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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鐵幕

  當夜,吳王宮中,勤政殿內,燈火通明。

  在場的除了趙懷安、王鐸、張龜年、吳玄章等兩院三司的霸府核心,還有王進、高仁厚、周德興、郭琪、張歹等五軍都督,另外郭從雲、鮮于岳、劉知俊等軍院衙內大將也同樣在列。

  可以說,這一次軍議集齊了吳藩幾乎所有核心高層,而要討論的自然也是一等一的軍國大事。兩件事,一個是從去年臘月入關中的朱溫,在沙苑大敗關中聯軍,除了王重榮僅以身免,邠寧節度使朱玫、涇原節度使李昌符同樣慘敗,只有鳳翔軍節度使李茂貞在後面,得以全軍而退。

  這一仗的規模是非常大的,王重榮的兵馬有兩萬、朱玫和李昌符的聯軍有五萬,將近七萬兵馬,被入關的五萬宣武軍打得十亭去了五亭。

  可以說,此戰之後,長安陷於朱溫之手,再無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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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外一件事,就是幽州李匡威與河東李克用的決戰。

  在往年,都是幽州軍主動攻打河東,這是從前幾任節度使開始就一直執行的策略,算是幽州軍壓制李克用的國策。

  但在李克用乘著幽州軍幾次權力交替的空窗期,終於一舉擊潰橫亘在代北雲州大同的赫連鐸部後,李克用終於開始反過來攻擊幽州軍了。

  這一次大戰就是李克用主動發起的,其於今年春二月,草長鶯飛之際,率蕃漢精銳馬步三萬主動攻入幽州,下武州,入新州,在口內桑乾河北岸與率六萬契、奚、漢的李匡威軍團遭遇。

  此戰,戰無不勝的李克用大敗,被李匡威追殺至蔚州,由留守至此的周德威接應,才穩住局勢。李匡威是什麼人?一個剛剛上位一年的小年輕,一下把李克用這樣的天下強梟,甚至在整個北方被視為第一豪傑的,一戰掀翻!不知讓北方諸藩何等側目!

  也的確如此,此戰影響深遠,直接改變了大河以北的勢力格局。

  先是河東軍大敗於燕軍,使得沙陀武人集團的上升趨勢一下被打斷。

  反過來,剛剛才上任一年多的李匡威因為此戰的威望,徹底坐穩節度使的位置,並開始主動發起對南面諸藩的攻擊。

  直到現在,此前義武軍所屬的滄州已被燕軍吞併。

  但也只是如此了,此前本就和李克用聯盟的易定節度使王處存,已與成德聯盟共同對抗膨脹的幽州軍。此外,為了拉攏南面的魏博,這兩個藩鎮商量了一下,就將僅剩德州一地的義昌軍賣給了魏博。之前義昌軍本轄滄州和德州兩州,本要赴任的義昌節度使王鐸又被魏博人殺害,藩內也是群龍無首。現在滄州被幽州軍占了,德州被媾和出賣給了魏博,於是義昌軍幾乎是名存實亡。

  但魏博、成德、易定卻因為這次交易而構建成了一條圍堵幽州軍的防線,徹底將焦躁的幽州軍壓制在了原地。


  西北、東北的這兩個大變故,現在傳到了趙懷安這邊,趙懷安連忙召集諸文武,一同復盤和商討這兩件事的結果和後續影響。

  因為喝了一下午酒,包括趙懷安在內,都有點頭大,但軍情大事一來,哪管你這些?

  於是,趙懷安讓大廚們上了醒酒湯,然後就開始高強度的軍議。

  此時,勤政殿內,滿是酒味。

  已經醒了酒的趙懷安,先對王鐸道:

  「王相,你先說說沙苑之戰。」

  王鐸點頭,然後展開軍報,清了清嗓子,對這會同樣清醒的文武們念道:

  「據多方探報匯總,沙苑之戰經過如下。」

  「去年臘月,朱溫率宣武軍五萬入關,號稱勤王。先破潼關守軍,再克華州,兵鋒直指長安。」「關中諸鎮震動,王重榮、朱玫、李昌符、李茂貞四鎮聯軍七萬,在長安西北布防,意圖阻截。」「正月,兩軍對峙於櫟陽以東。朱溫與關西聯軍對峙月余,忽於二月十五夜,全軍拔營東撤,做出要退出潼關的姿態。」

  「王重榮偵知,以為朱溫糧盡或後方有變,急召諸將商議。」

  「朱玫、李昌符主張謹慎,李茂貞建議固守,但王重榮立功心切,力主追擊。」

  王鐸頓了頓,看向武將一側:

  「此處有個關鍵,那就是朱溫撤退時,丟棄了大量輜重糧草,而這更加讓王重榮確信朱溫是倉皇撤退。高仁厚冷哼:

  「誘敵之計,如此明顯,王重榮競會上當?」

  王進搖頭:

  「老高,王重榮此人,貪婪急躁,見大利而忘義,見小利而急躁。」

  「當年在河中,我們就見識過此人的蛇鼠兩端,只是一直以來,這人運氣好,都選擇了正確的一方,如此才有了今日,非是其能成事。」

  「如今見朱溫潰退,又有財物可撈,豈能不動心?」

  「而且這裡面有一處細節,非是我們外人能注意的,那就是朱溫的糧秣補給向來緊張。」

  「從關東洛陽轉輸糧秣到關西,中間要經過數百里崤函道,這裡山路崎嶇,一石能有半石能送到前線,都是難得。」

  「當年朝廷尚且無法負擔這等損失,要從長安到洛陽就食,更何況是窮兵贖武的朱溫呢?」「所以真實的場景多半是,朱溫也到了極限,所以是真退。」

  「而好的計謀就是這樣,七分之真,甚至是八分真,只有一二分是陷阱,然後只要你動了貪念,就是收你的時候。」

  王鐸點頭,非常認同王進的判斷,於是繼續說道:


  「二月十八,王重榮率河中軍兩萬為前鋒,朱玫、李昌符率涇原、邠寧聯軍五萬為中軍,李茂貞率鳳翔軍殿後,全軍東追。」

  「朱溫且戰且退,每日只退三十里,一路退往潼關。」

  「而關西聯軍,也終於在二月二十五日,追至沙苑。」

  此時,張龜年插話:

  「沙苑這個地方非常特殊,在關中歷史上向來是大戰發生之地。」

  「從東漢末年,曹操與馬超相戰於渭曲,到東西兩魏戰於沙苑,尤其是那一次,西魏宇文泰率軍萬人,在沙苑埋伏高歡的二十萬兵馬,大勝,俘斬七萬,高歡幾乎隻身逃脫。」

  「再到這一次,朱溫伏擊關西聯軍,都是發生在沙苑這一片地方。」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沙苑地形特殊,是渭水、洛水的交匯處,所以這裡形成了大片沼澤、沙丘、蘆葦盪。」

  「也因為這樣的地形,本朝也在這裡設立了大型馬場,只是現在馬場肯定是沒有了。」

  「但正是這種道路曲折、視野受限的地形,使得此地成為設伏的絕佳之地。」

  「正是。」

  王鐸點頭:

  「王重榮前鋒進入沙苑時,已覺不妥,但為時已晚。」

  「因為埋伏在此的,不是朱溫本部,而是從汴州秘密入關的李唐賓軍團!」

  「李唐賓?」

  周德興皺眉:

  「此人不是一直在宋州和徐州軍對峙嗎?何時到的關中?」

  「這就是朱溫高明之處。」

  那邊,王鐸解釋道:

  「他入關時只帶了四萬人,留一萬精銳在汴州,而當時李唐賓是單騎趕往軍中,帶著這一萬人,進入關中,潛伏於沙苑。」

  「而朱溫自己佯裝撤退,將王重榮引入伏擊圈。」

  見沒有人再詢問,王鐸才繼續說道:

  「二月二十五日,午時,王重榮前鋒完全進入沙苑沼澤區。」

  「李唐賓伏兵盡出,先用火箭射向蘆葦叢,引發大火,阻斷退路;再用強弩攢射,將河中軍陣型打亂。「與此同時,東邊正撤退的朱溫本部突然調轉方向,沿著渭水北岸殺回,與李唐賓前後夾擊。」「王重榮大亂,試圖組織抵抗,但沙苑地形狹窄,大軍施展不開。」

  「混戰中,王重榮本人中箭落馬,被部下拚死救出,僅以身免。」

  「朱玫、李昌符的中軍趕到時,前鋒已潰,二人匆忙接戰,但軍心已亂,又被朱溫騎兵側擊,大敗而逃。」


  「李茂貞呢?」

  郭琪問。

  王鐸笑了,解釋道:

  「這宋文通多狡猾的一人,能吃這個虧?」

  「他本來就是殿後,見前方火起、殺聲震天,知道中計,不但不救,反而急速後撤,退守涇陽。」「所以此戰鳳翔軍損失最小,建制完整,甚至因為這一戰,此前關中西北三鎮就以鳳翔一家獨大了。」「因為此戰中,王重榮兩萬河中軍,折損過半;朱玫、李昌符五萬聯軍,潰散三萬餘;至於丟失的軍械和馬匹更是無數。」

  「此戰中,朱溫以五萬對七萬,誘敵深入,前後夾擊,堪稱經典。」

  殿內一片沉默。

  良久,趙懷安也不得不承認一點:

  「這朱三的兵法已經有火候了。」

  「就沙苑這一戰,他至少展現了三點兵家素質。」

  「一是戰略欺騙,其在入關時就大張旗鼓,卻能隱藏一支精銳兵馬。」

  「二是戰術耐心,其率軍在關中僵持月余,在補給正不足的時候,以退為餌,誘敵追擊,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可用乎一心。」

  「三就是能得地利之用,選擇沙苑這等絕地,能大利削減關西聯軍的騎軍優勢,發揮宣武精兵所長,這是得人法天地的三昧。」

  「這朱溫算是成長起來了。」

  他看向眾人:

  「諸位,有何見解?」

  張歹第一個發言,他是老行伍,說話直白:

  「大王,朱溫這一手也就那樣,也就是王重榮這蠢貨才會如此敗。」

  但一旁的鮮于岳搖頭,說了這樣一番道理:

  「這恰恰是朱溫對人心的把握。」

  「計策不再精妙,而在針對。」

  「很顯然,朱溫不僅了解王重榮的秉性,還對關西諸藩的關係了如指掌。」

  「朱玫、李昌符各懷鬼胎,李茂貞保存實力,聯軍空有五六萬兵馬,卻前後分綴,不能連成一處,一旦前軍被襲,後面的兵馬立刻撤退。」

  「所以,朱溫計策才能成功,當然,若對手是咱們保義軍,他絕不敢如此。」

  衙內都押衙劉知俊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這一次關西聯軍大敗,尤其是朱溫在沙苑大勝後,必然會北上同州切斷王重榮退往河中的歸路。」「而涇原、邠寧軍元氣大傷,軍無戰心,估計再不敢與宣武軍野戰。」

  「如此,長安,已是那朱溫的囊中之物了。」


  趙懷安點頭:

  「老劉說到點子上了。」

  「對我軍來說,最大的影響就是這個!」

  「朱溫取長安,只是時間問題。那麼……」

  說著,趙懷安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抬起頭,看著長安的位置,問道:

  「他會做什麼?」

  西北距離金陵太遠了,在場人也曉得,從沙苑之戰過去一個月了,在他們還討論的時候,很可能朱溫都已經占據長安了。

  所以,對於保義軍諸人來說,最現實的意義就是,在長安落於朱溫後,朱溫會如何做,他們保義軍又該如何應對。

  對於保義軍來說,最壞的情況就是朱溫占據關西,整合當地兵馬,獲得政治名分,一旦冬季出兵中原與保義軍決戰,局勢對保義軍極為不利。

  道理很簡單,沒有占據關中的宣武軍,其實就像一隻刺蝟。

  看著外面刺多皮厚,但實際上保義軍有一百種方法弄死這隻刺蝟,因為它沒得跑,戰略縱深太短了。可在有了關中後,朱溫就擁有了穩固的大後方,就算整個關東地面被打爛了,他也無所謂。而那個時候,保義軍就算取得中原戰場的勝利,朱溫都能撤入到關西去。

  一旦出現那樣的情況,保義軍就算贏了,卻面對了更困難的戰略被動。

  中原地域遼闊,沿黃河一線分布著河東、河北諸藩,縱然趙懷安先北上擊破青兗諸勢力,那樣還會有北面魏博的敵軍。

  這種局面和歷史上恆溫北伐是一樣的,就是縱然取得中原,卻因戰線漫長、處處皆敵而陷入被動挨打的局面。

  所以趙懷安不能讓朱溫從容獲得關西這個大後方。

  此時,這一戰略思維,全場文武都是統一的,所以在沉默了一會後,右丞相張龜年捋須率先回道:「觀朱溫行事,以及他目前的局面,他入關中首要就是奔著長安天子去的。」

  「現在這個天子是王重榮所立,而且成都那邊還有個天子,看著好像影響力弱。」

  「但大家都曉得,天下長久以來的慣性,對於誰是天子並不太在乎,但誰坐在長安當天子,卻會本能以為正朔。」

  「當年肅宗即位於靈武,實際也不過是偽帝,言不順名不正。」

  「而玄宗出奔成都還是天子。」

  「可當肅宗進入長安後,縱然是他父親玄宗也只能歸朝,只因天下人心如此。」

  「現在,朱溫獲得長安天子,那他便是匡扶社稷的第一功臣,大義名分在手。」

  「而在握有天子後,朱溫勢必會全力整合關中。」


  「此時王重榮已殘,朱玫、李昌符新敗,唯有李茂貞尚存實力。」

  「朱溫或打或拉,總會將關中四鎮收拾乾淨,將其變為宣武軍的後院。」

  「而一旦整合關中,朱溫就是握有兩京,處天下之中,誰不側目?」

  「而後面,他必會南下三川。」

  「無論是徹底消滅成都朝廷,還是形成秦漢之勢,都是必要的。」

  「反而,以目前局勢來說,朱溫在東面幾乎不會再前進。」

  「所以一句話說,此時朱溫的後階段策略就是西進東守。」

  趙懷安點頭,示意張龜年具體解釋。

  後者走到輿圖前,先是講了現在保義軍的勢力範圍:

  「如今局面恰有一比,好似當年春秋爭霸。」

  「如今我保義軍據江東、兩淮、江西,半個南方在手。」

  「等下一步發水師沿江上溯,徹底殲滅荊襄諸勢力,那就有昔日強楚之局面。」

  「而在平盧、泰寧、天平三軍,正是當年齊國的局面。」

  「而河東李克用所在,則有當年晉國的局面。」

  「這個時候,占據關中和半個中原的宣武軍,就是比當年強秦還要突出的強藩。」

  「當年春秋時候,晉國、楚國爭霸,核心真奪的就是宋、鄭所在的中原。」

  「而現在,這兩個地方全都在朱溫手上。」

  「所以他很清楚,無論是我軍北上,還是李克用南下,都會爭奪宣武的本藩,而誰能先控制這些地方,誰就能在後面的決戰中,占據區位優勢。」

  「試問,在李克用和我軍的爭奪中,朱溫連本藩都難守,更不用說繼續東擴了。」

  「所以就臣下以為,只要朱溫還有戰略眼光,就一定能意識到,只有讓出中原,讓李克用南下與我軍爭鋒,他才有機會。」

  「而目前來說,他會停止與朱暄爭鬥,然後與平盧、泰寧、天平三藩聯盟,共同對抗我軍。」「這種盟約是大概率能成的。」

  「因為平盧、泰寧、天平三藩很清楚,一旦等我軍擊破荊襄,徹底將整個南方化為後方,下一步就是他們。」

  「沒人會願意等死的。」

  「所以,無論是北面的魏博,還是西面的宣武,都會是他們爭取的對象。」

  「同樣,魏博和宣武也會爭取這三藩,讓他們和我軍苦戰,好贏得戰略時間。」

  「具體以朱溫來論,這個時間正是他整合關中,南下三川的時間。」


  「另外,大王,我們要有這樣一個意識,那就是我保義軍發展至今,已是龐然大物。」

  「所以再如過去那般想要默默吞併,從容收拾,已不現實了。」

  「甚至,下面我軍攻略荊襄,以朱溫的戰略意識,他一定會發援兵救助趙德讙。」

  「甚至青兗三藩也會主動南下攻打徐州。」

  「這種情況下,我軍一定要做好在徐州、潁州、陳蔡、荊襄同時發生戰鬥的準備。」

  趙懷安默然,認同張龜年對局勢的判斷。

  總而言之就是,在過往的戰事中,保義軍的敵人總是有數的,固定的,打南詔是南詔,打王仙芝是王仙芝,打沙陀是沙陀,打某藩是某藩,基本都是一對一的戰鬥。

  可到後面,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可能他打荊襄,然後徐州這邊被人家打了,陳、蔡這邊也被打了。這就是保義軍大了,靠近的諸藩多了,而且這些人都不傻,曉得誰才是真虎狼。

  群虎噬龍的局面,將要形成。

  或者說,一個反保義軍的軍事聯盟正在中原之地形成,一道鐵幕正緩緩落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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