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愁城
第八百五十六章 :愁城
在將董光第送回軍帳,高仁厚內部開了一個小會,他將副帥張歹、黑衣社副指揮使郭紹賓、還有袁襲、趙君泰、高勖幾人喊了過來。
因為在場都是行營系統,雖然沒說有多緊密,但利益是一致的,所以高仁厚想在攻城前開一場交心會,大家好統一思想。
他最先開口:
「今日和董度支在江堤上,我已經許諾對江陵先發起一輪攻擊,諸位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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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副帥張歹卻開口:
「大都督,現在攻城會不會還是太冒險了,江陵城高池深,強攻不易。不如繼續圍困,斷其糧道,待其內亂,再一鼓而下。」
「圍困?」
高仁厚搖了搖頭:
「這肯定是最好的辦法,但耗時太長,城裡的糧食沒有幾個月甚至半年是吃不完的。」
「而現在的局勢是不容咱們花這麼久才南下江陵。」
「其實現在也是可以攻打江陵的好時機。」
「如今湖南已定,我軍側翼安全,而趙德諲的援軍放棄荊門撤回襄陽,如今江漢平原盡為我所有,江陵已是孤城一座,正是咱們一鼓作氣拿下江陵的最佳時機。」
「反而是久了,一旦中原那邊打起來,或者朱溫騰出手派兵支援襄陽,我軍後續攻勢反而要陷入兩線作戰的尷尬局面。」
「所以,攻打江陵,非是為表演給董度支看,而是時機已然成熟。」
張歹聽後,想了想,點頭:
「那就聽大都督的意思,不知大都督可有機宜?」
一般情況下,高仁厚肯定是要將在場所有人的建議都聽取一遍後再表達的,但現在高仁厚直截了當:
「我是這麼想的,城內的成汭在看到咱們圍城工事已備,肯定也料到咱們最近會發起一場攻擊,但他多半會以為咱們也是只發起一場試探性的攻擊。」
「那我就反其道而行,要麼不打,要打就是雷霆一擊,有多少手段就用上來。」
「營地內的砲石車也準備好了,至於這城內的內應,……」
他看向黑衣社副指揮使郭紹賓,認真問道:
「郭副指揮使,你手裡的內應叫什麼,我可以不問,但你們要策反的是成汭的哪部,到時候我這邊打起來,你不給我交底,最後怕是把他給滅了!」
郭紹賓連忙回道:
「回大帥,我軍這次策反的就是敵軍大將許存。」
在場人都愣了下:
「許存?許存是成汭腹心肱骨,你們去策反他?」
面對高仁厚的質疑,郭紹賓認真解釋:
「請大帥放心,這許存我們早就已經接觸,當年其人還是在秦氏麾下的時候,就已經被我們吸納,之後一路轉戰到成汭麾下。」
「現在我社已經派遣最精銳的幹探,必然功成。」
高仁厚懷疑地看了一眼郭紹賓,意味深長道:
「軍中無戲言的,郭副都督。」
郭紹賓曉得軍中主將們向來對黑衣社有意見,畢竟軍功就是那麼多,什麼功勞都讓你們黑衣社立了,他們這些軍事主將怎麼辦?給你黑衣社打下手的?
所以,郭紹賓直接站起身,向高仁厚抱拳:
「在下願立軍令狀,我社必然說得許存反正!」
高仁厚哈哈一笑,不接這個話,而是對旁邊的張歹道:
「副帥,那咱們就按照此前調度的軍略,明日對江陵城先開戰砲擊,先嚇嚇城裡的,讓他們感受感受,跟著成汭只有死路一條。」
被忽視的郭紹賓又默默地坐了下來,神態自若。
……
但本該翌日發動的攻城卻因意外情況延後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批百姓被從江陵城裡攆了出來,本來保義軍麾下諸將還打算乘機沖城,但也因為城下全是百姓而取消了。
後來高仁厚才曉得,僅僅只是圍城二十餘日,城內的荊南軍卻早就開始陷入糧食短缺。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成汭接收的江陵是先天不足的,經過數次變化大王旗,江陵的家底被消耗得很大。
到成汭這時,他實際上控制的就是江陵一城和周邊數縣,無廣闊腹地產糧。
後面,成汭連發牙軍賞賜的錢都掏不出來,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而一般來說,江陵的糧食都是來源於江漢平原還有上游一帶產糧,而且幾乎都是靠水運來運輸的。
但現在保義軍控制了長江航道,江陵就只能吃原先的儲備。
而現在城內守軍加上豪右百姓家眷,人口在五萬多,每日耗糧就在五千石左右了,之前糧倉存量也就是二三十萬石。
現在圍城後,只出不進,軍隊又要兩班倒,體力消耗大,糧食的消耗就更大了。
而百姓又被困在城內,無法出城耕種、採集,全靠吃存糧。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這次戰爭爆發的時間點,正好是秋收前,大量的水稻都被保義軍給收割了。
所以圍城到這個時候,江陵方面卻一點沒有主動出城襲擾過,也是無奈之法,畢竟越到後面,糧食都不夠吃,如何披甲出城戰鬥?
牙兵們倒是能吃得飽,可他們也不會幹這種出城襲擾的苦差事啊!
這就是戰場的迷霧,高仁厚看著外面高聳的江陵城,採取了保守戰法,他哪裡能曉得城內已經這樣了?
如果換成另外果決的將帥,沒準這時候江陵城已經被拿下了。
當然,在沒有開天眼的情況下,輸贏同源,什麼使你贏的,必然就會在日後使你輸掉。
……
從那些被攆出江陵城的百姓口中,高仁厚等人進一步了解到了江陵城內的虛實。
此時江陵城內,已經開始實行了定量,即每人每天的定量是四兩糙米、二兩麥麩,加以少量的豆餅和陳年酒麴。
待遇最好的成汭嫡系,也就是成汭的三千核心老兄弟,每人每天多給二兩米。
至於其他的,就只能先苦一苦了。
但即便是這樣,那也就是維持城內軍兵們的糧食補給,百姓是沒有能力再供養了。
成汭也算是有點人性,並沒有說要將這些百姓留在城內充作軍糧,也許此前在孫儒軍中,他就已經受夠了那種率獸食人,又或者是以前出家念佛的那段時間讓他良心未泯,總之,他下令將城內的三萬百姓趕出了城。
正常情況下,這些百姓自己是有存糧的,尤其是能生活在江陵城內的,基本都是一些有點關係和實力的百姓,不然也無法負擔起城市生活的開銷。
所以成汭將這些人趕出城後,自然就可以將這些存糧收繳上來,同時給城外的保義軍拋去三萬張吃飯的嘴,好給保義軍的後勤帶來壓力。
但保義軍也是樂見其成的,因為此時救濟這些江陵百姓,將會為後期治理江陵帶來極大的便利。
可以這麼說,成汭此舉直接讓保義軍收得江陵民心。
而留在城內的成汭為了維持局面,也真是煞費苦心。
此時留在城內的幾乎都是軍中內部的家屬,這些人是不能放走的,不然軍中人心浮動,外面保義軍帶著這些家眷在城外叫兩聲,沒準都能把城門喊開。
所以,這些家眷也開始在城內空閒的地方種菜,一切可以吃的東西,如酒糟、糠皮、野菜、樹葉,都要利用起來
為了應付最艱難的局面,成汭還留了後手。
他手裡留著兩個月的戰時軍糧,不到保義軍攻城時決不動用這些最後的存糧。
他將城裡的半大少年集中起來,用來組成郎子軍,這些人基本都是軍中子弟,既可以放在身邊作為控制部下們的人質,又可以在關鍵時刻將這些人補充到前線墊刀口。
從這一點來看,成汭就算有點人性,但也是不多。
在保義軍數萬大軍的封鎖下,城裡的糧食吃一天少一天。
成汭肯定也不會坐以待斃,他最重要的就是要弄到糧食。
他不是沒有糧,實際上在江陵府上游的宜都、枝江一帶都有大量的糧食,而且剛剛收穫完。
但是可惜,水路早就被保義軍戰船封鎖得水泄不通,偶爾有幾艘小船趁著夜色試圖偷渡,也被保義軍的水師巡邏船發現,要麼被撞沉,要麼被俘獲。
城中所獲的糧食,也就是零星幾石,加上分配不均、長吏貪污,到底層士兵飯碗裡就所剩無幾了。
而這些天來,保義軍雖然沒有發起攻擊,卻在高仁厚的指示下,根據吳王趙懷安「攻心為上,攻城為下」的方略,制定了新的圍城戰術。
他們對城裡趕出來、滯留在兩軍封鎖線中間地帶的數萬難民,實行分批放行救濟。
一個卡哨每天放兩千人,進行檢查登記後,安排到附近村莊。
西征軍的行營官吏們每天連軸轉,先後在附近殘破的村社中設立了幾十個救濟站,然後給這些難民發放稀粥。
到了九月二十日,江陵外圍難民被放出的有三萬多人,加上此前被保義軍收攏的附近難民,總數已到了六七萬人。
雖然救濟人數越發龐大,但保義軍因為附近江漢平原的豐收,獲取了大量秋糧,所以根本不在乎這六七萬人的日常消耗。
此外,由於對這些難民分層分塊安置救濟,保義軍還從他們當中發現了大量牙軍家眷。
原來即便成汭已經下令軍中家眷不得出城就食,但依舊有大批牙軍將自己的家眷偷偷送了出去,也是為了多幾個籃子安置。
所以,隨軍支前的廂軍們在發現了這些人後,立刻向高仁厚匯報。
高仁厚在徹底了解城內士氣低落的現狀後,明確下令採取「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的策略。
在分析敵情時,大家認為江陵守敵中,成汭的嫡系與本地牙軍存在矛盾,牙軍與土團也有矛盾,這些矛盾彼此存在且互相排斥。
同時,隨著長期被困,江陵又成孤軍,隨著時間延長,生活日益艱難,士氣必然越來越低落。
而城內的一些軍頭已經和黑衣社的密探們有了接觸,對保義軍的政策也有了或多或少的了解。
高仁厚認為,江陵可以利用這些條件,從內部瓦解敵人,達到不戰而勝的目的。
所以在隨後的幾日內,保義軍在江陵四面派出遊騎,向敵軍城頭上打宣傳箭。
有的則在護城河裡放小木船,將投降信送到城裡,還有的則還放一些袋子,裡面裝一些保義軍自己做的炒米。
有的部隊會餐時,故意讓俘虜過來的荊南兵在陣前吃飯,對城上進行勸降鼓動。
當然,最普遍、收效最大的還是那些軍中家眷們在城外喊話。
左軍都督府的軍吏們親自帶著那些家眷到前沿戰壕里喊話,營以下軍官也都輪流參加,常常從夜裡喊到天明。
起初沒經驗,在前沿站著拚命喊,聲音小又容易被城上射冷箭,後面軍中開始配發了鐵皮喇叭,效果好多了。
這些政治輿論攻勢大大瓦解了荊南軍的軍心。
尤其是這些人發現城外的家眷們過得還不錯,一個個心思都開始浮動起來。
成汭當然也是曉得保義軍的這些手段的,他也想到了種種辦法。
一個是連坐,一人逃跑全什受懲罰,凡是抓到逃軍的,全部斬首。
但這些政策和阻撓沒有起到多少作用,各城頭上,每到夜裡,就會有人縋城下來投降。
從一開始零散個人發展到成伍成什。
荊南軍中的個人關係本就複雜,不是沾親就是帶故,一個人能影響一大串。
所以保義軍又反過來讓這些投降的荊南兵開始去喊話,於是真正形成了傳拉帶。
從九月二十三日到月末,短短七八天,保義軍就已收下兩千多人,雖然裡面真正的精銳不過二三百,其餘皆是地方土團,但已經可見人心向背。
在這種四面楚歌的情況下,高仁厚擔心成汭會向北突圍或向南逃竄,於是命令張歹率部加強北面封鎖,防止成汭向襄陽方向突圍;又命水師在江面上嚴密封鎖,防止成汭從水路南逃。
果然,成汭不甘心坐以待斃。
九月二十八日,他命令大將趙武率領兩千牙軍,向城北的保義軍營壘出擊,企圖打開一條通道。
成汭命令許存配合趙武行動,許存卻態度消極,說:
「目前部隊士氣低落,根本突不出去,出擊只是增添傷亡。」
成汭憤怒地質問:
「難道我們就坐以待斃?」
許存被迫服從命令,派了五百人出動。
於是,當日,趙武率軍向城北的保義軍陣地進攻,甚至還靠著猛銳突破了幾處哨卡,逼近到了營壘前。
許存也派兵策應,兵分兩路出擊,沉悶已久的江陵外圍突然緊張起來。
本來城北的保義軍試圖讓開一條通道,好誘敵深入,卻沒想到成汭自開戰來好不容易組織起的一場出城戰卻虎頭蛇尾。
在奪取了保義軍的幾杆哨崗旗後,又燒了一段甬道,趙武就帶著軍馬撤了下來,甚至因為撤退得匆忙,沒來得及通知許存那邊,還讓他那五百兵馬損失不少。
就這樣,荊南軍第一次的突圍嘗試,也是最後一次,以失敗告終。
回到城裡,成汭找趙武、許存問:
「目前我軍士氣低落,兵無鬥志,你們兩軍那邊如何?」
趙武搖頭,此戰結果已經很顯然了,軍中已無鬥志,於是他和成汭一併望向許存。
許存是秦宗衡那一支的,和成汭、趙武這支以孫儒殘軍為骨幹的不同,雖和他們都算是蔡州軍,但卻一直被當成外人。
但能以外人身份而受到重用,也可見許存其人的兵略、膽謀、帶兵都是一等一的。
可這樣的情況下,許存也是搖頭嘆息說:
「我部也士氣低落,恐難再出城野戰。」
成汭不甘心,繼續問:
「那你們看我等還能繼續守下去嗎?」
趙武同樣不甘心,他本來覺得能搭上朱溫的船,所以收了千金後就力主成汭主動攻擊鄂州。
當時他覺得,以劉建鋒、趙德諲在左近,三藩聯合就算不能勝,但以堅城把守也不是問題。
可現實卻結結實實給了他一耳刮子。
先是劉建鋒死於內亂,湖南整體歸附保義軍,後是趙德諲這個蠢貨連唇亡齒寒的道理都不懂,竟然以鄰為壑,將荊門一帶燒成了白地就跑了。
當軍中哨馬帶著這個消息回來時,他和成汭都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
可盟友就是如此愚蠢短視,心腸也確實夠黑,即便要將他們當成擋箭牌,又能如何?
最後他們也就只能加緊收割城外的水稻,命令部隊將草市的物資拉進城內。
但他們高估了自己的權威,也忽視了這支所謂的荊南軍實際上只是一個剛剛被強行捏合不到數月的草台班子。
所以,成汭的命令是下去了,但出了軍府就沒人理會了。
於是,毫無行動能力的荊南軍就這樣看著保義軍奪取了草市,控制了江道,修建壁壘和甬道,最後將他們徹底圍死。
這些情況,趙武都知道,所以他心中才是又悔又怕。
早知今日,當日何必鼓動成汭去招惹保義軍呢?
此時他望著許存,忽然想起來之前他率軍東下攻打鄂州,這人甚至連漢口都沒打,就是在外面搶了一把。
當時還沒覺得什麼,現在看,這個許存也是蛇鼠兩端啊!
想到這裡,趙武心中忽然有了想法。
這邊趙武昏昏沉沉沒有回答,只能由許存回答成汭的問題:
「節帥,如今情況,再守,怕也是沒有多大希望了,還是組織兄弟們突圍吧。」
聽到這話,成汭知道許存麾下兵力是比較精銳的,便試探著問許存:
「那老許你是否可先帶著本兵突圍?」
這話一出,許存心寒了,這是把自己當塊肉來引走保義軍啊!
所以這一刻,許存一肚子牢騷突然爆發出來,激動地說:
「我率本兵突圍?不行!」
「剛剛趙都兵帶著兩千牙軍都不能突破敵軍一道防線,我麾下草兵能突?」
「節帥,我實告訴你吧,現在軍將有軍將的算盤,牙兵有牙兵的想法,離心離德。圈在城裡,還能這樣守著;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聽到這話,成汭沮喪地坐在胡床上,半天才嘟噥了句:
「難道真要向保義軍投降?」
那邊,趙武眼睛一亮,正要搭話引導,可許存卻忽然激動道:
「大帥,萬萬不可啊!」
「我等為將還能有一條活路,畢竟這亂世誰不需要兵將?可節帥你已是藩帥之尊,又下令襲擊保義軍,一旦投降,焉能有活路在?」
這一句話,直接把趙武給堵死了。
他試圖反駁幾句,可看著成汭陰晴變化的臉,卻識趣地閉嘴了。
道理很簡單,此番東進攻打鄂州本就是他所鼓動的,成汭見形勢如此,心裡焉能沒有想法?
這時候,在許存已經明確說成汭投降會有生命危險時,他卻再次勸說成汭投降保義軍,那豈不是找死?
那邊,成汭聽到許存的話,心中還是認同的,他又是絕望,又是感動,看向許存說道:
「哎,路遙知馬力,老許,那咱們就守吧,守到最後再見月明!」
許存認真道:
「必與節帥共存亡。」
等許存表完忠心了,旁邊趙武這才後知後覺,重複了一句。
這一刻,趙武看著許存,內心充滿了疑惑。
難道自己看錯許存了?這人沒有和保義軍有接觸?
可趙武哪曉得,人家許存早就把他們當成了進身之階了,如何能讓他們投降呢?
這亂世啊,道德淪喪,明著一套,暗著一套,是人是鬼,又有誰能真分得清呢?
只是這江陵城內,秋風蕭瑟,寒蟬淒切。
城內城外其實都在等一個時刻,時候一到,便是決定江陵城命運的時刻。
而這個時刻比所有人都來得更要快,當夜,城內就發生了大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