,他的臉上帶著意外,不忍,還有一絲釋然,此人就是與閔勖一同創業的元老,也是欽化軍牙軍都知兵馬使鄧處訥。
但明明是鄧處訥先發現的,也是鄧處訥最先從馬紮上起身要去扶閔勖的,可閔勖卻似乎並沒有看見他一樣,而是呻吟:
「定真……」
「……勃兒呢?」
楊定真在看到鄧處訥起身時,就已經驚訝回頭,看到閔勖起來後,大喜,連忙湊上去,扶著閔勖的手,低聲道:
「節帥,少主在後院。」
「末將已經讓人去叫了。」
閔勖點了點頭,這才看向那邊僵在那尷尬的鄧處訥:
「處訥……長沙……還能守多久?」
鄧處訥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節帥,城中糧草還能支撐一個月,但軍中士氣低落,傷病眾多。」
「另外,在節帥昏迷期間,發生了挺多事,好消息是劉建鋒軍中譁變,他死了,姚彥章和許德勛也死在了亂軍之中。」
「如今城外的敵軍不是投降了咱們就是奔散到了鄉野,我已經組織軍馬出城追殺這些潰軍,必護得我湖南一番安寧。」
「但壞消息是,劉建鋒軍崩後,大將馬殷、李瓊投降保義軍,保義軍盡得湖南虛實,如今已有部分軍馬進入湘陰一帶,隨時能南下湖南。」
後面的話,鄧處訥沒有再說了,因為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那就是才走了豺狼,又來了猛虎,湖南已是多事之秋。
聽了這一連串消息,閔勖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吸變得更加急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亂世……這就是亂世啊……」
「君不君,臣不臣,兵不兵,民不民,誰又能真得太平!」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臉色煞白。
楊定真連忙扶住他,在他背後墊了一個枕頭。
「定真……處訥……」
閔勖喘著粗氣,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
「我快不行了,我死之後……」
「長沙……長沙就交給你們了……」
「節帥!」
楊定真眼眶一紅,撲通跪倒在地:
「節帥,會好起來的!」
「別騙我了。」
閔勖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我自己的身子,我難道不比別人清楚?如今不過是迴光返照吧!」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微弱:
「我死之後,你們就向吳王奉圖投誠吧!」
「保義軍勢大,長沙守不住的。投降了,你們,我兒,大夥都至少還能活下來!」
「如今形勢已是大勢所趨,天下如何不曉得,但吳王必是江南主!」
「吳王英明神武,仁義寬厚,會給活路的!」
「只可惜啊,我要是能儘早去了心中的賊,能如那鍾傳般,奉圖金陵,如今爾等怕也能有一場富貴啊!」
「時也,命也!不如人也!」
「我素來瞧不上鍾傳,卻最後還是不如他呀!」
一連串話說完,耗費了閔勖極大的心力,此刻已經是如風箱般大喘氣,仿佛下一口氣就會喘不上來。
但他並沒有注意到,他說完這番話後,楊定真是低著頭的,沒有說話。
而鄧處訥則是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率先應道:
「節帥放心,末將必不負所托。」
閔勖點了點頭,似乎放下一樁心事,然後就閉目養神。
此時外面的腳步匆匆,是得到消息的家眷們帶著閔勖的幼子閔勃跑了過來。
可當閔勃趴在床榻邊,正要說話,閔勖的呼吸卻越來越微弱,忽然他嘆了一口氣,將生的氣息全部嘆出後,就徹底停止了。
亂世之中,又能留什麼給孩子呢?也許就是一聲嘆息了。
於是,床榻邊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不論是真心還是假意,一個試圖在亂世中建功立業的平庸人,就這樣撒手人寰。
而當閔勖的遺體還在靈堂上停著時,長沙城內的權力鬥爭,卻已經悄然拉開了帷幕。
……
當夜,鄧處訥召集自己的心腹部將,在城南的一處私宅中密議。
屋內燭火搖曳,映著鄧處訥那晦暗不定的面孔,他坐在主位上,掃視了一圈在座的眾人,緩緩開口:
「諸位,今日召集你們前來,是有一件大事商議。」
「節帥臨終前,讓咱們奉圖向保義軍投誠,但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主意。」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兵馬使問道:
「都兵的意思是……」
鄧處訥望了過去,對眾人道:
「所謂金窩銀窩不如自家老窩!」
「我長沙雖不是什麼天下一等一的富貴地方,但也是咱們兄弟們的基業,如果保義軍打咱們也就算了,現在人家連湖南都沒進,咱們就投了。」
「這事想來想去,也是太虧了!」
「另外,咱們這些人,長沙外面有一半的莊園都是咱們的,這些莊園是怎麼來的?不都是用咱們手裡的刀?」
「以後咱們刀沒了,長沙又換了一批主人,我們這些人就是大肥豬!」
「我們以前是怎麼殺豬的,後面人就會怎麼殺咱們。」
「所以這城,我決定不獻了,出了事,我來擔著!」
「你們誰支持,誰反對!」
但話是這麼說,還是有牙將遲疑道:
「可是都兵……」
「如今保義軍是已經聚兵於外了,那劉建鋒為何會軍中譁變,咱們都是曉得的,不就是因為麾下大將馬殷被人家一戰打崩,那劉建鋒想帶著部隊去南面,這才遭了劫。」
「咱們都是自己人,所以話就直接講了。」
「我們連劉建鋒都打不過,如何敢和保義軍對抗?所以不是咱們願不願意的呀,是情勢如此,不得不為之。」
鄧處訥聽了這話,冷哼道:
「保義軍不定就攻打咱們呢?再且說了,他們現在主力都是用兵江陵,而不是咱們湖南。在我看來,對方聚兵湘陰也只是為了守護長江交通線,而不是為了南下攻打咱們湖南。」
「彼輩攻打荊襄尚且沒結束,如何會在咱們湖南這邊輕啟戰端?」
「甚至退一步說了,就算要投,也要繼續以少主閔勃為留後!」
「總之一點,咱們就是要留在長沙,如果咱們留不住長沙,這長沙也沒必要留了!就算打成白地,也就那樣!」
說完,鄧處訥語氣已經帶著冷意: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你們自己下去問問你們的部下們,他們是否願意捨棄這滿身富貴?」
「咱們這些做頭的,別擋著兄弟們發財的路,不然兄弟都做不成了!」
眾人皆沉默。
他們都曉得這是死路,因為就算現在保義軍要攻打荊襄,沒有功夫管他們,可等趙德諲都被消滅了,他們這些人不還是要被解決?
與其那時候投降,現在投降沒準還能有個好待遇呢!
但他們又明白,講這些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就和節度使看他們的臉色,他們也看下面的那些武人們臉色。
而如果他們還有點大局觀或者了解天下形勢,下面的匹夫武夫就壓根沒有了。
你和他們說保義軍強得一塌糊塗,也要真把他們揍了一頓,才曉得真是如此。
所以,眾人皆沒話說了。
此時,鄧處訥看了眾人,最後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這天下到底鹿死誰手,又有誰能真看明白呢?」
「保義軍看著如日中天,但能不能真得天下,真就是一定嗎?」
「當年孫策武功蓋世,三千兵馬可吞吳,可誰曉得就死在了死士手裡?」
「只要沒到最後,就一切沒定!」
「就好像是現在這場荊襄大戰,保義軍看著是秋風掃落葉,可它現在已經打下江陵了?還是打下了襄陽啊!」
「塵埃才起,風雲才聚,我們著什麼急?」
「既然人家最後給我們的待遇也就是做個富家翁,那早投和晚投又有什麼分別?」
「記住,我們不去提前選,我們只選那個最後贏的!」
」這亂世中,什麼都可能發生!能多撐一天,就多一分變數。咱們不能就這麼輕易地認輸。」
堂內的眾人沉默了片刻,紛紛點頭:
「都兵說得有理!咱們聽都兵的!」
但人群中,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表態。
那人坐在角落的陰影中,約莫三十出頭,面容白淨,穿著一身華麗錦袍,看起來不像武人,倒像是個商人。
此人便是蔣勛,長沙豪商出身,也是欽化軍的牙將之一。
蔣勛此人,是長沙本地土生土長的豪族子弟,其家族世代經營米糧生意,長沙最好的水田,有一半都在蔣家名下。
自從保義軍控制了長江貿易線後,蔣家便開始與保義軍的商站往來。
他們將長沙的稻米通過湘江運往鄂州,再轉銷到江淮各地,賺取了豐厚的利潤。
而蔣勛本人,也在一次次的商貿往來中,與保義軍黑衣社搭上了線。
黑衣社的人很清楚這位長沙牙將的商業價值和潛在的政治價值,不僅暗中給他提供了諸多經商上的便利,還通過他的渠道,將長沙城內的虛實、兵力部署、官員動向等情報,源源不斷地送到金陵。
在保義軍中,黑衣社通過這種生意網絡以及招募下級密探的權力,已經在南方成為一個潛伏在水下的龐然大物。
所以,當鄧處訥在上頭說話時,下面的蔣勛心中是警鈴大作。
鄧處訥明顯要違抗閔節度的遺命,還要拉著少主一起和保義軍對抗,這必然是玩火自焚。
但另一方面,鄧處訥說的又是對的,那就是此時的湖南不會是保義軍關注的重點,所以只要鄧處訥上台後保持目前局面,保義軍大兵的確不會分兵南下湖南。
可鄧處訥上台卻會直接損害蔣勛他們一眾豪商子弟的利益。
因為鄧處訥上台為了拉攏軍心,必然是要大規模犒賞的,而他哪來的錢?不還是要對他們這些豪商下手?
到時候征糧征款不說,沒準這鄧處訥再貪婪一點,直接對他們這些人扒皮吸髓!
而且,他之前早就和黑衣社有約,一旦保義軍要攻打湖南,他是要作為內應策應保義軍入城的。
而這個鄧處訥向來精明強幹,在他手下幹這事,風險無疑太高了!
所以,這些念頭和計算在蔣勛的腦子裡飛快過著,臉上卻已和眾人混於一色。
當一眾人高呼著唯都兵馬首是瞻這類話時,蔣勛已經下了決定。
……
密會結束後,蔣勛回到家中,立刻寫了一封密信,讓心腹家人連夜送出城去,直奔岳州。
而他自己,則換了一身便服,趁著夜色,悄悄來到了楊定真的府上。
楊定真正在院中擦拭他的橫刀,聽到蔣勛來訪,他有些意外。
因為他和此人平素並無深交,卻在這個風口浪尖的深夜來訪,一看就不尋常。
於是楊定真讓家奴請蔣勛進來,然後自己提著刀就去正堂等候。
見蔣勛進來,楊定真直接開門見山:
「蔣君,深夜來訪,有何要事?」
蔣勛沒有繞彎子,同樣直截了當道:
「都虞,今夜鄧處訥召集我等密議,說要擁立少主,抗拒保義軍。此事,楊都虞可知曉?」
楊定真眉頭一皺:
「我不知曉。他竟如此大膽?」
「何止大膽,簡直是狼子野心。」
蔣勛壓低聲音:
「楊都虞,你我都是長沙本地人,都清楚如今的局勢。」
「保義軍已經拿下岳州、復州,高仁厚的大軍即將攻下公安。」
「這南方即將變天,自安史之亂後,南方將再次徹底定尊於一,此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在這樣的變局下,過去的老經驗就不能再用了!」
「且,節帥對我等皆有恩義在,如今鄧處訥想借少主的名義自立,實則是將少主推向火坑!」
「一旦事態惡化,他隨時可以丟下少主。到時候,少主怎麼辦?長沙城內的百姓怎麼辦?」
「所以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皆要阻止!」
楊定真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那依蔣君之見,當如何?」
「繼續奉節帥遺命,向保義軍投誠,誰敢阻攔,就消滅誰!」
蔣勛目光堅定:
「只有這樣,少主才能活命,長沙才能免於戰火。」
「可是……」
楊定真還是有些猶豫:
「鄧處訥在軍中頗有威望,麾下也有兩千多人。若咱們強行投誠,他必然會狗急跳牆,在城中掀起內亂。」
「所以,要先下手為強。」
蔣勛早就從黑衣社那邊知道,楊定真此人也和保義軍是有聯繫的,只是一直沒有最後鬆口靠攏。
有這個信息,他也不會大晚上跑過來,不然要是所託非人,人家直接把你剁了,往花園一埋,你是哭都沒地方哭。
所以當楊定真明顯處於臨門一腳的狀態時,蔣勛直接就上牌了,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正是保義軍黑衣社身憑,然後開誠布公:
「我已將這事密發給了岳州的張劼指揮使,相信不日,大軍便到!」
「到時候咱們裡應外合,一舉拿下鄧處訥,然後奉圖出降。」
楊定真拿起那銅牌,仔細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向蔣勛:
「蔣君,你藏得夠深啊!」
「我湖南像你這樣的人,怕不是少數吧!」
蔣勛並沒有解釋,而是意味深長道:
「天下大勢如此,到現在還看不明白,沉迷不悟的,註定要滅亡啊!」
對於蔣勛這句話,楊定真猶豫了下,最後還是點頭。
而蔣勛下一句就是:
「但我做這些,非只是因我為黑衣社一員,更是為了長沙,為了少主。」
「楊都虞,你信我嗎?」
楊定真沉默了很久,最後笑了:
「我信你,因為在下不也是如此嗎?」
二人哈哈大笑。
……
八月二十三日,夜。
保義軍的大軍還沒到,蔣勛就派人密報,說鄧處訥將於今夜動手,挾持少主閔勃,自立為留後。
消息傳到楊定真耳中時,他正在府中與心腹將佐們飲酒。
他放下酒杯,神色沉靜地說:
「鄧處訥動手了。咱們也該動手了。」
這些與他吃酒的,都是剛剛和他吃了血酒的八拜之交,見兄長起身,這些人也劈里啪啦全都站起。
楊定真看著周遭眾武士,拔出腰間的橫刀,下令:
「傳令下去,本部人馬即刻向鄧處訥的營地進發。告訴他們,是奉少主之命,清君側,誅叛逆!」
與此同時,蔣勛也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他換上了一身鐵甲,腰間掛著橫刀,身後站著五十名全副武裝的家丁。
這些家丁,都是他家中的護院,個個精壯強悍,是蔣勛這些年來花重金招募而來。
「走!去節度使府。」
蔣勛沉聲道。
節度使府內,燈火通明。
鄧處訥已經帶著他的牙兵,控制了府中的各個要害位置。
他站在大堂中央,面前是一張攤開的輿圖,開始調度部下們搶占城內各要害,如軍院、府庫、武庫等等。
隨著他一聲聲令下,鄧處訥的部下們不斷奔出,趕赴各處。
實際上,自他們突襲拿下節度使府,他們就已經成功了。
但鄧處訥還在意氣風發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緊接著,一個牙兵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都兵!不好了!楊定真帶兵殺過來了!」
「什麼?」
鄧處訥猛地轉身,臉色大變:
「他帶了多少人?」
「數百人,皆是坐廂的兵馬!!!」
「兄弟們剛剛都散出去了,這會府院直接被那些人堵住了,怎麼辦?」
鄧處訥咬了咬牙:
「先守住院門!立刻敲院中軍鼓,讓外面的兄弟們都撤回來!」
然而,他的命令還沒來得及傳達,院門外已經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
楊定真騎著馬,手提橫刀,親自率軍衝擊節度使府的大門。
府門內的右廂軍雖然拚死抵抗,但楊定真的兵馬人數更多,士氣更盛,不過一刻鐘,府門便被撞開了。
楊定真一馬當先,沖入府中,一刀一個,殺得鄧處訥的牙兵節節後退。
他身後的盟血兄弟們見狀,士氣大振,潮水般湧入府中。
而就在此時,蔣勛也帶著他的家丁趕到了。
他繞過府門,從側牆翻入,直撲鄧處訥所在的後堂。
蔣勛雖然平日裡看起來像個儒商,但真正動起手來,卻展現出此時武人該有的素養。
只見蔣勛揮舞長柄戰斧沖入後院,斧刃過處,鮮血橫飛,擋者披靡。
鄧處訥見大勢已去,帶著幾個牙兵,試圖從後門逃跑。
然而,他剛跑到後門口,迎面便撞上了楊定真。
「鄧處訥!」
楊定真橫刀立馬,目光冰冷:
「你背叛節帥遺命,妄圖自立,挾持少主,圖謀不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鄧處訥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還想說什麼。
但楊定真已經不給他機會了,他催馬上前,手起刀落,鄧處訥的人頭便滾落在地,鮮血噴濺在身後的院牆上。
……
八月二十四日,清晨。
長沙城的城門大開,楊定真和蔣勛帶著一隊人馬,護著十幾口木箱,出城向岳州方向行去。
那木箱中裝著的,是長沙的版籍圖冊、吏民名冊、軍器帳冊,降表便置於其上。
隊伍行至湘江邊,早有保義軍的大船在等候。
楊定真和蔣勛登上船,船隻順流而下,向武昌駛去。
八月二十六日,船抵武昌。
此時,趙懷安已經駐蹕在武昌城內。
他在這裡設置了行營,親自督戰西征。
當趙虎通報長沙使者到來時,趙懷安正在與張龜年聽取高仁厚的使者講述攻克公安的情況。
聽趙虎說完,趙懷安都忍不住挑眉:
「長沙來送降表?」
「閔勖不是病死了嗎?是誰主事?」
「是藩內都虞候楊定真和蔣勛。」
張龜年點頭:
「嗯,據稱,閔勖臨終前留下遺命,讓麾下奉圖投誠。」
「但他的都兵馬使鄧處訥試圖擁立閔勖幼子自立,被楊、蔣二人聯手拿下,誅殺鄧處訥後,奉圖來降。」
趙懷安點了點頭:
「楊定真、蔣勛這兩個人,我記得。」
「黑衣社的密報里提到過,蔣勛是黑衣社在長沙的線人,看來這一次蔣勛在裡面做了大貢獻了。」
趙懷安思索了下,說道:
「讓楊定真和蔣勛進來吧。」
片刻後,楊定真和蔣勛並肩走入堂內。
兩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名震天下的吳王,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他們跪倒在地,行了大禮,齊聲道:
「末將楊定真、蔣勛,奉已故欽化節度使閔勖遺命,奉長沙圖籍,向大王投誠!」
趙懷安沒有立刻讓他們起身,而是走到那口木箱前,打開箱蓋,取出裡面的圖冊,隨手翻了幾頁,點頭道:
「長沙的戶籍、田畝、軍器,都記錄得很清楚。」
「閔勖雖然病逝,但他能留下這份遺命,也算是為你們留下福德!」
他轉過身,看向楊定真和蔣勛:
「你們二人,能遵從故主遺命,誅殺逆賊,保全長沙百姓,功勞不小。」
「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楊定真叩首道:
「末將不敢求賞。只求大王能善待少主閔勃,讓他平安長大,延續閔氏香火,末將便足矣。」
蔣勛也叩首道:
「末將也別無所求。只求大王能准許長沙商賈,繼續與吳藩通商,末將便感激不盡。」
趙懷安聽完,笑了:
「楊定真,你是個忠義之人。蔣勛,你是個務實之人。」
「有你們二人,長沙可安。」
他走回主位坐下,正色道:
「傳令,封楊定真為長沙防禦使,暫領長沙軍務。」
「封蔣勛為長沙刺史,總領長沙一應民事,隸屬於大行台下,這一次就不用料糧支前了,讓長沙百姓休養生息。」
「至於閔勃准其襲父爵,賜良田千畝,金陵宅邸一座,讓他在金陵好好讀書,長大成人後,若有才幹,孤不吝重用。」
楊定真和蔣勛齊聲叩謝:
「謝大王隆恩!」
……
長沙投降的消息,像一陣風,迅速傳遍了整個湖南。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州縣城池,在得知長沙已降後,再也沒有了抵抗的念頭。
衡州刺史、永州刺史、道州刺史紛紛派使者前來武昌,奉表請降。
有的甚至還主動送來了軍糧和民夫,以示誠意。
就這樣,湖南全境,不戰而下。
原先為了保證長江交通線,趙懷安只是計劃拿下岳州,並沒有對湖南發起攻勢的打算。
但誰想到只是擊潰了馬殷一部後,就會對整個湖南局勢產生這樣連鎖的反應,只能說,此時的湖南對於保義軍來說,幾乎就是瓜熟蒂落。
而湖南整體歸附的一個連帶的結果,就是保義軍在長江沿線再無後顧之憂了。
也幸虧此時保義軍已經充分調動出大規模的廂軍支前,不然這樣的快速擴張是有巨大隱憂的。
與此同時,江陵,成汭正在城頭巡視防務,而當他看向遠處的江面時,整個人都愣住了,好半天沒有說話。
在東方,那裡長江如帶,從這裡開始向北浩浩飄去,而在遠處天際間,近千艘江船排空而來!
保義軍已然攻克了下游的公安,率軍北上抵達江陵了。
片刻後,江陵城頭金鼓四起,亂作一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