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雄辯
此時,大殿內,高仁厚的聲音在清晰迴蕩。
「不可!」
就這「不可」兩字,直接擊碎了王進方才營造的熱烈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仁厚身上。
這位左軍都督,素來沉穩寡言,此刻卻挺身而出,公然反對中軍都督王進的大戰略。
這不僅是戰略分歧,更是軍中兩大山頭的一次正面碰撞。
趙懷安身體微微後仰,靠在胡床扶手墊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高仁厚,等待下文。
王進臉色微沉,但很快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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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問道:
「高大都督若有高見,王某洗耳恭聽。」
王進是誰?是軍中第一大都督,趙懷安一直以來的肱骨重臣,在他輔佐趙懷安的時候,這高仁厚還是個軍中佐將,現在當著一眾文武的面,直接反對王進苦心規劃的大戰略。
你以為王進是冒進的幸人?就這一套戰略,不曉得是王進花費多少苦心,熬了多少通宵,甚至為了獲得宋州、亳州的一手消息,他數次越過淮河,扮作商旅往來其間,就是為了親眼看這兩地虛實。所以別人執行這個戰略,他王進也會覺得冒險,但執行者是他王進,他有八成的信心能完成。而現在高仁厚嘴皮一碰,來一句不可,就把他們中軍都督府上下幾個月甚至半年的謀劃給推翻了?這不是笑話嗎?他倒要看看這高仁厚能說什麼來。
真要是本心只是為了自己軍團西進的利益,就否了公心,那他王進也是有話說的。
高仁厚同樣明白自己此時真是瓜田李下,尤其是在王進的壓力和大王的懷疑中,他深吸一口氣,走到輿圖前。
他沒有看王進,而是面向趙懷安,聲音沉穩:
「大王,王都督之戰略,氣魄恢宏,構思精巧,若成,確可一舉奠定中原大勢。但-…」
他頓了頓,手指點向輿圖上的幾個關鍵節點:
「太過冒險,太過依賴敵人的配合。」
「先說兵力。」
高仁厚轉身,目光掃過眾人:
「王都督說,我軍參戰皆是精銳,此言不假。」
「中軍都督府一萬五千,其中八千是老底子,這沒錯。」
「但另外七千呢?都是中軍都督府開府後整訓的,此前也是各藩的老兵,但這些人有經歷過中原野戰嗎?」
「有對陣過中原騎軍的大集團衝鋒嗎?沒有!」
「然後就是徐州軍的兩萬,王都督覺得能讓這些驕兵悍將俯首帖耳,但臣要問了,去年臨沂一戰,大王親臨,總戎軍機,彼輩尚且三心二意,騎牆兩端,後面要不是有時溥臨死一衝,早就崩潰了。」「難道王大都督以為自己能讓這些丘八激發天良?為咱保義軍流血賣命?」
「一旦戰事不順,這些人必然拔腿就跑,而大都督覺得和朱溫決戰時,這些人一跑,大都督能如何?」「如當年高仙芝與大食一戰,同樣是赫赫的西國精銳,如何?只是僕從軍倒戈一擊,就是萬般皆休!」「前車如何,我等何敢不鑒?」
「此外,陳、蔡聯軍兩萬,趙犨、張自勉確是宿將。」
「但他們終究沒有與我軍進行大軍團配合過。」
「所以,紙面上的六七萬人很多,但拋開徐州軍和陳、蔡軍,真正能如臂使指的,恐怕只有我軍的那二萬多人吧。」
王進欲言,高仁厚抬手制止:
「大都督我曉得你有話說,但且先讓末將說完。」
然後高仁厚對趙懷安繼續說道:
「再說敵情。朱溫在宣武的留守兵力,王都督說是四萬,但朱溫入關前,已將宣武精銳大部帶走,留下的恐怕威脅是不大的。」
「真正的威脅,不在宣武,而在徐州。」
說著,高仁厚手指點向兗州、鄆州、青州:
「朱暄、朱瑾、王敬武這三藩,去年臨沂一戰雖敗,但根基未損。」
「三藩軍力聯合,傾巢而出十萬不在話下!」
「而徐州是什麼情況?自時溥死後,本藩動盪,主少藩疑,再加上此前兵力多損失在了臨沂,真正能戰恐怕就是三萬多,然後配合咱們兩萬,自己留在藩內的,至多才一萬出頭。」
「以萬人人心浮動之城,拒十萬復仇之軍,能守三個月?臣不信。」
「當然,周德興都督的前軍可以說是渡淮而支援徐州。」
「那這場大決戰恐怕就大了,是以我保義一藩而抗中原群藩,而且是同時!」
「再說時間。」
「王都督的計劃,環環相扣,嚴絲合縫。四月陳蔡攻許州,五月中軍北上,六月會師攻亳州,七八月決戰。」
「聽起來太好了!」
「但戰爭不是下棋,朱溫也不會那麼傻,看你從容布局,他就在那傻等著。」
「萬一陳蔡攻許州不順,拖延一月呢?萬一徐州軍西進途中,遭遇朱暄攔截呢?萬一李茂貞、王建談判破裂,關中聯盟不成呢?」
「戰爭不是咱們廟堂廟算就夠了的,路上一場大霧,遇到斷橋,可能就是咱們所預料不到的。」「我們上午出門,晚上會發生什麼都尚且無法預料,又如何說能預料到敵軍的動向,還要他們按照咱們預設的方式反應?」
「王都督假定朱溫會回師救汴州,假定朱暄等人攻不下徐州,假定李茂貞會準時襲擾關中,假定咱們決戰一定能贏。」
「所有這些假定,只要有一個不成立,整個戰略就會崩塌,而那是我們要的嗎?」
最後,高仁厚看向王進,語氣沉重:
「王都督,打仗最忌諱的,就是趕。」
「一旦你開始計算幾日克某城,某陣地要堅守多久,就意味著你把勝利的希望,寄托在敵人的愚蠢和己方的完美執行上。」
「這,太危險了。」
高仁厚最後走到趙懷安面前,深深一揖:
「大王,臣反對此策,不僅因為它冒險,更因為它偏離了我保義軍的根本。」
趙懷安挑眉:
「根本?你說說。」
「我保義軍的根本是什麼?」
高仁厚直起身,聲音鏗鏘:
「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從光州到東南,從江西到福建,哪一次不是先鞏固根本,再圖擴張?」「大王常教導我們: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先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再等待敵人犯錯的機會。」
「可現在王都督之策,反其道而行之。」
「我們將主力投入中原,與朱溫決戰,勝負未知;後方江淮空虛,荊襄虎視眈眈;西線依賴李茂貞、王建,這兩人皆梟雄,不可輕信。」
「此策若行,我軍將三面受敵,處處被動。勝,固然可喜;敗,則萬劫不復。」
他頓了頓,放緩語氣,對在場諸人道:
「一直以來,凡將帥皆痴迷於大決戰,要畢其功於一役!」
「遠的如垓下之戰,近的如虎牢關之戰。」
「但大王曾告訴過我們,當你懼怕時間的時候,你就已經對自己喪失了信心。」
「時間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如今形勢,只要我軍繼續穩紮穩打,大業一定是能成功的。」
「最怕就是看見別人一時得勢,就以為自己落後了,不變就要輸了,然後果然讓自己變得面目全非,這才是真要輸了。」
「穩紮穩打,以不變應萬變,積多勝為大勝,不追求大決戰,慢就是快,這就是末將想與諸位分享的。高仁厚轉身,再次看向趙懷安:
「大王,當年安史之亂爆發,肅宗於靈武即位。」
「當是時,肅宗調發西北諸藩大軍,欲一戰而收復兩京,然後當時李泌則勸諫,勿要如此,當今惟在緩圖之,不急近功。」
他頓了頓,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迴蕩:
「李泌對肅宗說,天下事當專務根本。根本既固,則枝葉自茂。」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當年,李泌勸肅宗,令郭子儀、李光弼出河北擊賊,賊救首則擊其尾,救尾則擊其首,使賊往來數千里,疲於奔命。」
「我常以逸待勞,賊至則避其鋒,去則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只求消耗敵軍、疲憊敵軍。」
高仁厚頓了頓,語氣更深:
「臣常思此策,實為高妙。」
「王大都督欲直搗汴州,與朱溫決戰。勝則大勝,敗則大敗,全繫於一場戰役。」
「李泌之策,卻是將戰爭拉長、拖久,讓敵軍在漫長的戰線上來回奔波,消耗其銳氣、糧秣、士氣。待其衰朽,再一擊致命。」
「而此策才是適合我保義軍的。」
「我軍坐擁東南,天下糧米財稅有半,我們打得起消耗戰,耗得住!他朱溫能耗嗎?」
「所以當年李泌論略,先范陽、後兩京。」
「而末將今日也直言,當先荊襄,後中原。」
說著,高仁厚語氣稍松,對趙懷安道:
「臣也並非反對攻打中原。朱溫勢大,必須遏制。但方法可以更穩妥。」
「何不先取荊襄?」
「我軍若以左軍為主力,輔以中軍一部,集五萬大軍沿江而上,先據長江上游,控扼南北要衝。」「而那時,朱溫若是來援,就將其殲滅於襄陽城下。」
「不來,我軍三個月內必下襄陽、江陵。」
「荊襄一下,我軍實力倍增,再圖中原,豈不更穩?」
「朱溫即便取長安,也只是西守一隅,東面仍受我軍威脅。」
「屆時,朱溫在關中被李茂貞騷擾,在中原被我軍蠶食,首尾難顧,必生內亂。那時再舉兵伐之,事半功倍。」
最後,高仁厚總結:
「大王,用兵如弈棋。王都督要屠龍,臣以為取勢更穩。龍雖大,卻可能反噬;勢若成,則勝券在握。「請大王明斷。」
高仁厚說完,退回原位,垂首而立。
大殿內鴉雀無聲。
看著自以為說得非常正確的高仁厚,王進正色,這一次他非常認真,直接站出來與高仁厚對峙:「高都督,你說我布局多,頗有點不屑的意思在。」
「但我請問,你打荊襄,那西川王建和李茂貞就不要去聯絡了?不還是要促成他們聯合以牽制朱溫?」「所以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布局,是不論我們打哪個位置,都要提前去做的。」
「還有,你說先取荊襄,更穩。」
「但高都督想過沒有,若我軍攻荊襄,朱溫聯合朱璋、朱瑾、王敬武攻徐州,怎麼辦?屆時我軍主力在西,東線告急,如何應對?」
見高仁厚要說話,王進搖了搖頭,剛剛他不也沒讓自己說嘛:
「現在你說要打荊襄,朱溫該怎麼做?他有兩個選擇。」
「他要不就是直接來支援荊襄,我們最後在襄陽城下碰一下。但他也一定不會自己獨自行動,而是會邀二朱和王敬武攻徐州!」
「所以中原大戰還是會爆發!」
「而如果他不來荊襄,他就是南下攻打潁、陳、蔡。然後還是會邀二朱和王敬武,攻我徐州!」「那時候,中原大戰還是會爆發!」
「所以,諸位都應該明白一點。」
「無論我軍是打哪裡!是否主動進入中原與宣武會戰,中原群藩都是要打徐州的,都是要開展一場中原大戰的。」
「所以打這一場中原大戰不可避免!」
「而這裡面最大的區別是,按照你高仁厚都督所言,我們是兩線開戰!又要支援中原諸鎮,又要發起荊襄決戰。」
「當然,可能高仁厚大都督會說,中原諸鎮不用咱們支援,讓他們自己扛就好了!」
「只是你剛剛高仁厚說我是圖大決戰,是急功近利,但不救中原盟友,恐怕急功近利的是你自己吧!」「我王進直接表態,在中原之戰不可避免的態勢下,我軍主動聯絡中原諸盟友,先行發起一場中原會戰!」
「化被動為主動,攻敵之所必救,以尋求決戰之機,徹底打垮朱溫。」
「至於你高大都督的戰略,我為你總結一下。」
「就是你是想讓咱們中原的盟友們去扛敵軍,好給咱們爭取攻略荊襄的時間。」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是為了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而丟失了我軍在整個中原布局五六年來的盟友和支點!」
「所以誰是謀近,誰是謀遠?」
如果說,剛剛高仁厚說完後,大部分人都認為高仁厚說得太對了。
可當王進再次表達一番後,眾人又覺得好像還是王大都督說得對,也更有擔當。
對於保義軍來說,徐州、陳許是進入中原的橋頭堡,在場人之所以在對宣武軍的戰事中滿懷信心,就是因為此。
徐州、陳許就是一左一右兩個爪子,直接摁住了宣武軍的雙腿雙腳,然後露出了胸膛留給保義軍上前捅一刀就行。
可要是丟了這些前進基地,那保義軍進取中原的機會就會被重重挫敗,而那時候就算多了個荊襄又有什麼用呢?
在場人很清楚,如果不讓他們選,他們一定要徐州、許蔡,而是拿來去換荊襄。
這還不包括賠上了保義軍一直以來維護的仁義之名了。
不得不說,無論是王進還是高仁厚都是一流的大帥,也是一流的雄辯家,都是能用語言去扭曲現實,迫使眾人跟著他們意志走的。
但這個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右軍都督郭琪忽然插話說了句:
「其實以咱們的軍力,就算真全線發起,中原、荊襄都要,也不是不行。」
「如果戰事規模到了這樣的程度,肯定不是過去一個軍主導一個戰區,非得是兩個、三個,甚至四個軍一同作戰。」
「只是我軍一旦全線壓上,恐怕就要考慮一下萬一魏博軍參戰的情況。」
「魏博比鄰中原,對於中原局勢變化有切膚之感,如果眼見著中原就會落在咱們手裡,他會不南下支援二朱或者朱溫?這多半不現實的。」
「好,如果魏博南下,那和他盟友的昭義、成德會不會隨之南下?」
「那種程度的大決戰,真是我軍想要的嗎?這裡面的風險還是太大了。」
「如果我軍只攻荊襄,以中原為守勢,至少河北諸藩是不會有太多南下的動力的。」
見高仁厚、王進都看過來,郭琪聳聳肩,說道:
「當然,這也是咱的個人看法,之前不是說幽州軍擊敗了李克用嘛,沒準因為幽州軍如今要南下擴張,他們魏博反而會用心北面,中原反而是咱們一個機會。」
「不過既然要打一場大決戰,那就咱們五個軍一起上,至少上四個,再加上十二衛出動一半,集大兵十萬,從三千里戰線上,全線出擊!」
說著,郭琪一舉拳頭,大喊:
「然後一戰將中原諸雄砸成齋粉!徹底地對敵人,秋風掃落葉!」
等郭琪說完了,眾將琢磨過味道了。
只覺得這郭琪只是想同樣參戰,也分得一杯羹!
於是,周德興和張歹兩個都督也開始點頭贊同,說要不不打,要不就全力以赴!
正當亂糟糟一片時,右丞張龜年咳嗽了聲,說道:
「所以我保義軍現在是山窮水盡,要賭國運了?不成功便成仁?」
然後,他看向趙懷安說道:
「大王,無論是向北還是向西,都不是現在能決定的。」
「當務之急,我們有兩個要做,一個是即刻與王建和李茂貞取得聯繫,這件事非常重要,事關我軍開闢第二戰場。」
「另外就是,如中原大戰不能避免,我們一定要在中原以北尋求到新的盟友。」
要不說張龜年是老成謀國呢?他一句話就將軍會的調子從五軍都督內部不會休止的戰略分歧,一下就落實到了具體的戰術細節上。
趙懷安沉默了一會,最後對眾將道:
「是主動發起中原大戰,還是打荊襄,這事再議,我只能說這兩策利弊都非常明顯,沒有哪個更好。」「但選哪個,我要好好想想。」
「至於去聯繫王建和李茂貞的,就讓趙六和豆胖子帶人去,他們和王八郎和宋文通都是吃大酒的交情,比別人有用。」
「至於……尋求河北盟友……」
趙懷安忽然問向王鐸:
「老王,你來說說李克用這一次是怎麼敗的,他這一敗,幽州能稱霸河北嗎?如此能對魏博形成牽制嗎?你來說說。」
王鐸明白,於是將各地匯總來的軍報結合後,向趙懷安敘述了之前的幽州大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