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薊縣
裴迪、葉常在劉仁恭的帶領下策馬行至薊縣城南門外。
夕陽西斜,將整座城池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暈。
薊縣是幽州節度使治所,盧龍鎮的政治中心,也是大唐東北最大的一座雄城。
城牆高達三丈有餘,牆基寬約兩丈,全部用夯土築成,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馬面突出,上設箭樓,便於守軍側射攻城的敵軍。
城牆外側挖有深深的護城河,河寬約五丈,引桑乾河水注入,水質渾濁,散發著淡淡的腥味。吊橋早已拉起,只留南門一處通道,由一隊甲士把守。
那些甲士身穿扎甲,頭戴鐵兜鼇,手持步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來往行人。
與內陸不同,這些守軍中約有一半都是胡人面孔,髡髮的契丹人、辮髮的奚人、卷鬚的粟特人,混雜在一起,說著口音各異的漢語,粗聲大氣,毫無顧忌。
而城牆外的景象,讓裴迪和葉常更加心驚。
在城南一片廣袤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扎滿了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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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帳篷用牛皮或毛氈製成,低矮而簡陋,成千上萬地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帳篷之間,到處都是牛羊馬匹,糞便遍地,蒼蠅嗡嗡亂飛。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膻味和牲畜糞尿的氣味,混合著炊煙和塵土,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獨特氣息。「這便是城傍部落。」
劉仁恭策馬走在裴迪身側,指著那些帳篷:
「多是內附的契丹、奚人、吐谷渾。他們依附咱們幽州,為咱們放牧、養馬,戰時也承擔兵役。咱們幽州的騎兵,大半出自這些部落。」
裴迪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那些胡人身上。
那些胡人,大部分都穿著破舊的皮袍,腰間掛著橫刀或短矛。
男人髡髮椎髻,女人臉上塗著赭色的顏料,孩子們光著腳在泥地里追逐打鬧。
有些帳篷前,架著鐵鍋,鍋里煮著不知道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一個老婦人蹲在鍋邊,用木勺攪動著,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歌謠,曲調蒼涼而悠遠。
幾個年輕的胡人武士聚在一起,正在比試箭術,他們將一隻羊皮靶子插在百步之外,輪流射箭。有人射中了,便引來一陣粗野的歡呼;有人射偏了,便遭到同伴的嘲笑和咒罵。
葉常低聲道:
「這些胡人看著不怎麼馴服。」
劉仁恭笑了笑,笑容中帶著幾分譏諷:
「馴服?為何要馴服?他們敢不馴服嗎?」
「是咱們給他們穿,給他們吃!這些胡人離開了咱們就是死!」
「二位沒有去過草原,也不知道那裡的冬天有多冷!」
「你們見過六月下大雪嗎?我見過!有一年我們去燒山北草場,忽然就下了半尺厚的大雪,那樣的環境,人活著就是遭罪!」
「所以能從山北進入山南過冬,這是我們幽州軍給他們的福報!」
「敢不馴服?」
裴迪沒有接話,只是默默記下了這一切。
之後眾人在城門口換了傳符,這才得以入城。
由此可見幽州軍的武備是非常嚴密的,即便是劉仁恭這樣的都押衙帶領,也要先勘驗傳符才行。裴迪等人還在門洞內,甚至還未好好看一下眼前這北地雄城內的情形,一股濃烈的氣味便順著風灌入門洞內,撲面而來!
那不是單純的一種氣味,而是無數種氣味混雜在一起,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這些中原和南方人的鼻腔里,讓他們瞬間頭暈目眩。
最先是牲畜的糞尿味。
城門後的瓮城內是一片巨大的牛馬市場,成千上萬的牛馬羊群排泄的糞便,在五月的陽光下發酵、蒸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臭味。
這種臭味怎麼形容呢?就像是有一缸子的陳年老尿,然後幹了又灌,灌了又干,整整百年不間斷!最讓裴迪等人難以忍受的,還是那些黑土地上積出的髒水,以及那些被屠宰後隨意丟棄在水窪里的牛羊內臟。
而且因為天氣炎熱,這些污水都已泛著密集的白色泡沫,那種強烈的酸、臭、腥、餿,吸引著無數的蒼蠅在瓮城裡亂竄。
所以當一陣風吹過時,這股浸入天地的氣味便裹著塵土捲入到眾人的口鼻里!!
真的,一瞬間,裴迪他們沒有一個忍住的,全都開始彎腰乾嘔!
他們真的沒辦法顧忌旁邊的幽州人的臉色,即便那劉仁恭似乎並不介意。
但只以臭也是無法完全形容這股氣味的,因為這股味道還摻雜著皮革與油脂的酸腐味。
這是皮襖常年被汗水、雨水浸潤,又在篝火旁烤乾,反覆無數次後,散發出一股類似餿奶的酸臭味。其實這股味道在那些門洞邊的胡人武士身上就能聞到了。
就在剛剛,他們後面有幾個奚人騎士趕著一群羊越過他們時,這些人身上散發的就是這種味道,而且更加濃烈,活像一群熏乾的臭臘肉。
可你要說這氣味只有臭也不對,奇妙的是,它還有一種複雜的香。
那是烤羊肉串的焦香與馬肉湯的腥膻混在一起的味道,來自瓮城榷場的那些攤子草棚。
這處巨大的榷場裡,能見到不少草棚前都架著一個個鐵架子,整隻的羊被穿在鐵釺上,在炭火上翻轉,油脂滴落,嗤嗤作響。
這種混著肉香和鹽巴氣味的香菸飄過來,與糞尿味、皮革味攪在一起,簡直是嗅覺的大染缸。但如果適應了這些氣味後,你就能發現,這股複雜的氣味中,還有著濃烈的鐵與火的氣味。那氣味並不顯眼,它被糞臭、皮革、香料和烤羊肉的味道層層包裹著。
但只要你細細去分辨,就能聞到它從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散發出來,無處不在。
那是薊縣城西北官營治場升起的濃濃黑煙,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風從北邊吹來時,也將這黑煙飄滿全城,到最後,就剩下一層薄薄的灰霧,籠罩在全城的上空。還有那歷久彌新的血液味和鐵鏽味,與以上各種腥臭餿香一同組合在一起。
這就是薊縣這座北地雄城的氣味!
門洞裡,葉常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掏出一塊手帕捂住口鼻,低聲對裴迪道:
「十三叔,這味道我是一輩子忘不了。」
裴迪深吸一口氣,然後又後悔了。
那氣味衝進肺里,讓他忍不住乾嘔了兩下,好在沒怎麼吃東西,倒沒失態太多。
好一會,裴迪才瓮聲了句:
「記著吧,老常。這味道,就是幽州。」
對於這些南方人的表現,劉仁恭嘴角輕咧,忽然大口呼吸了下,貪婪道:
「二位,難道南方沒有這種權力的味道嗎!」
「難道空氣里都是脂粉味?」
這句話,讓裴迪和葉常沉默了,之後再沒有乾嘔過。
但他們在門洞內停留了好一會,若不是城外的人見到裡面有幽州武士,早就罵了。
在裴迪和葉常他們好不容易適應了這股嗆鼻的氣味後,就跟著劉仁恭上前,走出門洞,真正進入了幽州的瓮城。
而眼前的景象,讓裴迪和葉常再次停住了腳步。
薊縣的瓮城是一座巨大的方形城池,夾在外城與內城之間,四面城牆高聳,將這一片區域圍成一個封閉的空間。
不過,因為已近日落,榷場正要休市,所以瓮城內的攤販們,正紛紛開始收拾自家的貨物。但裴迪和葉常等人依舊能看出這處榷場在白日的煊沸和熱鬧!
到處都是牲畜的嘶鳴,有馬匹的長嘶、駱駝的低吼、驢子的嚎叫、牛羊的哞咩,這些全都混在一起,吵鬧得不行。
然後就是一些胡人販子正利用最後的時間開始甩賣:
「朋友,最後便宜地賣了,朋友!」
當然,更多的還是永不缺席的呼喝怒罵,各種口音的,各種語言的罵聲:
「驢球子的!哪狗日的踩俺腳了!」
「瞅啥瞅?再瞅給你眼珠子摳出來!」
「不服練練?」
然後就是孩子的哭喊聲,女人的叫罵聲,嘰里咕嚕,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這一切都太鮮活了!
不得不說,無論是裴迪還是葉常都沒見過這麼龐大的牛馬市,甚至太平時的長安也沒這麼鮮活,當然也沒這麼粗俗。
說實話,這裡面的大部分語言,裴迪都聽不懂,只能從那些人的穿著和樣貌大概來猜測這些人的族屬。那種契丹人說出的話,發音短促、喉音很重,說話像是一連串的咳嗽和吐痰。
而估計是奚人吧,反正和契丹話相似,只是更加柔軟一些,帶些捲舌的音節。
不過也有他認識的,那就是捲毛粟特人的語言,那種流暢的、帶些顫音的語言,聽起來像一首詩歌!他也聽出了一些回鶻人的話,但大部分都是既無法從聲音,也無法從主人樣貌穿著分辨的小語言。而這時候,在接受了最後一批入城人,城門口的幽州武士們便開始宵禁關門。
與此同時,城樓上,也開始敲起了暮鼓,八百下!
那種連續的,低沉的鼓聲漸漸蓋過了瓮城內的所有喧囂。
再然後,沒有過多久,剛剛有多熱鬧的榷場卻眨眼就人去牲畜空。
這一動與一靜之間,形成了劇烈的反差,好似剛剛那些熱鬧都是假的一樣。
前面,在這些胡人商販作鳥獸散沒多久,一隊隊幽州武士從前面的外城開出,然後在幽州都押衙劉仁恭的面前一字排開,最後有個年輕的武人在劉仁恭耳邊耳語。
片刻後,劉仁恭扭頭對呆愣的裴迪笑道:
「裴正使,你運氣真不錯,今日節帥生了個兒子,高興,要直接見你們!」
「就不要去驛館了,隨我來吧!」
此時,裴迪是什麼感受?
薊縣城無疑是髒亂臭的,也是吵鬧不休,混亂粗野的。
但正如剛剛那密集的暮鼓,卻展現了這種城市和幽州藩的真正的底色。
那是一種充滿了力量的,蠻橫的、不可征服的,代表著胡漢交融的生命力!
北國不與南國同!
這一次,裴迪深深吸了一口,沒再乾嘔。
他要記住這個味道!
幽州節度使府內,庭院深深,迴廊曲折。
劉仁恭引著裴迪、葉常穿過三道門,來到一座巍峨的大殿前。
殿門大開,裡面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吳藩使者到……」
門口的高鼻捲髮武士用標準的漢話高聲唱諾。
裴迪整了整衣袍,昂首步入大殿,葉常緊隨其後。
大殿內,兩旁已經站滿了幽州軍的文武官員。
左邊是文臣,右邊是武將,一個個身穿官袍或甲冑,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帶著審視、好奇和隱隱的敵意。
大殿正中,設有一座高台,台上放著一張胡床。
一個身材魁梧的壯闊男子坐在胡床上,身穿絳紫色圓領袍,頭戴展腳襆頭,面容英武,目光銳利,正是盧龍節度使李匡威。
此時節度大殿內,匯聚了幽州幕府的全部核心,可見不管這些人嘴上怎麼說,實際上對於吳藩來使是高度重視的,並且以最高規格接見。
站在李匡威左手邊的,是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文士,鬚髮花白,神態儒雅,正是節度副使盧穎。盧穎是幽州本地大族出身,曾任幽都府文學,是幽州文臣中的領袖人物。
站在盧穎身後的,是行軍司馬李匡籌,李匡威的親弟弟。
他今天換了一身青色官袍,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再往後,是參軍馬郁、掌書記張玄泰、度支使呂兗,以及幽都府文學韓夢殷、呂夢奇、曹蟾、龍咸式、王緘等一干文臣。
右手邊,則是幽州軍的武將序列。
為首的是都知兵馬使張行簡,此人是幽州軍的老將,跟過四任節度使,如今年過五旬,鬚髮皆白,卻能得每個節度使的重用。
嗯,是在上面,我聽誰!
他身後依次是都虞候王敬柔,以及兵馬使高思終、周懷讓、李承約、王思同、薛突厥、王會郎、潘杲、劉雁郎、劉師遂、張在吉、楊靖、劉化倏、康君紹等人。
再加上這是進入序列的都押衙劉仁恭,就構成了幽州兩萬牙軍的統治階層。
這些武將,有的是漢人,有的是胡人,有的是胡漢混血,人人披甲,面露悍色。
其中那個名叫薛突厥的,一看便是高加索胡人,高鼻深目,滿臉橫肉;那個叫康君紹的,則是粟特人,卷鬚碧眼,腰掛彎刀。
武將隊列的最前列,站著牙門大將高思繼。
對這人,裴迪多留意了下,只因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雙眼睛精光四射,一看便是勇猛過人之輩。
當然,裴迪也確實沒看錯,如今的高思繼也確實是幽州軍中數一數二的猛將,以善槊聞名,人稱「高霸王」。
在高思繼身後,是銀胡祿虞候趙行實、單可及、高彥章、劉海、劉因、盧彥威這些青少武人。這些人都是李匡威的親信牙將,個個甲冑鮮明,氣勢逼人。
在如此虎狼環伺下,裴迪不慌不忙走到殿中央,停下腳步,拱手行禮:
「吳藩保義軍節度判官、度支副使裴迪,奉吳王之命,出使貴鎮。見過節帥。」
葉常也隨之行禮:
「吳藩禮司司長葉常,見過節帥。」
李匡威坐在胡床上,微微頷首,卻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在裴迪和葉常身上打量著,似乎在評估這兩人的氣度。
就在這時,武將隊列中忽然閃出一人,大步上前,厲聲喝道:
「大膽!爾等見我節帥,為何不跪?!」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人約莫二十出頭,身材壯實,滿臉橫肉,一雙斜眯眼努力瞪得溜圓。此人就是那群銀胡祿虞候武士們中,年紀最大的一個,盧彥威。
盧彥威原是義昌軍的牙將,李匡威吞併滄州後,見他勇猛,便將他收為己用,提拔為銀胡祿虞候。他投靠新主不久,急於表現,此刻見吳藩使者只是拱手行禮,便跳出來怒喝。
裴迪不慌不忙,目光轉向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問道:
「這位將軍如何稱呼?」
劉仁恭連忙上前,順著裴迪的話,主動介紹道:
「裴使君,這位是盧彥威盧虞候,原是義昌軍的猛士,節帥拿下滄州後歸附本鎮。」
裴迪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哦………」
「原來是義昌軍的舊將。義昌軍,我記得是王鐸王節相生前本該就任的藩鎮。」
「王節相在世時,對朝廷忠心耿耿,你們這些人雖然沒當過王節相的兵,但朝廷告布發敕,上下名義已定,後面王節相慘死於魏博,你這義昌軍的舊將,難道不該為舊主盡忠嗎?」
「怎麼倒是在幽州饒舌?」
裴迪這話說的絲毫不客氣,幾乎當著一眾幽州武人的面譏諷這盧彥威是不忠不義之輩。
果然,不少幽州武人都笑了出來,笑得最大聲的那個,是站在盧彥威旁邊的叫單可及的少年武士。後者不僅笑得最大聲,還往前走了一步,不與那盧彥威為伍。
盧彥威這種有勇力的人,如何能受得了這種羞辱,正要發作。
裴迪卻不給他發作的機會,轉向李匡威,朗聲道:
「節帥,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匡威挑了挑眉:
「講。」
「在下與葉副使,是吳王的臣子,食的是吳藩的俸祿,領的是吳王的王命。」
「而吳王與節帥,都是大唐的藩屬,同殿為臣,不分高下。」
裴迪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
「在下代表吳王出使貴鎮,代表的是吳王的體面。若在下向節帥跪拜,那置吳王於何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盧彥威身上:
「你們是節帥延攬的幕僚、武士。」
「他是主,你們是臣!」
「所以你們跪李節帥,是天經地義。」
「但在下是吳王的臣子,食的是吳藩的俸祿,焉能以臣子的身份,向另一位藩公下跪?」
他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
「我主在南,不在北!我主在吳,不在燕!」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盧彥威的臉色一青一白,一時之間競說不出話來。
他本想在新主面前表現一番,卻不想被裴迪三言兩語駁得啞口無言,心中又羞又惱,握緊了拳頭,索性衝上來,正要揍死這中年老匹夫!
「好!」
一聲喝彩,從高台上傳來。
眾人抬頭,只見李匡威已經從胡床上站了起來。
而同樣聽到這聲好的盧彥威,本還在向前的大腿靈活地拐了個彎,重新回到了武士群中,只是落在了最後。
於是人群中又是一陣譏笑。
此時,李匡威已大步走下高台,來到裴迪面前,臉上帶著笑容,讚許道:
「好一個「我主在南,不在北;我主在吳,不在燕』!壯氣!似是我燕人闊語!」
他拍了拍裴迪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裴迪身子微微一晃。
「裴使君,你這話,說到本帥心坎里去了!」
李匡威哈哈大笑:
「本帥平生最敬重的,就是有骨氣、有膽識的人。你雖是南人,但這番話,卻很有我燕趙男兒的氣概!」
他轉身,對殿內眾人道:
「都聽到沒有?這才是真正的使節!不卑不亢,不失體面!日後你們出使別鎮,也要學著點!」眾人連忙應道:
「節帥教訓的是!」
李匡威又轉了一圈,沒看見盧彥威,就索性喊了句:
「彥威,人呢?」
話還沒落下時,剛剛還不見人的盧彥威就已經一個滑跪衝到李匡威的膝下,五體伏地。
李匡威拍了拍盧彥威的頭,笑道:
「本帥知道你也是好意,但有點不分場合了。」
「裴使君是吳王的使者,代表的是吳王的體面,豈能讓他跪拜?你退下吧,不得無禮。」
盧彥威大聲喊了句:
「節帥,別說吳王使者,就是吳王當面,面節帥不也該下跪嗎?」
「我北地豪傑天生就是要做南人的主子的!」
這句話說出,在場不少幽州武人都忍不住點頭,顯然他們對於節帥將他們都喊來見吳王使者,其內心是有不滿意的。
要曉得,節帥在中午的時候就喊他們在幕府候著了,然後這幫南人使者還這麼姍姍來遲!
哪來的豬狗也讓好漢子來等?
但盧彥威的那番話,裴迪只是眯著眼看著此人,而旁邊的葉常卻已經站了出來,冷哼:
「搬弄是非的貳賊,也敢在此狂吠!」
「你自以為攀附李節帥的袍角,便可辱我家大王?你自以為吳藩道遠,便可肆無忌憚?」
「你聽好了………」
葉常緩緩抬起手,指著盧彥威,聲音忽然拔高,咆哮,似有金鐵之聲:
「王者不怒則已,怒則雷霆降世!一怒而伏屍百萬,流血漂櫓!一怒而城郭為墟,千里無雞鳴!」「屆時,你盧彥威!便是那第一個被碾碎的童粉!」
「節帥要與我吳藩為友,我等自當以禮相待;但若有人以為,憑几句狂言便能在我面前折了吳藩的威風…」
葉常環視著在場的全部人,包括李匡威,最後平靜地說了句:
「那就讓他試上一試。」
「看你幽州人的脖子是不是真比刀硬!」
葉常只是一個文人,在面對如此眾多的虎狼武士前,卻說出了這番本該讓在場幽州武人都震怒的話。但意外的是,在葉常說出這番帶著濃濃威脅意味的話後,卻無一人有上前動刀要殺死葉常的意思,甚至連動嘴的都沒有。
在場的武人們齊齊靜默。
甚至這一刻,在這些武人的眼裡,眼前這個南人儒生,真他麼的有種!真像他們燕人!
而在這沉默中,那伏在地上的盧彥威還要說話,那邊還在笑的李匡威忽然一腳就將他踹飛了出去。盧彥威被這一腳瑞得蜷在一起,在光亮的地板上一路滑到了那些銀胡祿武士面前。
李匡威勃然大怒:
「狗奴,本帥都還沒說,你說什麼話?」
「狗一般的廢物也敢吠南國豪傑!向這位葉副使道歉!」
那邊,李匡威一腳將盧彥威幾乎踢得閉氣,但在聽到這命令後,這人還是努力爬起來,站著,強忍著痛苦,抱拳,別頭:
「在下冒失,衝撞葉副使,死罪!」
說著,這盧彥威直接從案几上拿起割肉的小刀,對著自己左手的小拇指一刀切了下去,額頭疼得全是汗。
最後,幾個相熟的銀胡祿武士拉著盧彥威下去包紮了。
而這一幕,讓裴迪眼睛再次眯了起來。
那邊,李匡威轉過身,換了一副笑臉,熱情拉著裴迪的手,笑道:
「裴使君遠來辛苦,本帥已備了酒宴,為二位接風洗塵!」
他頓了頓,目光在裴迪和葉常臉上掃過,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至於正事,酒宴上再談。」
裴迪拱手:
「敢不從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