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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亂殺

  光啟五年,八月十五日,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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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穿金戴銀,遍身羅衣者,來到了光州團練使的衙署,其人正是如今在光州數一數二的大富豪周濟。自從周濟去了一趟楚州回來後,就從光州固始那邊要來了回款。

  而且更加令人細思極恐的是,周濟這邊剛要來回款,固始令就被本州的督察院和錦衣社一併拿下帶走了從此,周濟就成了光州力社圈子裡的傳說了,都在傳他和霸府上層有大關係。

  後面不僅周濟的回款越來越快,州里的一些大工程也是第一個想到周濟,再加上周濟為人四海,懂規矩,越是這生意越發大了,跟著他混飯吃的人也越來越多。

  但越是在醇酒和人情中來往,周濟的內心中卻越發對過去的軍旅生活懷念,在他看來,那樣的生活才是純粹的,血性的。

  所以當軍院下發光州文書,令光州調發各縣廂軍三千人南下安慶集合時,周濟第一時間聽說後,就報名參加了。

  如他這類退役的保義軍都在地方廂軍隸籍,而且都是軍官級別,只不過他們並非強制性出動。但周濟興奮極了,他已經獲得了不少財富,但最後發現實際上也就是這樣,所以他和社裡一些同樣有此想法的退役老軍一併去團練所報導。

  之後的十天,他和一百多同樣身份背景的老軍們一併訓練,恢復體能和學習軍中新的軍紀和戰術。其中周濟獲得了考核中的上上,尤其是在理解軍情和軍隊管理上,有突出表現,所以周濟通過並以上尉的身份進入廂軍管帶部隊。

  隨後的日子,光州、壽州、廬州、濠州等兩淮廂軍都在陸續往安慶集合,近的如廬州、舒州,廂軍都是步行前往,遠的廂軍則乘坐光大錢行所屬的商船順水南下進入長江。

  等周濟他們抵達安慶的時候,這裡已經是一座巨大的兵站,多達三四萬的廂軍已經匯聚到了這裡,後面還有五六萬的廂軍正從江東、宣歙、兩浙、江西等地往安慶集中。

  可以說,這一次是保義軍真正意義上的大戰,無論是出動的野戰部隊,還是各州廂軍、支前民夫,都是最大規模的一次。

  在安慶這座巨大的要塞和兵站內,原先駐紮於此的三萬保義軍衙軍已經在統帥高仁厚的帶領下,沿江開向了武昌。

  所以當周濟他們趕到時,這裡基本都是南方各州的州軍,而在這樣複雜的環境下,周濟競還混得如魚得水。

  不僅在軍中看到了不少過去的袍澤兄弟,還有一些此前生意場上的一些老朋友,他們被大行台收攏負責在後面運輸軍資。

  在保義軍的勢力體系中,力社已越發成為不可或缺的力量,幾乎成為政府向下延伸的各種觸手。所以這一次調度軍糧和運輸軍資,都有他們的身影。


  周濟本身就是其中一員,甚至因為他這會在軍中的關係,反而成了廂軍和力社們的橋樑,雙方都信任他。

  於是,在鄂州前線戰雲越發密布的時候,周濟頗有點風生水起的意思。

  不僅經常參與舒州本地豪商們的酒會,還與一眾廂軍袍澤們去安慶周邊巡古探秘,平日也是吃吃酒,跳跳舞,和只有數百里外的鄂州前線,真可謂天壤之別。

  周濟參加廂軍的目的是在軍中建立功業,但他連荊南軍的影子都沒見到過。

  但他們這樣快活閒適的生活很快就結束了,因為最新調令是讓他們光州廂軍進入岳州,負責鎮撫地方。是的,就是這麼快!

  從八月初二發起攻擊,僅僅八日,高仁厚所屬的征西軍團就已經攻陷岳州、復州,直接將劉建鋒所屬的湖南軍給切斷在洞庭湖以南。

  岳州、復州全部都是劉建鋒的地盤,尤其是復州,更是他麾下眾軍士的家眷所在,所以在丟了後,軍心動亂,只能龜縮於潭州一帶。

  而之前惹來大禍的荊南軍卻在岳州、復州被攻擊時,沒有一兵出現,這些人早被成汭調回了江陵。這真是……

  保義軍在八月開始的西進秋季攻勢從一開始就可以說是摧枯拉朽!

  此前岳州刺史馬殷曾試圖在巴陵地區組織抵抗,可當保義軍坐著大船駛入洞庭湖後,所謂的抵抗都成了虛妄。

  最後馬殷在野戰中被保義軍左軍都督府下前衛將張劫一戰擊潰,連巴陵都不敢回,直奔劉建鋒所在。正是這一戰,讓馬殷等人意識到,所謂的三藩聯合在保義軍的兵鋒下就是笑話。

  保義軍兵鋒之犀利,是他馬殷歷戰以來所見天下第一!

  他集中本部三千精銳,加上岳州的部分土團兵馬,合計五千兵馬列陣於陵磯口。

  陵磯為長江與洞庭湖之間的荊江入江口,是從長江進入洞庭湖腹地的必經之地。

  可當保義軍的大船開來,只是下來了兩千左右的軍馬,從他們下船到擊潰馬殷麾下主力不過三刻!如果馬殷麾下兵馬都是些土團雜軍也就算了,可當時馬殷可是有核心精銳三千的,這些都是之前劉建鋒為了確保後路而交給馬殷的老家底。

  可這樣他們以為的三千精銳,在人數只有不到自己兵馬一半的敵軍面前,土崩瓦解。

  至此,馬殷軍心大喪,連城都不守,就帶著少部分殘軍撤退到了潭州周邊的益陽一帶,那裡是劉建鋒本軍所在。

  可馬殷這麼一奔,同時將此戰的結果帶回來時,直接在劉建鋒內部掀起了巨大裂變。

  光啟五年,八月十八日,湖南,潭州,益陽。

  劉建鋒坐在中軍帳中正敞著滾圓的肚子,吃著冰鎮的土酒解暑。


  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守門牙兵的喝問聲,然後是沙啞的應答聲。

  劉建鋒愣了下,因為這聲音他太熟了,那是他麾下大將馬殷,也是負責為他把守岳州後路的主將,他怎麼在這裡!

  不等再想,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個人跟蹌著沖了進來。

  劉建鋒幾乎沒認出來。

  眼前這個人,渾身泥污,甲冑歪斜,臉上滿是塵土和汗水,頭髮散亂,眼中布滿了血絲。

  他的左臂上纏著一塊破布,布上咽著暗紅色的血跡,顯然受了傷,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

  「馬殷?」

  劉建鋒站起身,手裡的金杯都摔在了地上,不可置信:

  「你……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馬殷沒有回答,只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低下頭,聲音嘶啞:

  「節帥,末將有罪。巴陵……丟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劉建鋒還是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他扶著案幾,緩緩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

  「怎麼丟的?你說詳細些。」

  馬殷抬起頭,目光中滿是疲憊和苦澀:

  「節帥,不是末將不盡力。末將在陵磯口,集中了三千精銳,又調了兩千土團兵馬,合計五千人。末將親自布陣,以精兵列於陣前,土團列於兩翼,準備打一場硬仗。」

  「可是……」

  「保義軍的船開過來時,末將就知道,這一仗,打不贏了。」

  「為什麼?」

  劉建鋒問。

  「因為他們的船太大了。」

  馬殷閉上眼睛,仿佛在回憶那一幕:

  「那些船,每艘都有三四丈高,像一座座移動的城。船上掛滿了帆,遮天蔽日。船頭上裝有鐵製的沖角。末將在軍中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那樣的船。」

  「「他們從船上下來多少人?」

  「約莫兩千人。」

  「兩千人?」

  劉建鋒的聲音陡然提高:

  「你五千人對兩千人,居然輸了??」

  馬殷哀嘆:

  「節帥,那兩千人不是普通的兵。他們從下船到列陣,不過一刻鐘的時間,陣型嚴整,甲冑鮮明,動作整齊劃一。」

  「本來未將想趁其下船不穩,就令麾下精騎五十直奔敵軍,可沒到跟前,就被江上的重弩給射崩了。」「然後呢?」


  「然後,敵軍列陣而來,直接從正面沖開了末將的陣線,爾後又有數十騎軍從側翼沖入那些土團軍陣,土團不戰而潰,最後本軍前鋒也擋不住,崩了。」

  「末將已經全力收攏部隊,可是沒用,兵敗如山倒……」

  「都是末將無能啊!」

  他說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建鋒沒有說話。

  他了解馬殷這個人,可以說是他麾下最能打的將領。

  當年在蔡州時期,馬殷就以善戰聞名,用兵狡黠,膽識過人。

  而他帶的兵,也是劉建鋒麾下最精銳的部隊。

  可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兵,居然在不到半個時辰內,被保義軍的兩千人擊潰了。

  一瞬間,剛剛還熱得不行的劉建鋒,只感覺從腳底到頭頂,一陣冰涼。

  「馬殷………」

  「你覺得咱們能贏嗎?」

  馬殷抬起頭,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仿佛在說,都這個時候還想贏,這個時候只有跑!

  帳內沉默了許久。

  劉建鋒站起身,在帳內來回踱步,而且越來越快。

  帳外傳來牙兵們嘈雜的聲音,有人在爭吵,有人在嘆氣,還有一些人在低聲哭泣。

  那是隨馬殷逃回來的潰兵們,正在向同伴們訴說他們的遭遇。

  馬殷聽到後,臉一紅,就要出去將這些人法辦,不讓他們擾亂軍心。

  但這時候,一直坐在劉建鋒下手的掌書記張佶開口了:

  「節師,為今之計恐怕只有一條路了!」

  「你說。」

  劉建鋒停下腳步。

  「如今岳州、復州已失,我軍後路被斷,屯在長沙城外的兵馬也已經糧盡,士氣低落。」

  「以末將之見,這長沙,咱們是打不下來了。」

  「那你說怎麼辦?」

  劉建鋒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絕望。

  張佶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末將有一個建議!」

  「放棄北上、西進的打算,也不打長沙了。咱們向南走,去衡州、永州。」

  「那裡地廣人稀,朝廷的力量也薄弱。只要咱們能站穩腳跟,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向南?」

  劉建鋒皺起眉頭:

  「那裡都是蠻荒之地,瘴氣橫行。咱們的兵都是從許州、蔡州一帶出來的,能適應南方的氣候嗎?」「適應不了,也得適應。」


  張佶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節帥,如今咱們後路已斷,前有長沙閔勖攔路,後有保義軍追兵。往北、往東,都是死路。只有向南,還有一線生機。」

  劉建鋒不語,忽然,他轉過身,看向馬殷:

  「馬殷,你覺得呢?」

  馬殷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

  「節帥,末將不知道。」

  「末將只知道,那兩千保義軍,末將打不過。如果保義軍的主力來了,末將不敢想。」

  「而我軍不是保義軍對手,趙德讙也同樣不是!大家在這裡都是死路一條!」

  這句話是最後的稻草,徹底壓垮了劉建鋒心中僅存的希望。

  他走回主位,頹然坐下,雙手捂住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那就向南走。」

  「傳令下去,將散出去的部隊都集合起來,等人一齊,咱們就全軍拔營,向南進發。」

  然而,劉建鋒不知道的是,他和張佶的這番對話,已經被帳外的牙兵聽到了。

  那牙兵是姚彥章的族弟。

  姚彥章是跟過秦家,跟過孫儒,最後又投奔到劉建鋒這邊,可謂三姓家奴。

  所以其人縱然勇武,但劉建鋒始終防著他。

  但這份隔閡姚彥章同樣能感受到,所以專門在劉建鋒身邊安插了自己人,就是擔心自己哪天被劉建鋒喊去砍了腦袋。

  而當他從族弟口中聽到劉建鋒要放棄長沙、向南逃亡的消息時,姚彥章正在自己的帳中喝酒。「什麼?向南走?」

  姚彥章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去衡州、永州?那是什麼鬼地方?那是蠻子的地方!咱們去那裡做什麼?等著被瘴氣毒死嗎?」好死不死,和姚彥章一起喝酒的人正是許德勛,和他同樣都是三姓家奴。

  而他放下酒碗,還勸了一句:

  「老姚,你冷靜點。節帥這麼決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其實要是沒外人,姚彥章可能罵完了就躺下睡覺了,可這邊許德勛就在身邊,還來勸了一句,他馬上就上頭了,於是放開聲音,破口大罵:

  「有個屁的道理!」

  「老子從許州跑到山南東道,已經是夠遠了!」

  「可後面呢?是一路向南!越打越遠!」

  「好不容易在復州站穩了腳,現在他娘的還要往南跑?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老子的家眷還在復州呢!現在復州被保義軍占了,老子連家都回不去了!他倒好,還要往南跑?」


  他越說越激動,一把抓住許德勛的胳膊:

  「老許,你說句公道話,咱們這些老兄弟,跟著他劉建鋒,圖的是什麼?」

  「圖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打回去,回許州,回老家嗎?」

  「可現在呢?越打越遠,越打越遠!這他娘的要打到什麼時候?逃到天涯海角去嗎?」

  許德勛沉默不語。

  他何嘗不想回家?可是,家在哪裡?許州?蔡州?那些地方,早就被朱溫和保義軍占了,就算回去,又能怎樣?

  所以,他也只能無奈回道:

  「老姚,咱們現在,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有!」

  姚彥章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咱們不跟劉建鋒走了!咱們自己干!」

  「自己干?」

  許德勛一愣:

  「怎麼個自己干?」

  姚彥章壓低聲音:

  「我聽說了長沙的閔勖,自己也是江西人,必然在湖南是壓不住的,我們就帶著弟兄們去投他,他定然能收咱們!」

  「長沙雖也不是什麼好地方,但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不比跟著劉建鋒去南邊送死強?」

  「他他娘的,我可不想殺了一輩子,最後死在林子裡,被夷人給砍頭吃了!」

  許德勛一直在沉默,很久,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於是在兩人的推波助瀾下,劉建鋒要帶著大夥去永州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就像一顆火星,落進了乾柴堆里,不到一個時辰,整個營地都傳遍了。

  牙兵們紛紛聚集在一起,議論紛紛。

  那些從許州、或從蔡州一路跟著劉建鋒殺出來的老兄弟們,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絕望。

  「他娘的!老子不幹了!」

  「對!不幹了!去南邊送死?老子不去!」

  「投閔勖去!好歹長沙城裡有吃有喝!」

  「走!找姚大頭去!讓他們給我們做主!」

  人群中,在這些有心人的鼓動下,所有人都被點燃了情緒,怒火直衝頂門!

  至少有數百名牙兵,紛紛拿起武器,聚攏在姚彥章軍前,他們喊著:

  「姚大頭,你出來,是不是要帶咱們去永州!」

  此時,姚彥章正在帳中來回踱步,聽到外面的吶喊聲,他猛地停下腳步,與許德勛對視了一眼,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月光下,數百名牙兵黑壓壓地擠在帳前的空地上,手中舉著火把,臉上寫滿了憤怒、恐懼和絕望。姚彥章站在帳門前,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

  「弟兄們,你們喊我,我聽到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我能有一百種方法騙你們回去,但我做不到!」

  「因為你們聽到的就是真的!」

  姚彥章抬手指向中轅所在,大吼:

  「劉建鋒那狗賊,就是要帶咱們去永州!」

  「那地方是人能去的?就是孤魂野鬼也不會去那裡,到了那邊,我們在場的沒有一個能活!那裡吸一口氣都能死人!」

  「我就直說,繼續向南,就是去送死!」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炸了鍋。

  「他娘的!老子不去!」

  「回許州!老子要回許州!」

  「姚大頭!你說怎麼辦!弟兄們都聽你的!」

  姚彥章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弟兄們!!!」

  姚彥章扯著嗓子大聲說:

  「能給咱們帶活路的,是好節帥,咱們就擁戴他!」

  「但帶著兄弟們奔死路的,就是壞節帥,就不值得咱們為他賣命!」

  姚彥章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大吼:

  「現在我要去殺劉建鋒,自己尋求活路,你們誰願意跟我!」

  在一旁,許德勛第一個拔出刀,高喊:

  「殺了劉建鋒!咱們自己找出路!」

  「對!殺了劉建鋒!」

  「殺了那個狗賊!」

  「殺了他!殺了他!」

  這數百名牙兵,本就是姚彥章和許德勛的部下,這會兩個大將帶頭,自然齊齊鼓譟。

  片刻後,他們舉著火把,在姚彥章和許德勛的帶領下,直奔劉建鋒的中軍行轅。

  而一路上,還有越來越多的人拿起武器加入了隊伍中。

  這些人有各色原因,有仇有怨,甚至被逼得要發瘋了,此刻就是要拿刀砍人才能宣洩。

  所以,此時的始作俑者姚彥章和許德勛二人都不清楚,此時的譁變早已演變成了營嘯,全軍都開始了大亂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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