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浮海
「今年二月,李克用率蕃漢馬步軍三萬,出雁門,攻武州,破新州,一路勢如破竹。」
「李匡威集結幽州軍四萬、漢騎一萬,契丹、奚、渤海諸胡騎兵一萬,合計六萬,在桑乾河北岸布陣。」
「兩軍交戰,過程激烈卻非常簡單。」
「初戰,李克用沙陀騎兵率先衝鋒,擊潰幽州鎮兵左翼。」
「但李匡威親率契丹、奚族騎兵從側翼包抄,反將沙陀騎兵圍住。」
「混戰中,李克用坐騎中箭,本人險些被擒,幸得諸義子拚死救護,突圍而走。」
「李匡威趁勝追擊,直追至蔚州,留守蔚州的周德威率軍接應,才穩住陣腳。」
「此戰,河東軍折損近萬,元氣大傷;幽州軍傷亡亦不小,但繳獲軍械、馬匹極多,士氣大振。」趙懷安聽完,皺眉道:
「幽州軍這般精強?沙陀軍我素知之,鋒銳無敵。」
「而且以往李克用對幽州軍,雖有小挫,但卻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現在占據代北了,士馬精強,怎麼反倒是一戰大敗?」
人群中,在河東和朔北都任職過的折宗本上前回道:
「末將以為,原因有三。」
「其一,地利。桑乾河北岸地勢開闊,適合騎兵對沖。但李匡威提前布陣,以契丹、奚族騎兵為兩翼,幽州鎮兵為中軍,牙兵為後備,陣型嚴謹。李克用輕敵冒進,直衝中軍,結果被兩翼包抄。」「其二,人和。李匡威雖上任不久,但其父李全忠在契丹、奚人中威望極高。他繼承父業,對這些胡騎駕馭得力。而李克用近年,年年用兵,士馬疲憊,多半戰力下降了。」
「其三,也是末將認為最關鍵的一點。」
「河東與幽州爭雄,向來有個巨大的弱勢。」
「河東山谷盆地,向來也是軍馬茂集之所,但其地狹,在戰馬的保有量上,天然就不如草原。」「此前李克用控制雲州、朔州、蔚州,背靠草原,戰馬源源不斷,但自被赫連鐸奪了基地,只以河東的軍馬儲備已經是大不如從前了。」
「現在李克用縱然奪得代北,但也是去年才重新打通草原通道,這麼短時間內,要恢復對草原諸胡的控制,獲得足夠戰馬還是稍不夠的。」
他頓了頓:
「反觀幽州,背靠燕山草原,契丹、奚人每年進貢馬匹數以萬計。」
「李匡威此戰,光是本鎮騎軍就出動萬人,再加上胡人盟軍,一人又多馬,如此奢侈,李克用做不到。」
吳玄章補充:
「還有一點:李克用此次是主動進攻,長途跋涉,人馬疲憊;李匡威以逸待勞,占盡便宜。」趙懷安點頭,然後問諸將:
「那你們覺得,此戰之後,北地格局如何?」
張龜年沉吟了下,答道:
「短期看,幽州無疑是占優的。」
「如今李匡威挾大勝之威,吞併滄州,威懾成德、易定。」
「但正如軍報所說,魏博、成德、易定迅速結盟,將幽州軍壓制在原地。」
「長期看,北地還是會保持僵持的局勢。」
「李克用呢?」
在場諸文武討論了一下,認為此戰對於李克用來說,元氣並沒大傷,而且李克用重新占據云州等地,再次獲得兵源地,給他一兩年時間,又能恢復。
此時,張龜年還意味深長說了句:
「李克用此人,越挫越勇。此次大敗,反而可能刺激他整頓內部,積蓄力量。」
趙懷安沉思良久,緩緩道:
「對我們而言,幽州、河東相持,是最理想的狀態。」
王鐸贊同:
「正是。若一方獨大,必會南下,或攻魏博,或侵河中,遲早波及中原。」
「如今兩虎相爭,無暇他顧,正給我們料理中原的機會。」
聽到左丞相王鐸說了一句中原,高仁厚開口了:
「只是現在河東初敗,怕這些時間都無法牽制幽州,觀這李匡威所為,也是野心勃勃之輩,此時他在河北遭遇成德、義成、魏博的抵抗,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多半也會轉向遼西、遼東,整合契丹、奚人,乃至渤海。」
「如此的話,將來必成心腹大患。」
眾人點頭,甚至王進也忍不住贊同。
因為道理很簡單。
目前制約保義軍的實際就是戰馬數量,目前來看,保義軍的戰馬已經從此前的貿易來源轉型為了各軍馬場出欄。
以現在幽州軍隨便就能糾結兩萬以上的騎軍,保義軍是很難在野戰上獲得機動優勢的。
欲破幽州,非得有三萬騎軍不可!
但這個前提是幽州軍不能先行整合契丹、奚人。
現在這兩個族群都是分散的,只有十幾個大部落,如果李匡威真的將重心轉移到北面,沒準這些族群還真就擋不住。
趙懷安又問了河北其他藩鎮的情況,最後對於魏博、義成、成德有了個大體認識。
現在這三藩中,以魏博馬首是瞻,唯其兵強馬壯。
而現在魏博三藩成功壓制了幽州軍後,下一步的重心有兩個可能,一個是繼續厲兵秣馬,通過兩到三次會戰,徹底打消掉李匡威南下的雄心。
到那時候,他們多半也會放眼中原,試圖擴張勢力。
所以魏博三藩的存在很微妙,它既可能會支援二朱,也可能是南下襲擊二朱,這其中的微妙變化,就是趙懷安可以利用和把握的。
於是,趙懷安最後問了關鍵問題,關係到整個保義軍對北地的外交大略,以及直接影響後面是否發動中原大戰的重要考量。
趙懷安是這樣問的:
「諸位,河東李克用,幽州李匡威,魏博樂彥禎,這三方,誰能作為我們的朋友呢?又有誰會願意與我保義軍做朋友的呢?」
趙懷安話落,勤政殿內,諸文武面面相覷,一時無人作答。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極難。
因為朋友二字,在亂世之中,何其奢侈。
在場都是保義軍核心高層,對這三藩都有足夠的信息,可以說,沒一個能做朋友的,皆是敵人,現在大王卻要在其中找朋友,這怎麼找?
趙懷安見無人應答,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他目光平靜,掃過眾人,等待第一個開口的人。
良久,左丞相王鐸率先開口:
「大王,老臣以為,李克用、李匡威、樂彥禎此三人,皆不可為友。」
「為何?」
趙懷安問。
「李克用,梟雄也。」
王鐸緩緩道:
「此人志在天下,當年在鎮壓黃巢時便顯露出勃勃野心。「
「他雖與大王有舊,曾並肩作戰,但也正因此,我等都曉得其人必是我軍匡正天下的大敵。」「如此大敵,不壓制其就已經不對了,更不用說或與他再次結盟,幫助他攻擊幽州!」
「而且,以臣的看法,一旦我軍與朱溫在中原作戰,其實最該小心的絕不是魏博,而就是河東的李克用!」
「我等了解李克用,就如他們了解大王。」
「我等視他為大敵,他們也視大王為大敵。」
「現在李克用和朱溫已經有了初步的媾和,一旦我軍在中原作戰,沙陀人一定會利用朱溫來牽制咱們,待我們與朱溫兩敗俱傷,他再南下中原,坐收漁翁之利。」
「所以,李克用是無論如何不能幫的!甚至還要給他多找敵人。」
「再看李匡威,剛剛大勝李克用,氣勢正盛。此人有勇有謀,且深得契丹、奚人之心。」
「他如今吞併滄州,威懾河北,野心已露。他會願意與我們結盟嗎?怕只怕他壓根看不起咱們,覺得我們是江左偏安之賊,不值得結交。」
「當年東吳不就是試圖結盟遼東,然後被人家搶了?」
「至於魏博節度使樂彥禎,同樣兵精糧足。」
「但他此人首鼠兩端,最善看風使舵,根本不是能長久為盟友的。」
「再且,做魏博藩帥的哪個又長久?沒準咱們這邊剛和樂彥禎結盟,他就被下面的牙兵們給推翻了,徒耗精力和物力。」
最後王鐸總結道:
「所以,臣以為,三藩皆不可信。」
「不如深固根本,休養生息,這些年來,我軍同樣大戰頻頻,也該休整休整。他日,兵強馬壯,再北伐不遲!」
此時,掌管民政的王鐸也終於藉此表露出了他的主張。
那就是什麼中原、荊襄都別打,先把治下各州治理一番,待殷富兵強,就是北伐中原之日。趙懷安聽著王鐸這麼說,笑道:
「嗯,老王說的對,但不全對。」
「分析三藩分析的對,但想關起門休整,卻是錯了。」
「如今天下爭龍已經到了關鍵,大家都在這個時期開始卯足力,咬牙干!這個時候我吳藩能懈怠?」「我就這麼說吧,以我吳藩目前的局面,做個南朝是一點問題沒有。」
「而日後能對我軍形成真正威脅的,實際上也只有兩處。」
「一處是能占據黃河以北的勢力,一處是占據關中、三川的西北勢力。」
「這裡面只要有一個形成,我東南就算再富,想要重整山河,那都是比烏龜頭探進滾來的馬車的車輪里,都要難!」
「所以真關上門過日子,那咱們吳藩還真就成了偏安了!」
「至於所謂深固根本,沒準真讓你過個十年二十年好日子,就是我趙懷安要北伐,你們在場的又幾個能追隨我?」
「當年東晉諸苟輩,不也是嘴上喊著北伐?可南方偏安日子過舒服了,哪有英雄了?」
「人人都想過好日子,但好日子不是你現在能過的。」
「我話說在這,在這等亂世中,你所以為的好日子,是由無數保義軍兒郎們浴血奮戰起來的。」「不是你以為,人家北方打得狗腦子都出來了,然後你南邊就做做生意好了!」
「而我保義軍兒郎為何這犧牲奮力?是讓你東南一隅過好日子的?是為了整個天下!」
「偏生你東南要做個人,別處就得過豬狗日子?」
「所以,勿言之不預!」
「為了匡扶大業,我吳藩上下,全部都要努力!」
「誰敢阻撓大業,那他就不是我的朋友,是我趙大的敵人!」
「而且現在是咱們難匡扶天下,等咱們都老死了,就是要維南朝格局不變也是痴人說夢!」「好,就算咱們劃江而治,得一世富貴,我們都過上好日子。」
「可咱們都是有孩子的。」
「他們到時候,估計連馬都見不得,如何擋得住北人的長弓大槊?到時候也是來一句,商女不知亡國恨?」
「所以啊,咱們這輩人,把這苦吃完了,那後人就可以過好日子!咱們這輩人要是把福氣都享盡了,那最後應的債都在孩子們身上!」
「做父母的,不把福留給孩子,留禍?這也太妄為父母了!」
「你們說,是這個道理吧!」
一番話,王鐸失語,只能伏在地上。
趙懷安笑了:
「老王,什麼時候說你了,你這老跪的。」
「只是我最近呀,老聽說一些太學生,說我講仁義,不該近商賈,尤其是海商之流,於風俗有大害!」「嗯,這些都是我聽說的,至於有沒有道理我先不提。」
「但海貿一年給咱們吳藩納稅三四百萬貫,而且一年比一年高,不做海貿,軍隊吃什麼?發什麼錢?」「當然,太學生和霸府的一些官員們憂慮的,我也理解。」
「但現在創業時艱,不是和和美美的,是要真刀真槍和人家乾的!」
「再多的,我不說,也和今日這事沒關係。」
王鐸連連點頭,當然不敢覺得這是大王心血來潮一說。
趙懷安讓王鐸站起後,又說了一句:
「對了,我最近聽說溫州那邊,出了個叫什麼事功的學派。老王讓溫州地方延請一兩位來金陵嘛,我也聽聽他們這是怎麼個主張,怎麼就讓藩里的老夫子們那般大動肝火。」
王鐸守住心神,連忙點頭。
然後趙懷安就問張龜年:
「老張,今日軍議就屬你話少,對與北地諸藩結盟一事你怎麼看?」
張龜年腦子裡剛還在轉著溫州事功學派入金陵可能產生的影響,在聽到這問候,連忙出列:「大王,王相之言,老成謀國。但臣以為,不可信不等於不可用。」
「對於李克用和樂彥禎,臣也以為不可合作,理由也是王相所言。」
「但李匡威不同。」
「此時,他新勝,志得意滿。但他也有煩惱,南有魏博、成德、易定三落聯盟,北有契丹、奚人尚未完全臣服,東有渤海國蠢蠢欲動。」
「再加上西邊的李克用隨時會捲土重來,他看似強大,實則已是四面皆敵。」
「所以,李匡威是很需要有個強盟,能在南面牽制魏博、成德、易定三藩聯軍的。」
「而從我軍來說。」
「距離我軍最近的是魏博,如後續發起中原戰事,直接影響戰局的也是魏博和河東軍。」
「所以我軍同樣需要李匡威為我們吸引魏博和河東的注意力。」
「在這一點上,我軍最該和李匡威合作。」
「共同壓制魏博和河東,如此得以讓我軍占據中原。」
「甚至我軍占據中原後,這個聯盟還會更加穩固。」
然後,張龜年又說了一個關鍵:
「幽州背靠燕山草原,戰馬資源豐富,正是我軍渴求的。」
「而我軍甲械犀利,獨步天下,錢糧充足,貿易發達。」
「這又是一點我軍有,而幽州要,幽州有,而我軍欲的地方。」
「所以,臣認為,應該派遣使者浮海去幽州,與李匡威結成戰略同盟!」
張龜年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張歹這時候補充了句:
「張右丞說的浮海倒是不難。」
「從海州出海,沿渤海岸,可直達幽州。」
「這條航線,商船往來,不算陌生。」
趙懷安仔細考慮了下,覺得的確如張龜年所說,目前幽州的確是他們最該發展的盟友。
只是這李匡威聽說有點瘋啊,這人能成盟友嗎?
想了想,趙懷安想到了出使人選,於是點頭:
「行,今日就談到這。」
「後面我們派三波使者,分別去西川、鳳翔、幽州。」
「至於後面打荊襄,還是打汴州,我再想想。」
「天黑了,大夥也別出宮了,就在旁邊廂房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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