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中原大戰
當趙懷安問在場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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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形勢,我保義軍當如何?」
「我們不能坐視朱溫從容消化關中,必須要壓制其擴張勢頭。」
此時,一直在等這句話的王進,排從眾起,對趙懷安說出了一個他深思已久的大戰略。
王進抱拳,對趙懷安道:
「大王,末將有破局之道!」
趙懷安大喜,笑道:
「老王,我見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就曉得你必是帶著良策來的。」
王進恭敬下拜:
「不敢,末將只是在壽州多年,對中原局勢有些了解,只有淺見,拋磚引玉而已。」
「講來!」
「大王,如今局勢很清楚,那就是天下諸藩一看便知我軍下一步的戰略,就是攻略荊襄,徹底打通長江。」
「這種情況下,荊襄的趙德湮不會坐以待斃,他出自老忠武軍,和朱溫麾下不少將領系出同源。」「所以他第一時間就會向朱溫尋求援兵。」
「朱溫所在的汝、汴,可以直接順著方城通道進入南陽,支援襄陽戰場。」
「剛剛諸公也說了,朱溫有十成十的理由來支援,就是支持趙德湮和我軍對抗,以贏得他攻略關中、三川的時間。」
「而以朱溫的長袖善舞,他必然不會只以本藩作為援兵,多半還會聯絡朱暄、朱瑾、王敬武的兵馬,會攻徐州。」
「且不說去年臨沂一戰,三藩損失慘重,一旦我保義軍用兵荊襄,他們一定會南下徐州,報仇雪恨。」「而以徐州主少將疑,必不能抗,如此,最後還是要我軍北上。」
「如此就造成了,一旦我軍攻打荊襄,那朱溫會來援,我東面戰場又有事。」
「完全就陷入了戰略被動。」
「但這裡面有一個破局點,那就是我們要考慮到趙德湮這個人。」
諸將皆在聽。
王進繼續道:
「趙德讙算是時勢造梟雄,有識勢之智、馭兵之能、守土之才,但要說有多大雄心,其實並不見得。」「其在荊襄的布局也能看出,其人對我保義軍的畏懼。」
「在靠近我鄂州一地的復州諸地,全都是投靠他的附庸。」
「很顯然,他不敢有攻打我藩的想法,一切都在為了自保。」
「這就是一個我軍可以利用的地方。」
「當諸藩皆以為我軍會攻打趙德讙,我軍卻反其道行之,直接攻打朱溫的腹地!」
趙懷安聽了,眉頭一挑,身子前傾,問:
「哦,怎麼個攻打?」
王進走到輿圖前,指著兩京所在的狹長通道,說道:
「這也是臣讀《春秋》所學到的。」
「當年晉楚爭霸,自城濮之戰後,凡九十年,大小十餘戰,卻始終不能壓服楚國,甚至最後霸權旁落於「後來晉國和楚國不約而同想了別招,開闢了中原之外的第二戰場。」
「當時晉國聯繫了楚國東部的吳國,選賢人入吳,教其華夏戰法,從東面襲擾楚國。」
「而楚國則尋找了晉國西邊的秦國,並結秦楚之姻,驅秦襲晉。」
「但最後,吳國成功擾楚,而秦國卻少有成功。」
「就是因為秦與吳的巨大不同。」
「秦當時有西邊戎狄可拓,而吳國周邊是大海,要想壯大就只能與楚國爭鬥。」
「所以秦晉之爭是可調和的,而吳楚之爭是不可調和的。」
「現在,我軍也有自己的吳國,那就是鳳翔的李茂貞。」
「李茂貞其人本就與大王有舊,約為兄弟,自己更是雄毅沉鷙、務實狡黠。」
「他所在鳳翔,地小民薄,如果我軍不能拉他一把,他必然會投朱溫。」
「而一旦我軍能讓他看到機會,他就能成為我們的吳國,幫助我們不斷襲擾長安朱溫。」
「如今,李茂貞新敗,但鳳翔軍根基未損,據有岐山、隴山險要,可守可戰。」
「我們可秘密遣使,與李茂貞結盟,同時聯絡西川王建,這也是大王的好兄弟,此時正可由大王撮合,促成李、王聯盟,共抗朱溫。」
「由西川提供錢糧、軍械,由關西出兵士馬,如此必能大大牽制朱溫西進。」
「另外,我軍還可以聯絡鄜坊、夏綏等北邊小藩,還有大王的妻家党項,讓他們襲擾朱溫後方。」「關中殘破,本就養不得多少軍馬,朱溫疲於襲擾,又能有多少作為呢?」
趙懷安聽了後,皺眉,問了這樣一句話:
「老王,你也不要高估了我和李茂貞、王建的兄弟交情。」
「這兩人都是梟雄性子,你也說了,李茂貞這人極度現實,能願意為我趙懷安火中取栗?」王進回道:
「大王,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支手了。」
「李茂貞為何會願意與我軍結盟呢?因為我軍會答應他在東面主攻,攻打朱溫的宣武腹地,為他吸引大部分軍力。」
「如此,李茂貞只要在後方襲擾,就可以保存軍力和地盤,而他與我軍相距遙遠,至少在朱溫敗亡前,與我軍只有合則兩利。」
「李茂貞這麼聰明的人,如何會不願意呢?」
「這就是李茂貞和趙德讙的不同,朱溫想以趙德讙來牽制我軍,但其人只要我軍不攻,就絕不會主動來打我軍,而我軍以李茂貞來牽制朱溫,卻一定能成。」
趙懷安沉吟著,問道:
「所以老王你是想我軍不打荊襄,而是直接進入中原,攻打宣武?」
王進抱拳,聲音沉穩有力:
「正是!大王,末將的戰略分為三步。」
他走到巨幅輿圖前,手指點向中原腹地:
「第一步,收復許州。」
「許州本是忠武軍故地,此前被朱溫趁亂侵占。」
「如今我陳州、蔡州的盟友們對許州念念不忘。我軍可令陳州刺史趙犨、蔡州刺史張自勉聯合出兵,攻打許州。」
「如此一來,我軍可先從陳蔡一線發起主動進攻,待許州一下,便可威脅汴州南翼,牽制宣武軍部分兵力。」
王進手指繼續東移:
「第二步,就是夾攻亳、宋。」
「末將願率中軍都督府本部,再得十二衛衙內軍支援,全軍北上穎州。」
「同時,令徐州軍率軍兩萬從東面西進。」
「兩軍會師後,夾攻宣武軍東部門亳州、宋州。」
「若能拿下此二州,便可直逼汴州城下,迫使朱溫主力回援。」
「如其捨棄汴州,那我軍就正好拿下此處中原樞紐,在後面對魏博、河東的大戰中,取得先手優勢。」最後,王進手指向西:
「最後一步就是關中。」
「正如末將方才所言,我軍秘密聯絡李茂貞、王建,促成關西聯盟。由西川提供錢糧,鳳翔提供兵馬,鄜坊、夏綏等小藩襲擾糧道。再請大王妻家党項部,從北面施壓。」
「如此,朱溫將陷入東西兩線作戰的困境。」
王進轉身,面向趙懷安,精神振奮:
「大王,此戰略的核心在於化被動於主動,主動攻擊敵軍必救之地,調動敵軍,殲滅其有生力量。」「此時朱溫入關未久,根本沒有形成有效統治,所以他現在的根本就是汴州。」
「若我軍直搗其腹地,直接對汴州發起猛攻,逼迫朱溫在現階段與我軍進行會戰。」
「而那時,我軍以逸待勞,在亳、宋一帶構築防線,與回師的宣武軍決戰。」
他頓了頓,聲音昂揚:
「此戰若勝,朱溫元氣大傷,數年之內無力南下。」
「我軍則可趁勢鞏固中原戰線,甚至奪取汴州。」
「屆時,再回頭收拾荊襄趙德湮,易如反掌。」
殿內一片寂靜。
眾人都在消化王進這番宏大的戰略構想。
因為要是按照這樣打的話,那就是一場涉及到天下大半個藩鎮的大會戰。
只是人群中,高仁厚面色平靜,但嘴唇緊抿,心裡翻江倒海。
按照原先的計劃,下一步攻略荊襄,是以他的左軍都督府為主導。
他已在江西開始做戰爭準備,開始為下階段的荊襄戰事布局,就等著揮師西進,一舉拿下襄陽、江陵,打通長江,立不世之功。
可王進這個戰略,完全改變了方向。
不打荊襄,打中原。
那主導者也將從左軍都督府,變成了中軍都督府。
而且,這一戰事是涉及關中、中原、徐淮的多線大會戰。
一旦實施,中軍都督府將成為絕對主角,王進將成為這場大戰的總指揮。
高仁厚不是心胸狹隘之人。
他清楚,王進的戰略確有可取之處,甚至可能是破解當前困局的妙招。
但他們左軍都督府的利益受損是實實在在的。
左軍都督府的將士們會怎麼想?
籌備這麼久的戰役突然取消,功勞拱手讓人,士氣會不會受影響?他高仁厚在軍中的威信,會不會因此受損?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但他臉上沒有絲毫表露。
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已涼,苦澀入喉。
心中苦啊!但也只能默默消化。
但他並沒發現,趙懷安卻掃了一眼高仁厚,見其沉默,心中瞭然,卻暫時按下,繼續問王進細節:「老王,此戰略宏大,但有幾個關鍵點,需仔細斟酌。」
「大王請問。」
「首在是兵力。你中軍都督府滿打滿算才一萬五千軍馬,徐州軍兩萬,陳、蔡聯軍估計也就兩萬,就算我給你補充一萬衙內軍。」
「你以不到七萬的兵馬,有信心打贏此次中原大戰?」
「你要曉得,一旦你這邊一動,朱暄、朱瑾、王敬武是絕不會坐看的。」
「到那時候,你需要與四個藩鎮的敵軍作戰,你可想過?」
王進並沒有被問倒,而是胸有成竹道:
「大王所慮,正是此戰最難之處。但末將以為,正因難,才要打,正因敵眾,才要早打。」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諸將:
「先說兵力。中軍都督府一萬五千,徐州軍兩萬,陳、蔡聯軍兩萬,衙內軍一萬,總計六萬五千。」「若只看數字,也就是比朱溫在宣武的留守兵力多些,可一旦加上朱暄、朱瑾、王敬武。我軍就處於下風。」
「但打仗,不是比誰人多。」
「我軍六萬五千,皆是百戰精銳。」
「中軍都督府一萬五千,其中八千是當年從淮西走出的老底子,打過黃巢、平過江淮,步騎兼備,裝備精良。」
「而這幾年,無論是步人甲還是神臂弩,都是率先配發我軍。」
「而徐州軍兩萬,熟悉徐、兗、鄆地形,雖然主少國疑,但對我保義軍卻是俯首帖耳,臣有信心統帥調度徐州軍。」
「而陳、蔡聯軍兩萬更是精銳,無論是趙犨還是張自勉都是宿將,任何一個都有獨當一面的帥才。」「以其軍精銳和實力,拿下許州自不在話下,就是牽制朱溫主力,都可擋月余。」
「至於臣要的一萬衙內軍,更是大王親軍,裝備、訓練、士氣皆為全軍之冠。」
「有這一萬人在手,末將便有底氣與任何強敵野戰。」
王進頓了頓,繼續道:
「再說部署。六萬五千人,不是撒胡椒麵,而是集中使用。」
「第一階段,陳、蔡聯軍兩萬攻許州。待攻下後,就可支援我軍。」
「第二階段,末將率中軍一萬五千、衙內軍一萬,共兩萬五千精銳,北上潁州。同時,徐州軍兩萬西進。兩軍會師後,四萬五千人,專攻一點,那就是亳州。」
「為何是亳州?因為亳州是宣武東部門戶,且兵力不過七八千。」
「我軍以五倍以上兵力,且有徐州軍熟悉地形,半月之內必下。」
「亳州一下,宋州便成孤城。」
「屆時再分兵圍宋州,主力直逼汴州。朱溫留守汴州的一萬兵馬,敢出城野戰嗎?不敢,就只能困守待援。」
趙懷安追問:
「那朱暄、朱瑾、王敬武呢?他們若傾巢南下,徐州怎辦?徐州兵馬不過四五萬,去了兩萬,恐怕擋都擋不住。」
「更重要的是,一旦徐州被襲,你營中的徐州軍一定會返回,那時候你怎麼辦?」
王進早有準備:
「大王,徐州北有泗水,以三萬兵馬據城而守,輔以州縣兵、土團,守上三個月不成問題。」「而三個月,足夠我們拿下宋州、威脅汴州。」
「同時,我軍可令周德興都督北上支援徐州,與徐州成特角之勢,青兗三州兵馬再多,又能如何?」「而那時候,我軍恐怕在汴州已經和朱溫決戰結束了。」
趙懷安沉默不語,心中不斷權衡,然後又問了一個問題:
「你這戰略的確宏大,但實操的話,有個時間問題。」
「陳、蔡攻許州,需要時間;你北上潁州,與徐州軍會師,需要時間。」
「我們聯繫李茂貞、王建要時間,兩人結盟,更需要時間。」
「你如何保證各步銜接,不讓朱溫各個擊破?」
王進對此是有考慮的,回道:
「末將想過這個。」
「我軍可在四月,令陳、蔡先行發動,攻打許州,吸引宣武軍注意力。」
「同時,我軍派遣使者進入西川,在得了王建的同意後,繼續北上進入鳳翔,可擇一重望,在兩藩之間居中聯絡。」
「然後五月,臣率中軍北上額州,同時徐州軍西進。六月,兩軍會師,開始攻打亳、宋。」「同時,待朱溫回師,關中空虛的時候,就是李茂貞襲擊長安的時候。」
「而在七八月,就是我軍主力與朱溫、朱瑾、朱暄決戰的時候。」
趙懷安沉吟,見銳意十足的王進,只覺得其中風險太大了。
他自用兵以來,看著弄險數次,但他自己非常清楚,那是風險非常低的。
他總是拉攏絕大多數,至少也是讓別人中立,然後對少部分人重拳出擊。
同時,絕不會執行過於繁瑣的計劃。
而王進的戰略就太繁瑣了,聽起來好像很有條理,但實際上不確定太多了。
戰爭和現實不是填格子遊戲,讓你一步步去實現,其中任何一處的失誤,可能都沒什麼,但每步積累起來,最後的結果就是差之萬里。
所以趙懷安本能地就防備這樣的大戰略。
但同樣的,剛剛張龜年所言也確實如此,那就是在占據三分之二的南方後,保義軍實際上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了。
你已經是這條街最胖的混子了,你還想躲在一個瘦子後面,讓別的混子當沒看見你,這現實嗎?原先的拉攏、分化、打擊已經不適合了,因為剩下的,都是你敵人!
而且現在敵人也開始抱團了。
想了想,趙懷安直接問向沉默的高仁厚:
「老高,你怎麼看。」
高仁厚內心猶豫。
其實他同意也可以說,不同意也可以說,重點不在於說什麼,而是要不要反對。
牙齒咬著上嘴唇,高仁厚忽然想到當年大王在軍中講魏延向諸葛武侯獻子午奇策的場景。
當時北伐,已在漢中多年的魏延向諸葛亮建議,從子午道奔襲,而當時長安主將夏侯樹怯而無謀,必不敢守,他入城後,只要堅持二十日等諸葛亮帶著主力趕到,就可徹底占據長安以西。
但諸葛亮以為險,不用其策,後面還是決定先平隴右,蠶食雍涼、徐圖關中。
只是尷尬的是,這所謂的穩,最後因為馬謖失街亭,使得第一次北伐,也是最可能贏的一次北伐,全線失敗。
所以當時大王講完這事後,高仁厚覺得,當年不如用魏延之計呢。
只是後面他聽得歷史多了,卻發現,此後走子午道攻打長安的,幾乎無一例外,全都失敗。如曹真伐蜀走子午谷,大敗;桓溫北伐派司馬勛出子午谷,大敗。
後來,高仁厚打過的大仗多了,也漸漸有了一個覺悟,那就是一旦你開始趕時間,以及期望敵軍按照某個固定的軌跡去行動,那最後結果往往都是失敗的。
於是,這一刻,迎著王進的目光,高仁厚出列,抱拳,大喊:
「末將以為…………」
「不可!」
於是,趙懷安挑眉,王進抿嘴,諸文武齊齊訝然。
這兩位是當面鑼,對面鼓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