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裹挾
光啟五年,七月二十日,襄陽。
很可惜,襄陽並沒有大雨,甚至連陰雲都沒有。
只是,天上沒有陰雲,襄陽城內的楚王府內,卻是陰晴不定。
此時,原山南東道的節堂內,燭火通明,映照著滿堂文武陰晴不定的面孔。
窗外暮色已濃,夏日的蟬鳴聲一陣緊似一陣,在悶熱的空氣中迴蕩,令人心煩意亂。
趙德讙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軍報。
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保義軍在安慶、蕪湖一帶大規模調動水師,數百艘戰船正在集結,沿江各州的軍糧、箭矢、甲械正源源不斷地向江邊轉運。
高仁厚已經抵達武昌,與張歹會合,兩軍合計四萬餘人,正整裝待發。
而更為致命的消息是,吳王趙懷安親率三萬衙內衛軍,已經離開金陵,溯江而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趙懷安這一次,是真的要動手了,而且上來就是發七萬大軍!
趙德讙將那份軍報重重拍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節堂內的眾人齊齊抬頭,看向他。
「都說說吧。」
趙德讙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如今保義軍大兵壓境,咱們該怎麼辦?」
節堂內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激烈的爭論。
最先開口的,是趙德讙的長子趙匡凝。
他今年二十七八歲,高大俊朗,既有武夫的氣概,眉宇間又帶著一股書卷氣。
也許是秉性如此,他深受儒家忠義思想薰陶,為人正直,素有忠君報國之志。
此刻他站起身,向趙德讙躬身一禮,開口道:
「父親,孩兒以為當與吳王議和。」
「議和?」
趙德湮眉頭緊皺:
「怎麼議和?成汭已經打了鄂州,咱們就算現在派人去金陵求和,趙懷安會答應嗎?」
「成汭打鄂州,是他自己的主意,並非我襄陽授意。」
趙匡凝語氣平靜:
「我們可以向吳王表明成汭之舉動,與我襄陽無關。」
「我襄陽願意與吳藩結盟,共同討伐成汭這個背信棄義之徒。只要吳王答應撤兵,我們甚至可以出兵協助吳藩攻打江陵。」
這話一出,節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反對聲。
「大郎君此言差矣!」
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卻是牙將趙匡播,也是趙德讙的族弟,是軍中的實權人物。趙匡播大步走到堂中央,朝趙德讙抱拳道:
「節帥,末將以為議和不可行!」
「如今保義軍已經打到家門口了,咱們就算低頭求和,趙懷安也不會相信咱們。他會覺得咱們是緩兵之計,等收拾了成汭,回頭還是要收拾咱們!」
「更何況……」
趙匡播目光掃過眾人:
「成汭雖然擅自出兵,但他畢競是我荊楚聯盟的一員。」
「如果咱們坐視他被保義軍消滅,那下一刀,就輪到咱們了!唇亡齒寒的道理,末將雖然粗鄙,卻也懂得!」
他轉身,向著趙匡凝大聲道:
「大郎君,你說咱們可以幫保義軍打江陵,這不是自斷臂膀嗎?成汭完了,下一個就是咱們!」趙匡凝面色不變,只是淡淡道:
「唇亡齒寒?叔父此言差矣。」
「成汭雖然名義上是咱們的盟友,但他何時真正聽過咱們的話?他擅自攻打鄂州,事前可曾與咱們商議過?」
「沒有!」
「他擅自行動,將咱們拖入戰火,現在卻要咱們為他擦屁股?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再說了!」
趙匡凝的語氣變得有些激昂:
「成汭是什麼人?他是孫儒的舊部!當年孫儒橫行淮西,殘暴不仁,成汭跟著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如今他占據江陵,不思休養生息,反而主動挑起戰端,這樣的盟友,要來何用?」
趙匡播被反駁得臉色漲紅,正要再爭辯,旁邊一直沉默的許寂開口了。
許寂,是趙德讙最倚重的謀士,年約四十,一雙眼睛透著精明。
他緩緩道:
「大郎君說得有道理,趙將軍說得也有道理。但老夫以為兩位都忽略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趙德湮問。
「如今的問題,不是咱們想不想打,而是能不能不打?」
「諸位要曉得保義軍這次出動的兵力,高仁厚四萬,吳王本軍又三萬,合計七萬。」
「而我襄陽的兵力有多少?牙軍兩萬,州兵、土團合計三萬,總共不過五萬,就算再拉丁壯成軍,也就是七八萬人。」
「而成汭那邊,能戰之兵不過萬餘,劉建鋒那邊,也被湖南的閔勖牽制著,能抽出多少兵力支援咱們,還是未知數。」
「就算三家全部加起來,也不過十餘萬人。」
「而保義軍的七萬人,皆是百戰精銳。高仁厚是趙懷安麾下名帥,用兵穩健,善打硬仗。」「所以,這一仗老夫說實話,勝算不大。」
此言一出,節堂內的氣氛更加凝重。
這會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忽然開口了。
他是趙德讙的次子趙匡明。
他一直靜靜地聽著,此時忽然站起身,走到趙德湮面前,沉聲道:
「父帥,孩兒以為,咱們現在有兩件事要立刻做。」
「第一,派人去江陵,告訴成汭,我軍會支援他守城!但務必要在江陵堅守到我軍到來!」「我軍實際上可以讓他頂在那裡,讓他消耗保義軍的兵鋒,等保義軍疲憊了,咱們再出兵。「這樣既保存了咱們的實力,又能坐收漁翁之利。」
「第二,立刻派人去長安,向朱太尉求援。」
「既然他封了父親為楚王,那他就不能坐視咱們被趙懷安吞掉。只要他肯派遣一支援軍進入南陽,就能牽制保義軍的兵力。」
趙德讙聽完,緩緩點了點頭,但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呢?還有什麼想法?」
此時,鄧州刺史度軫沉吟了片刻,開口道:
「節帥,末將以為二郎君的策略,雖然穩妥,但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什麼問題?」
「讓成汭先打,消耗保義軍的兵鋒,這聽起來不錯。」
「但問題是,成汭能消耗得了保義軍多少兵力?」
「成汭的荊南軍,雖然號稱三萬,但真正能打的,不過他那三四千老兄弟。其餘的都是流民和團練,戰鬥力與保義軍相比,天差地別。」
「如果成汭一觸即潰,保義軍兵不血刃拿下江陵,那咱們連消耗保義軍的機會都沒有。到時候,保義軍挾大勝之威,順勢北上襄陽,咱們怎麼辦?」
趙匡明的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反駁。
這時,一直沉默的山南東道行軍司馬,國湘,開口了。
他站起來支持二郎君:
「節帥,末將以為事到如今,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保義軍要的是整個荊襄,不是成汭一個人的地盤。」
「就算咱們現在向趙懷安求和,他也不會答應!」
「因為他要的,是咱們的襄陽,是咱們的山南東道。」
「他不會因為咱們的一紙求和書,就放棄完有長江的戰略。」
「既然如此,末將建議,打。」
「不僅要打,還要聯絡成汭、劉建鋒,三家合力,與保義軍決一死戰。」
「同時向朱太尉求援,讓他聯絡各方,同時從北面牽制保義軍。」
「這一仗,雖然兇險,但未必沒有勝算。」
趙德讙聽完,目光掃過眾人,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下面的爭吵還在繼續。
「諸位!」
趙匡凝在一眾喊打聲中,依舊苦口婆心,急聲道:
「不能打!」
「保義軍勢大,我軍勝算渺茫。與其冒險一戰,不如暫且退讓,保存實力。只要襄陽在手,日後還有機會東山再起!」
「東山再起?」
趙匡播冷笑一聲:
「大郎君,你可知道,保義軍拿下荊南,就不會放過我軍,到時候北上,哪裡有咱們東山再起的機會?」
「不要再痴人說夢了!難道好不容易攢下的家業就這樣拱手送人?」
「就是!」
秦誥也站了出來,他是趙德湮麾下的猛將,素以勇猛著稱。
他粗聲道:
「大郎君,末將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但末將知道這亂世之中,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咱們當年跟著節帥,從唐州起家,一路殺到襄陽,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百折不撓!」
「如今保義軍來了,咱們還沒打呢,就先想著投降?這他娘的算什麼!末將請命願率本部兵馬,與保義軍決一死戰!」
「對!打他娘的!」
「保義軍有什麼了不起的!咱們麾下兒郎也不是吃素的!」
節堂內的武將們紛紛叫嚷起來,一時間群情激憤。
趙匡凝看著這些激動的武人,心中一陣發涼。
他知道這些武人之所以如此熱衷於打仗,不是因為他們對趙德讙有多忠誠,而是因為他們要守住自己的家業和在亂世中的權力。
對他們來說,百姓的死活、節帥的安危,都不重要。
反正最後他們山南東道的趙家人輸了,他們就轉頭投到吳藩的趙家人,而且他們一旦在戰場上掙得武名,還能將自己賣個好價錢。
趙匡凝內心一陣悲涼,看著隨他們一起起鬨的弟弟,不知道該說什麼。
忽然,趙德湮站起身來,就這樣直挺挺地看著大夥。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向他們的節帥。
趙德湮目光掃過節堂內的每一個人。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而是忽然捂住了臉,就這樣當著眾人的面痛哭起來。
那哭聲並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肺腑的、壓抑已久的哭泣。
「父親!」
趙匡凝和趙匡明同時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節帥!」
「節帥!」
節堂內響起一片驚呼聲。
趙德讙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不要靠近。
他站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淚水順著指縫流下,良久,他放下手,臉上滿是淚痕。
「你們以為我想打這一仗嗎?」
「我不想打。我一點都不想打。」
「我只想守著襄陽,讓百姓們能安安穩穩地過幾天好日子,讓咱們的子弟們不用再上戰場送死。」「可是這亂世,哪裡容得我這樣想啊!」
「朱溫派人來跟我說,只要我能守住襄陽,他那邊就會聯絡中原諸藩攻打保義軍!」
「他說自己合縱連橫好了,這一仗,就是他趙懷安的死期。」
「還說什麼一仗滅了趙懷安主力,然後咱們和朱溫他們瓜分天下。」
「他們要徐州、潁、蔡、陳,而整個南方,都給我和成汭、劉建鋒瓜分。」
「但你們信嗎?」
他轉過身,目光看向眾人:
「你們信朱溫的話嗎?」
節堂內一片沉默。
「我是不信的。」
趙德湮慘然一笑:
「朱溫不過就是讓咱們替他擋刀!」
「他巴不得咱們和保義軍兩敗俱傷,好坐收漁翁之利,說的那些話,也不過是哄咱們去送死罷了。」「可是就算我不信,我又能怎麼辦?」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激昂起來:
「你們!你們這些人!」
「一個個都要打!都要打!」
「你們好像當我是節帥,是你們的主公,可你們誰真聽我?」
「真聽我的,就跟我把大旗一丟投保義軍,鍾傳能富貴,我趙德湮也能!」
「「但你們給我這個機會嗎?給自己這個機會嗎?你們不給!」
「你們這些老兄弟要打,本藩的牙軍要打!」
「你們為什麼要打?」
「咱們在場誰不曉得?不就是覺得一朝刀在手,便把令來行?你們在荊襄什麼都有了,然後保義軍以來,就覺得這些東西都要沒了,捨不得嘛!」
「所以你們啊,過不得安生日子,也不願意去吳藩那邊做個富家翁!」
「所以我很清楚,我要是不打,你們就會覺得我懦弱,覺得我不配當這個節師!」
「到時候,你們會換成另一個能帶你們打仗、能帶你們搶掠的人來當節帥!」
「到時我趙家父子不還是一條死路嗎?」
「所以我只能打!」
在一眾武夫的沉默中,趙德湮的聲音在節堂內迴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我還知道,甚至就告訴你們,我不打是死路一條,你們打,那也是死路一條!」
「那索性就這樣吧,咱們就打!到時候一併死了算逑!」
「這天下有我們這些人,終究不能安寧,沒準一併死了,還是功德無量!」
一番話說完,他猛地一拍案幾,聲音嘶啞:
「所以!好!既然你們都要打,那就打!」
「傳我命令!」
節堂內的所有人齊刷刷跪地。
「即日起,盡起襄陽之兵,聯絡成汭、劉建鋒,再派使者前往長安,向朱溫求援!」
「這一仗我趙德讙,就跟你們一併死了算了!」
「我死了也拉你們墊背!」
可趙德讙這番破罐子破摔的話,卻被在場的武人們當成了激勵士氣的雄言,頓時沸騰起來,紛紛高喊:「好,就和大帥同生共死,和保義軍決一死戰!」
趙匡播更是第一個站出來,抱拳道:
「節帥放心!末將願率本部牙軍為先鋒!保義軍若敢來犯,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秦誥也大步上前:
「末將請命!願率州兵駐守漢水防線,不讓保義軍一船一卒渡過漢水!」
常厚、牟權等將也紛紛請戰。
就連一直沉默的王建肇,趙德湮麾下的核心牙軍大將,也緩緩站起身,抱拳道:
「節師,末將也願隨節帥出戰。」
趙德讙看著這些請戰的武人,心中再沒有了任何幻想。
局勢已經不是自己能說了算的。
自己都把話說到這個程度了,這些人還要曲解自己的意思來打這一仗,這些人啊!
真的都是一群樂亂的禍害啊!
他就這樣丟失了全身的氣力,最後在大兒子的攙扶下,坐在胡床上,呢喃道:
「好,既然你們大夥這般齊心!」
「那就打吧!」
「只是你們皆記住爾等今日的選擇,別最後又全是怪我,說都是我趙德讙貪戀富貴權勢好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