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軍糧城
光啟五年,五月初十,辰時三刻。
渤海灣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風不大,正適合海船靠岸。
保義軍使節團的正使裴迪站在旗艦「揚州號」的船頭,手扶著船舷,目光緊盯著前方越來越清晰的海岸線。
十天了。
整整十天,他們就漂在這片海灣里,望著遠處的軍糧城城牆,卻無法靠近一步。
「十三叔,幽州軍那邊終於鬆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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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使葉常走到他身邊,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喜悅:
「方才軍糧城派了艘小舟過來,說幽州節度使有令,准許咱們入港。」
裴迪長長舒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些東倒西歪的隨從和商人們。
三百人的使團,在海上漂了一個月,又在港口外漂了十天,饒是再好的身子骨,也有些吃不消了。不少人臉上帶著病容,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商人,這幾日已經出現了脫水的症狀,若不是幽州軍那邊每天還派小舟送些淡水過來,恐怕真要出人命了。
「傳令下去,準備靠岸!」
裴迪提高了聲音:
「告訴弟兄們,再撐一撐,到了岸上,我裴十三請大伙兒吃酒!」
甲板上響起一陣有氣無力的歡呼。
對此裴迪並不介意,累的歡呼,也是歡呼嘛!
葉常站在裴迪身旁,望著遠處的軍糧城,目光中帶著審視。
他出使經驗豐富,曾多次代表保義軍出使各方,對各藩鎮的風土人情、軍政虛實都有著敏銳的觀察力。「十三叔,你看那城。」
葉常抬手指向遠處:
「城牆雖然不高,但城基厚實,顯然經過精心夯築。城牆上旗幟整齊,守軍甲冑齊全,管中窺豹,幽州軍的確是強軍!」
裴迪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點了點頭:
「老葉,你眼力好。」
「你不曉得,我以前在汴州的時候做度支,就往幽州這邊發糧,都是往這軍糧城發!」
「我們眼前這小小的軍糧城,卻是幽州的漕運樞紐。」
「李匡威能在這裡駐兵兩千,還配了水軍,說明他對這地方很重視。」
「重視是重視………」
葉常頓了頓,低聲道:
「但咱們在這裡漂了十天,他才鬆口讓咱們入港。這態度,可算不上熱情。」
裴迪哼了一聲:
「李匡威新勝李克用,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
「咱們吳藩雖然在南方勢大,但畢竟離幽州太遠,他擺擺架子,也是情理之中。」
「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
「咱們這趟來也不是來置氣的,什麼熱情不熱情的都是虛的,能掙錢才是真的!」
「我們這次就來帶他李匡威掙錢的,有這個就夠了!」
葉常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這時,軍糧城那邊緩緩駛出一艘大船。
那船比一般的內河漕船大得多,船身寬闊,船首裝有鐵製的沖角,甲板上站著一排甲冑鮮明的士兵,旗幟獵獵。
船上有人吹響了號角,聲音低沉而悠長。
「幽州軍的樓船。」
裴迪眯起眼睛:
「看來是來接咱們入港的。」
揚州號上的水手們也忙碌起來,收帆、操舵、調整方向。
兩船逐漸接近,對面船上拋過來纜繩,揚州號上的水手接住,系在船頭的纜樁上。
這時,對面的樓船上走出一行人,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年紀,濃眉虎目,穿著一身絳紫色的武官官袍,腰間掛著一柄橫刀。
他站在船舷邊,朝揚州號上拱了拱手,朗聲道:
「在下劉仁恭,盧龍軍左軍都押衙,奉節帥之命,前來迎接吳藩使者!」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隔著水面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裴迪整了整衣袍,朝對面抱拳還禮:
「在下裴迪,吳藩保義軍節度判官、度支副使,奉吳王之命,出使貴鎮。」
「有勞劉都押久候了!」
劉仁恭笑了笑,目光在揚州號上打量著,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裴使君客氣了,我先上船勘驗一番,沒什麼問題,咱們就能入港了。」
裴迪當然明白對方是打什麼心思,但並不介意,於是,片刻後,劉仁恭坐著小船靠近了揚州號。只是用一根放下的麻繩,劉仁恭就爬了上來!
甚至此時的他,還穿著鐵鎧!
這是裴迪和葉常對這位幽州都押衙的第一感受:
這人是真不怕死!
被船上的保義軍水手拉上來後,劉仁恭站到了甲板上,才終於看清了揚州號的全貌,內心之震驚無以言表!
揚州號是保義軍最新的海船,全長二十餘丈,寬五丈有餘,吃水極深,船身漆黑,像一頭浮在海面上的巨獸。
船上有三根主桅,掛著巨大的帆布,船首和船尾還有兩座小桅,可掛三角帆。
船身的接縫處,用的不是傳統木船的木榫和鐵釘,而是經過炒鋼工藝鍛打出來的鐵件,而整艘船耗費的鐵料,足有萬斤之多。
而這樣一艘船,別說幽州軍沒見過,就是整個大唐,恐怕也找不出第二艘來。
劉仁恭看著眼前這艘巨艦,臉上帶著明顯的警惕。
他雖然是騎將,但幽州也是有一支水軍的,用來通遼東,所以他也見過不少船。
但像眼前這樣龐大的大海船,他還是頭一次見。
那船身、那桅杆、那龍骨,處處都透著他看不懂的技術。
他甚至有些好奇,這船到底是怎麼造出來的?要用多少木料?多少鐵料?多少人工?
「劉都押?」
邊上,裴迪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可以走了嗎?」
劉仁恭回過神來,笑了笑:
「裴使君,貴藩的這艘船,可真是讓在下開了眼界。」
裴迪擺了擺手,語氣平淡,但眼中卻帶著一絲得意:
「劉都押過獎了。」
「不過是吳王殿下閒暇時,讓工匠們試著造得玩玩,算不得什麼。」
劉仁恭心中暗自咋舌。
玩玩?造這麼一艘船,耗費的鐵料怕是夠造上千副甲冑了。
這叫玩玩?不吹會死啊!
為了北人的那種自尊心,劉仁恭沒有再多問,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前面的樓船調轉方向,向港口駛去。於是,兩船一前一後,緩緩駛入港口。
港內停泊著幾十艘大大小小的漕船和漁船,看到揚州號和那艘巨艦駛來,船上的水手和漁夫們都紛紛抬頭張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有些人甚至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
顯然,吳藩的海船,給他們帶來了不小的震撼。
但裴迪注意到,在港口一側的碼頭上,站著一排身穿甲冑的幽州軍士兵,人人手持步槊,目光警惕地盯著他們。
碼頭後方,還有幾座箭樓,上面站滿了弓手,弓箭已經搭在弦上,雖然沒有指向他們,但隨時可以發射身後,葉常低聲道:
「戒備很嚴啊!」
「正常。」
裴迪不動聲色:
「人家第一次見咱們這麼大的船,不緊張才怪。」
揚州號因為吃水太深,無法靠岸,只能停泊在港口外的一處深水區。
裴迪和葉常帶著使團的主要成員,約六十人,換乘小舟,登上了碼頭。
碼頭上,劉仁恭的麾下和軍糧城的城兵馬使已經等候多時,身後還有一排披甲武士。
此時,隨裴迪一起上岸的劉仁恭立馬切換為東道主模樣,笑道:
「裴使君,葉副使,歡迎來到軍糧城。」
「節帥有令,請二位在軍糧城休整一日,明日再啟程前往薊縣。」
裴迪抱拳還禮:
「有勞劉都押安排。」
劉仁恭便吩咐手下,安排使團成員在軍糧城內的驛館住下。
他本人則親自陪著裴迪和葉常,在城內走了一圈。
軍糧城並不大,據裴迪的目測,城牆大約長三百餘步,寬二百餘步,呈長方形。
城牆用黃土夯實,牆上加築了女牆和箭垛,四角有角樓。
城內街道縱橫,雖然不大,卻很規整。城中有一處巨大的倉城,裡面堆滿了糧袋,用蘆席遮蓋著。倉城周圍不斷有武士巡邏,戒備森嚴。
「這軍糧城,可是有些年頭了。」
劉仁恭邊走邊介紹:
「隋大業四年,煬帝徵發民夫開鑿永濟渠,南接沁水,北通涿郡。」
「咱們腳下這塊地,正好在沽河、清河、濾沱河三水匯流入海的地方,位置得天獨厚。從那時候起,這裡就成了漕運轉運的要地。」
裴迪點了點頭:
「我以前在汴梁做事,曉得你們這裡是專供幽燕駐軍的糧草轉運站,就你們家節度使還親自兼著河北海運使的銜呢,就管著這攤事。」
劉仁恭一聽面前是行家,連忙恭維道:
「裴使君原來是度支大家!」
「的確如此,要像當年天寶,咱們范陽節度使管兵九萬餘人,馬數萬匹,一年衣賜八十萬匹段,軍糧五十萬石!」
「而這些軍資賞賜絕大部分都是走海路,從江南運到軍糧城,再轉輸到幽州和薊州各地。」「所以啊,要是早百年,你們江東還是咱們幽州的衣食父母呢!」
聽到這話,裴迪和葉常相互看了一眼,不明白劉仁恭是不是要暗示什麼。
而他們心中也同時在想,你們幽州人也真是反骨!
這都百年了,還動輒就是天寶!天寶怎麼沒的,你們心裡沒數嗎?
只是因為弄不清劉仁恭的意思,旁邊的葉常笑道:
「的確,當年杜甫不就寫過一句詩嘛,叫「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說的就是這!」
劉仁恭愣了下:
「杜甫?誰啊?也是咱們幽州人?」
裴迪和葉常齊齊默然,不再說話。
不過劉仁恭卻是一點沒覺得尷尬,又說道:
「嗨,到底是不比當年了!」
「如今,朝廷衰微,漕運不暢,江南的糧食也過不來了。」
「現在這軍糧城的糧草,全靠本鎮的屯田供給,還有一部分是從成德、魏博買來的。」
「雖說比上不足,但比下有餘,至少幽州的將士們,還能吃上飽飯。」
裴迪聽著,心中卻在暗暗思忖。
劉仁恭這番話,話裡有話啊!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順著劉仁恭的話頭,感嘆了幾句。
一行人走到港口附近的一處高地,劉仁恭指著遠處一片水田道:
「那裡就是軍糧城附近的官屯,種的是粟和麥,一年兩熟。」
「邊上還有條運河,叫平虜渠,是神龍年間滄州刺史姜師度主持開鑿的,連通了海河和薊運河,漕船不用走海路,就能從軍糧城直達漁陽,少了不少風險。」
裴迪放眼望去,只見那一片水田阡陌縱橫,綠油油的莊稼在風中搖曳,長勢還算不錯。
田埂上,不少農夫正在彎腰勞作,遠處還有幾頭黃牛在拉犁。
這景象,看起來倒是一派田園風光。
但裴迪卻注意到,那些農夫的動作都很慢,有些人甚至走得顫巍巍的,再細看,田間幾乎沒有壯年男子,都是老人、婦女和半大的孩子。
「劉都押。」
裴迪忽然問:
「這屯田的,都是什麼人?」
劉仁恭愣了一下,隨即道:
「多是流民和罪卒。還有些是陣亡將士的家屬,官府分給他們田地,讓他們耕種,供給軍糧。」裴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但他心中已經明白了幾分,幽州的人力,恐怕也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
在軍糧城休整了一天,使團的成員們總算恢復了些元氣。
五月十二日一大早,劉仁恭便帶著一隊騎兵,護送裴迪、葉常和使團的主要成員,出發前往薊縣。另外二百多人,按照劉仁恭的要求,被留在了軍糧城,不得隨行。
裴迪對此沒有異議。
畢竟,三百人的使團規模太大,要是全部帶到幽州城,李匡威不放心·也正常。
一行人出了軍糧城,沿著一條官道向北行進。
這條官道,據說是用石灰、黃土和米漿混合後夯實築成的,路基堅實,即使下雨也不會泥濘。當年這條道可以直達漁陽,是軍糧城通往薊州州治的主要通道。
只是,時移世易,如今這條官道已經荒廢了不少,路面上出現了許多坑窪,兩側的野草長得有半人高。沿途的風景,讓裴迪的心情漸漸沉重起來。
出了軍糧城沒多久,便進入了一片平原。
平原上原本應該有大片的農田,但此刻,大部分田地都荒蕪著,長滿了雜草。
偶爾能看到幾塊還在耕種的田,但莊稼稀稀疏疏,一看就知道畝產不會高。
田埂上,幾個衣衫襤褸的農夫蹲在路邊,目光呆滯地望著經過的隊伍,卻沒有任何活人感。不用說,這些人過得不好。
再往前走,便進入了一片丘陵地帶。
路旁出現了一些零星的村莊,但那些村莊,大部分都沒有人煙,房屋的屋頂塌了,牆壁也倒了。「這些村子都廢棄了?」
葉常問道。
劉仁恭沉默了片刻,也不隱藏,直接說道:
「咱們邊地不比你們江東,日子過得實在是苦!」
「不僅咱們這些做丘八的苦,老百姓更是苦得掉渣!」
「所以嘛,那些人都跑路了!」
「至於跑去哪裡?那咱就不曉得了!」
說到這裡,劉仁恭頓了頓,又補充了句:
「當然,咱們節帥繼位後,也下令招撫流民,還給種子和耕牛,好日子在後面呢!」
裴迪沒有說話。
他心中已經大致有了判斷,幽州雖然占據了河北最富庶的區域之一,但常年用兵,賦稅沉重,百姓不堪重負,紛紛逃亡。
官府雖然想招撫,但能做的也有限。
畢竟,軍費是第一位的,百姓的死活,在那些節度使眼中,恐怕算不上什麼要緊事。
再往前走,地勢漸漸升高,進入了燕山山脈的南麓。
一些台塬子上陸續出現了幾座烽燧和堡寨,都是用夯土築成,牆上插著旗幟。
烽燧里有燧兵駐守,看到使團經過,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並沒有過來盤問。
「這是邊防的烽燧。」
劉仁恭解釋道:
「再往西北走百多里,就到了居庸關。那邊才是真正的邊防前線。這裡的烽燧,主要是傳訊用的。」裴迪點了點頭,問道:
「契丹現在對幽州的威脅大不大?」
劉仁恭沉默了一會兒,才道:
「還算安穩。契丹八部是不敢惹咱們的,但沿邊的那些窮契丹,窮得死都不怕,哪裡怕咱們?隔三差五就順著過來搶!」
他說得很硬氣,但裴迪還是從劉仁恭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憂慮。
這位劉都押對於契丹有著警惕。
隊伍繼續行進,沿途,裴迪看到了更多讓他沉默的景象。
路邊,偶爾能看到幾具白骨,被野草掩埋了一半,不知是死於戰亂,還是死於飢餓。
一些村莊的入口處,立著木製的柵欄,柵欄上掛著幾個風乾的人頭。
那是被地方鎮軍處決的盜匪,用來警告老百姓應該安安做餓浮,別鬧事!
葉常一路所見後,是這樣和裴迪說的:
「這幽州雖然安穩,但民生怕不比動亂的中原好多少。」
「可見幽州連年用兵,窮兵贖武!這治下的百姓,怕是苦不堪言。」
裴迪點了點頭,卻沒有多說什麼。
他心中清楚,這樣的局面,對保義軍來說,未必是壞事。
一個強大而穩定的幽州,對誰都沒有好處。
一個雖然強大,但內部矛盾重重、民生凋敝的幽州,才是可以利用的對象。
之後又走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天色將晚,隊伍終於抵達了幽州節度使的治所,盧龍軍的政治中心,薊縣。
遠遠望去,薊縣的城牆高大巍峨,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蛋黃色的光。
城牆上,旗幟林立,幽州軍甲冑鮮明,透著一種森嚴的氣象。
城門口,有成群的武士在盤查來往的行人,秩序井然。
「這就是幽州城了。」
劉仁恭策馬走到裴迪身邊,指著前方的城池:
「裴使君,請吧。節帥已經在城中等候多時了。」
裴迪望著那座城池,深吸了一口氣,催馬向前。
前頭有一場硬仗在等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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